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衙役兩人一組,抬著木箱魚貫而出,圍觀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鏟除貪官,在任何朝代,都是招撫民心的大事件。

一個即將沒落的朝廷,國庫空虛時,殺幾個大貪官總能續命一陣子。

這不是王鈺的謬論,是曆史上泣血而成的救國良方。

最為著名的當屬西晉第一豪門——石崇。

作為開國元勳之子,平步青雲,斂財弄妾無數,終被卷入八王之亂,慘遭誅殺滅三族。

從他金穀園中搜出的財產,如山似海。

其次是,明朝正德年間的宦官劉瑾。

所有進京朝見的官員,在見皇帝之前,都必須先向他繳納一筆“見麵禮”,後來野心膨脹,一發不可收拾,竟然偽造玉璽玉帶試圖謀反。

被淩遲處死後,家中查出金銀財寶數百萬兩。

流傳最廣的大貪官無疑是清代的和珅了。

世界首富何大人,開設當鋪七十五間,設立銀號三百多個。

倒台後,官府查獲他名下的財富高達八億白銀,超過清政府十五年財政收入的總和。

貪官代代有,像蛀蟲,似螻蛄,斬殺不盡,層出不窮。

在王鈺看來,貪官在某種程度,是朝廷的另一座國庫,不僅財豐物阜,還有籠絡民心之大用!

有人對貪官的態度更絕——惟贓吏棄市,則未嚐貰!

意思是,貪官就要在街頭處決,決不能赦免!

陳希的死,正應了那句話:竊民財者,人人得而誅之。

一行人浩浩****回到府衙,官員們臉上的鄙夷神色**然無存,舉手投足間無不透著對王鈺的恭敬。

王鈺也因此喝上了來到鳳翔府後的第一杯茶。

南方嘉木,東方樹葉,在曆代王朝的偏愛下,茶葉從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一躍成為人們的心頭好。

但誰都沒想到,曆史的車輪碾到北宋時,茶葉搖身一變,成了堪比金銀的硬通貨。

石敬瑭拱手燕雲十六州討好契丹,導致大宋對養馬寶地可望不可及。

為從周邊遊牧民族,尤其是西夏購買良駒擴充騎兵武備,不得不摒棄絲絹,綢布,瓷器等慢通貨,直接亮出茶葉這張王牌,促成了長達百年之久的“茶馬交易”。

手提碗蓋,**去浮沫,王鈺端盞淺嚐,隻覺茶湯入口綿膩,餘味回甘沁入心脾。

滿堂官員,沒人敢開口打破沉默。

王鈺放下茶盞,目光投向坐在末位梁羽生。

他皮膚白皙,身材發福,渾身上下帶著中年男人特有的油膩

不知是不是在抄陳希的家前,王鈺特意提出要見他的緣故,梁羽生處處謹小慎微。

感覺到王鈺的目光,他一臉拘謹站起來,“王留守,鳳翔的糧倉在去年戰時,幾乎掏空,如今……”

“梁大人,如今怎麽了?”

一個彪形大漢踏門而入,直奔王鈺身前,爽朗一笑道:“還沒進城就聽聞咱鳳翔來了位青天大老爺,沒成想竟是王留守!”

王鈺登時不悅,不過聽他聲音甚是耳熟,定睛一瞧,才認出這便是當天送糧的盧清盧巡檢。

迅速起身抱拳道:“盧巡檢,救命之恩,尚未言謝!”

梁羽生見兩人似有交情,眼皮突然怦怦跳個不停。

上回盧清要糧,他先行去了陳希出,兩人合計一番,趁運糧出城的機會,分出一半給了朱彪的馬匪。

本想在陳希這裏分杯羹,沒成想在這個短命鬼手底下,什麽都沒落著也就罷了,還惹了新官的忌憚。

盧清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蹦出來橫插一杠,梁羽生的心情真是:醬缸裹泡石頭——一言(鹽)難盡。

大堂之上,也不是言私的地兒。

王鈺向盧清遞了個眼色,轉向梁羽生道:“梁大人,鳳翔府的大小糧倉如今狀況如何?餘糧還有幾多,供全城人口維持多久?”

他連珠炮似的發問,令在場諸位都人人自危。

連最愛出風頭的張主簿也垂下腦袋,絲毫沒有要為梁羽生幫腔的意思。

梁羽生不停地抬手擦汗,目光沒個焦點的左右瞅,像是一個剛好被老師抽查到沒寫作業的差生。

“梁大人,如何?”王鈺走近他,溫和地問道。

麵對這樣一個全體躺平擺爛的領導班子,著實令人無語,但全部革職查辦,卻不現實。

盯著梁羽生看了一會兒,他緩緩道:“諸位,我給你們三日時間回去準備,三日後,我要聽你們的述職匯報!”

大堂中安靜了片刻,稍候響起窸窸窣窣大喘氣的聲音。

梁羽生脊背一彎,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抓了典型。

三天後,王鈺拿到了糧倉的真實數據,粗略一算,僅夠全城百姓一個半月的口糧。

這還是在人均減半的情況下,算出來的結果。

錢懷義看他愁眉苦臉,笑道:“咱老百姓家中沒糧的時候,有三個法子,要麽借,要麽偷,要麽搶?”

“哥!我們為什麽不購糧呢?”

錢懷英坐在床沿,**著兩條小腿,一臉天真,“申兒家不缺銀子,可以買好多好多糧,還有肉,是不是啊,重陽?”

王重陽搔著腦袋,羞赧一笑道:“英子姐姐別說笑,我沒見過申兒家的錢。”

錢懷英蹙眉反駁道:“咦,我們不是都看到了嗎?就在……”

張庚長臂一伸,把半個烤饃塞進錢懷英的嘴巴,偷偷瞟了一眼覃芳,“餓了吧,這烤饃可香著哩!”

覃芳恍若未見,隻自顧自忙活,把吃食擺了一桌子。

她粗糙開裂的手,往青布圍裙上蹭了蹭,窘然道:“王小官爺,難得官府給咱送來了這許多吃的。

我手藝不精,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將就下,就當慶祝咱能安心住下來了!”

王鈺聞言一怔,拉過她,又拉過懷英,招呼大家坐下來,“還叫我小官爺,得多生分!

我與義弟在京師結義,懷英也是我妹子。

懷英與申兒,重陽又以姐弟相稱,我們五人自然是兄弟姐妹了……”

他話還沒說完,張庚嘴裏嚼著餅子,嗚哩哇啦笑道:“那我張庚豈不是叔伯輩了!”

說著說著,在王鈺肩頭大力拍了一把,開心地手舞足蹈,“好!白撿這麽個當官的大侄子,孩他娘,咱們祖墳上冒青煙了。”

王鈺也沒想到,一番排資論輩,差點給自己認個爹。

嘴角**了幾下後,輕鬆笑道:“你們以後喊我司域就行,我姐和父親都這麽喊我。”

這第一頓團圓飯,雖然沒有白樊樓的景致,王鈺吃的有滋有味,這裏麵,有家的味道。

人,都會希望結伴同行的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