馬車剛出走幾步,幾乎所有人都一擁而上。

很顯然,剛才王鈺的舉動,讓他們都看到了商機。

有人甚至抱著孩子,往王鈺懷裏硬塞,看王鈺不接,就想從車窗裏把孩子塞進車廂裏去。

張庚見狀縮進車廂裏,讓幾人趕緊把車簾拉緊。

烏泱泱一群人,不一會兒就把馬車圍了個水泄不通。

錢懷義本就性情暴烈,平時默不作聲,多是因為沒有發作的由頭。

眼下被人無故胡攪蠻纏,寸步難行,他哪裏還耐得住性子。

踩著車轅縱身躍上車頂,馬鞭猛勁一抖,他怒道:“全都後退!否則,我對你們不客氣!”

人群往後撤退,但饑渴的眼神,也在告訴他,他們還不會放棄。

王鈺從馬腹底下鑽出來,扯著馬韁不敢放手。

大人孩童,個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目無光彩,隻舔著唇試圖滿嘴口腹之欲。

王鈺歎了一口氣,摸出錢袋子。

人群中突然又**不止。

錢懷義跳到王鈺身前,馬鞭在空地上甩出一道深深的鞭痕,指著那條線道:“想要錢的,排好隊,誰敢跨進來一步,誰就立刻滾!”

這一招雖然凶殘,但卻十分管用。

王鈺把銅板拆散,往每個大人手裏遞了五個。

張庚從車簾縫裏往外瞧著,摸了摸腰,但終究還是沒有拿出來。

還瞪著眼不屑道:“俗話說,救急不救窮,哎!小王這個道理難道不懂?”

王重陽耷拉著眼皮,“窮也不是他們的錯,身為官差,為百姓排憂解難,有什麽不對?”

張庚聞言,臉上臊紅一片,正想著要不要自己也放點血,馬顛簸向前一溜小跑起來。

他舒了一口氣,目光怪異地斜睨身邊小童,又歎息著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路上行人如喪屍,有的人渾渾噩噩,都快撞上馬蹄也尤不自知。

沿途所見,大都是土牆茅草屋,斷壁殘垣比比皆是。

王鈺一路無話,連錢懷義向他問話,他都恍若未聞。

隻低頭邁步疾行,快到府衙時,已經跑到了馬車的前頭。

鳳翔府是秦鳳路下治的第一大府,領九縣,是西北重鎮,也是北宋的西麵門戶,地位遠遠超過一般州郡。

另外,秦鳳路的提點刑獄也在鳳翔。

當地最大的父母官,是鳳翔府衙的知府,現任為陳希。

但真正掌握鳳翔最高統治權的,卻是節度使。

名義上,整個鳳翔府及其下治的郡縣,都是淮王趙倫的封地。

但是自從他被封於此地後,幾乎一天都沒有管理過。

官府也都曉得,那淮王就個掛職的落魄王爺,所以也從來沒有人向他匯報過這邊的情況。

戰爭災年,節度使來來回回換了幾任,直到去年年底,兩方朝廷達成休戰協議,節度使閔琛才算留了下來。

此時的節度使已經不單單是安撫戰後百姓,安撫流民這麽簡單的職位了。

節度使在地方上的權利,相當於朝堂上的“同平章事”,通常又被稱為“使相”。

顧名思義,是受朝廷委派,掌管地方行政大權的“宰相”。

雖說與真正的“宰相”相比,權力大有削減,但在鳳翔府這樣山高皇帝遠的地方。

說使相是名副其實的土皇帝,也不為過。

這些人物,都是王鈺離開汴梁之前,楚丞舟搜羅來的,甚至還不落其俗地按照他們的喜好,備好了“見麵禮”。

這麽說來,等會進了府衙,要拜見的大人物起碼有兩位。

一位是鳳翔府知府陳希。

另一位是使相閔琛,他也是皇城司親事官六組原指揮閔荀的兄長。

來到府衙門前,所有人都下了馬車。

那入目的破爛模樣,簡直讓人不敢置信,比尉氏縣縣府都要破爛十倍的二進小破院子,竟然是府衙重地?

紅漆剝落,露出斑駁坑洞的木門。

門楣上房,公正嚴明幾個黑漆大字,被雨淋的像是大哭過一樣。

有兩個人,抱著生鏽的鐵棒靠在牆壁上,一個摳著指甲,另一個掏著耳朵,無精打采地站著。

就在這時,從街角拉扯叫嚷著往府衙門口走來。

其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揪著另一位的頭發,大喊道:“官爺,我看這小子不順眼,罵了他一句,他竟打手,您來評評理,我錯了嗎?”

處在下風,頭皮被扯得血跡斑斑的小夥子,氣呼呼喊道:“你罵我,我能忍,但是你罵我爹娘,我忍不了!”

王鈺等人定定望著這一幕,正想開開眼,看這官府如何評理。

沒想到,兩個看門人相視一笑,朝大漢勾了勾手指。

圍觀的人群中,發出一聲喟歎,“看來,誰有錢誰有理!”

另一人道:“錯了,是誰在府衙裏有人,誰有理!”

剛剛那人辯駁道:“當官還不是為了錢,嘁,說的官爺跟錢有仇似的!”

王鈺頓覺無趣,坐回了馬車上。

過了一小會兒,一聲興奮的喊叫傳了過來,“看吧,有錢能使鬼推磨!”

人群議論著散去,那位落了下風的小夥子,被兩個官差押著往衙門口拖行。

淩亂的腳步聲,以及大罵不公的淒嚎,讓王鈺再也不忍袖手旁觀。

他閃身來到兩人麵前,抬手喝止:“慢著!”

兩人皺眉一怔,看到灰頭土臉的王鈺,厲喝道:“你是何人?閃開!否則訟你妨礙公務!”

王鈺背著雙手,向洋洋得意的大漢,勾了勾手指,“你過來!”

大漢不假思索,挺直胸膛,邁著外八字步走到了王鈺的對麵。

那不低於一米九的個頭,渾身都是肉坨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散去的人群看熱鬧不嫌事兒大,聽到有人橫生枝節,一個個都忙不迭地圍了過來。

王鈺笑意盈盈地走到大漢身前,伸出手指,重重點著他的胸口,一字一句地道:“我*你*!”

大漢本以為是受人誇讚追捧。

聽到侮辱之言,頓時雙拳攥緊,眯成一條細縫的眼睛奮力瞪著,聲如洪鍾喊道:“你說什麽!”

王鈺麵不改色,提高嗓門,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候。

大漢終於繃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揮起拳頭直擊王鈺麵門。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他們認為這個世上沒有哪個傻子會幫弱者。

王鈺身形倏然一旋,大漢眨眼間發出嗷地一聲,就抱著腦袋躺在了地上。

他速度極快,以至於那麽多雙眼睛都沒有看清,那一瞬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兩個官差也看懵了,他們揉了揉渾濁的雙眼,在王鈺身上重新打量。

王鈺道:“官爺,既然被罵了不準還手,那他剛才被我罵,竟要打我。

我幫你們教訓過他了,剩下的你們看著辦!”

鳳翔府衙門前,有風陣陣刮過。

人們仿佛生了根一般,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大惑不解的表情硬生生地凝固在每張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