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希揉揉腦袋,撐著手臂,想從鋪滿幹草的青磚炕上爬起來,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瞥見炕頭上的瓷碗,他咬牙眯眼,一把抓起來,往牆壁上摔了個稀碎。
獄吏聞聲而至,畢恭畢敬道:“知府大人,您有何吩咐?”
陳希怒然大怒,“朱彪人呢,他……”
說到這裏,昨天那震耳欲聾的聲音轟然在腦中炸裂開來,他想起來了,朱彪拔刀劈向王鈺,緊接著,長刀落地,他倒地不起。
朱彪死了!
自己一手培植的馬匪,就這麽沒了!
“都是那個渾蛋!”陳希頭上青筋暴出,一拳錘在硬邦邦的牆壁上,“他如今人在哪兒?”
獄吏搖了搖頭,瑟縮道:“大人您說的是朱彪,還是旁人?”
陳希扶額,被這麽一問,他覺得自己也有些糊塗了!
朱彪死便死了,沒有大當家還有二當家,三當家,不過是換個領頭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眼前棘手的是那個王留守,仗著皇帝禦筆親封的留守,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還有那個長條狀黑漆漆的武器,威力之大,見所未見。
朱彪是從沙漠狼群中全身而退的人,沒想到被那黑家夥,一擊斃命。
他沉思半晌,重新在炕沿上坐下來。
麵色平和地向獄吏道:“我餓了!速去備些吃食過來!”
獄吏不敢怠慢,垂頭應下迅速退了出去。
……
一場突如其來的反殺,讓鳳翔府突然熱鬧起來。
“聽說了嗎?馬匪頭子死了!”
“是那幾聲巨響把人送走的吧,我聽說是從京城來的官幹的。”
“這下有好戲看了,官匪自古是一家,自己殺自己人,我瞧著,一定是分贓不均導致的。”
薛元佐從屋頂上跳下來,拍了拍手,聽到議論聲,隨口道:
“什麽分贓不均?
你要說陳大貪下手,那一準是分贓不均,狗咬狗。
這新來的留守是京師來的大官,人家是皇命欽差大臣,既然帶著火器來,那就是為民除害的。
你們就說,那朱彪死了是好還是不好?”
身著破棉襖的中年人嘖嘖有聲,“老薛這話,有幾分可信!
不過,不會是因為那留守經常關顧你的肉攤子,你才為他說好話的吧?
你這樣,可就不地道了!”
其他人聞言紛紛附和:“就是,你這麽為當官的說話,是不是收了他什麽好處?
我看這馬匪禍禍了一條街,就你的損失最小。”
薛元佐一聽,登時不樂意了。
他雙手叉腰,橫眉瞪眼道:“我說你們幾個老東西,什麽時候學的跟婆娘似的,不分青紅皂白了呢!
我的沒有被砍,是因為我早前把鋪子加固了!
我這鐵皮頂,總比你們那些茅草頂子扛造吧?
再出去胡咧咧,我撕爛你們的臭嘴!”
很久沒有新鮮事了,城北一度被人們視為“不祥之地”。
一群少胳膊瘸腿的單身漢,時常三五成群的聚集到一起,不是整日臆想,就是講些葷段子。
城中喘氣的,但凡是母的,都繞道走。
錢懷義裹著硬邦邦的破襖,一張長臉上鍋底灰條條塊塊,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地,與那些老兵沒什麽兩樣。
看到同類,他們自然熟。
斷臂男調笑道:“老兄,你這是去哪裏浪了,別看一身破爛,我可是聞到了脂粉味。”
背風處的陽光正好,一排糙漢被曬得昏昏欲睡。
錢懷義往他身邊一坐,“勞駕,讓我歇會兒!”
探頭探腦地瞅了瞅旁人,他把手探進懷裏,摳摳索索,拿出一張兩麵烤的焦黃的發麵大餅,掰了一塊塞到斷臂男手裏。
小聲道:“別吵,快點吃。摸來這麽一張餅,差點連另一條腿也廢掉。”
“從哪裏偷的?”斷臂男咬了一口,吧唧嘴聲音太大,吵到了身邊人。
錢懷義看不得那人巴巴望來的眼神,又撕下一塊遞了過去。
就這樣……一張大餅分完,錢懷義手中隻剩了點碎渣。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碎渣,仰頭喂進了嘴裏。再低頭時,胡子上已經粘滿碎屑。
吃了他的餅,那些人便都圍在了他身邊。
錢懷義指了指鳳翔府衙的方向,神秘一笑,道:“那裏。”
眾人一看,那地方可去不得,吧唧吧唧吃完,扭頭就要離開。
錢懷義拉著斷臂男,故作小聲道:“你們不知道,那府衙的後牆快要垮塌了!
我昨夜趁沒人注意,隨手一拆,就拿掉了幾塊磚。
好巧不巧,那後廚剛出鏊子的餅,擺了整整一人高!
好家夥!陳知府人脈廣,指不定是要給什麽人備下的呢!”
斷臂男斜眉擠眼,拍著他的手臂道:“大兄弟,這還需要想,指定是送給那幫馬匪的!
興許你還不曉得吧?那陳知府要完蛋了?”
嘴上嚷嚷著無趣離開的人,哪裏還能挪動開半步。
他們裏三層外三層,把錢懷義和斷臂男圍了個水泄不通。
斷臂男也是個消息簍子,不僅把王鈺等人如何除掉朱彪,說的神乎其技,還把陳知府聽到處置後,當場嚇暈給描述的繪聲繪色。
“那陳知府可真不是個東西!城西那些賣孩子的人家,一個活口沒有。
你們猜那陳大貪怎麽說,他說那些都是螻蟻,賤民,死了也就死了!
你說,咱們打仗圖個啥,往小裏說,掙個軍餉,養家糊口。
那往大裏說,可不就是保家衛國嘛!
他一個朝廷官員,竟然說我們是賤民!”
當過兵的大都有幾分血性,官匪勾結,百姓日子過不下去,他們也有心無力。
可是被殘忍殺害後,還被罵該死,賤民!
他們如何能忍!
錢懷義看他們個個義憤填膺,一臉驚恐地提醒他們小點聲,“那可是官府,咱順個餅子,填飽肚子,也就罷了!
賤民就賤民,誰叫咱們又窮又慫,還不硬氣呢!
大家夥都消消氣,可別讓陳大貪手底下的狗聽見,不然一股腦兒湧上來,咱屍骨無存啊!”
他臉本來就長,又瞪眼咧嘴,看上去真是個實打實的衰貨!
斷臂男噌地站起來,指著錢懷義,鼻孔撐到最大,氣呼呼道:“我說你,你自己慫,可別帶上我們!我們血性都還在!”
“就是啊,我們能被那群狗咬,開玩笑!”
“走!幹他!京師都來人了,此時不幹更待何時?!”
“兄弟,你給帶路,還真不信了!
咱們連西夏鐵鷂子都製服過的人,還製服不了幾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