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聽出了弦外之音,看到上官月的目光柔和地投過來,王鈺恍若未察,把頭低了下去。
他轉向盧清道:“不是因為我高明,是因為我給她提供了短暫的安全感。
盧巡檢,把對兄弟們兩肋插刀的心思,拿出一半來對她,我長啥模樣她又豈會記得!”
盧清眨眨眼,似懂非懂。
看到上官月抬頭,連忙揮動手臂,齜著兩排大板牙,那份熱情遠超今天的太陽。
忙活一天,上官月終於把自己人暫時安置了下來。
因為王鈺提前做好了安排,官府除了對他們每個人嚴格登記外,並沒有刻意為難。
鳳翔府城西的空屋最多,也最為集中。
上官月帶來的人,大都被安置在了那裏,雖破舊了些,但看的出來,都是有人專門打掃修繕過的。
飯後,她帶人登門向王鈺致謝時,才得知,他已經帶人連夜離開了。
想到之前他以自己為籌碼逼盧巡檢為山寨送糧,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也不知是感激還是何種情緒。
王鈺等人剛一離開鳳翔府,便遇到了風沙。
西北風裹挾著砂石瓦礫,遮天蔽日,十幾匹馬大受驚嚇,駐足不前。
“呸!”盧清啐了一口沙子,快速捂住口鼻,嘟噥道,“一定是從黨項邊刮來的!每年開春,總少不了給我們喂沙子!”
王鈺四下環顧,終於在昏黃的晨色中,發現了一處山坳。
連忙大喊道:“義弟,盧清,吩咐兄弟們去東邊躲避!”
翻身下馬,牽著馬兒過去後,才發現那邊溝壑林立。
沿著任何一個陡坡向下,都能發現天然的避風屏障。
錢懷義解下布巾,幫王鈺打落肩背上的厚厚黃塵,衝盧清道:“這鬼地方,真是邪門!”
盧清沒有搭話,打開水囊清著口腔。
在他身後的十七個兄弟,也學著他的樣子,仰頭灌水,又盡數吐出。
看王鈺和錢懷義靜立不動,盧清笑道:“放心喝吧。
隴州人少,地勢相對平坦,西北風刮來,沒有遮擋,風尾才有這樣的威力。
等咱到達秦州,找處歇腳之地,會有幹淨的水。”
王鈺漱了口,看著眼前這片黃土地,歎道:“盧巡檢在這鳳翔多久了?”
盧清隨手撿起小石子,往遠處丟去,隨口答道:“兩年。說起來,跟你頗有緣分。當年,我也在汴梁待過。”
王鈺沒有追問。
在楚丞舟手底下的人,會有在汴梁生活的經曆,並不奇怪。
說不準,也是像自己這樣,受了背後推手的算計,也說不定。
大風持續一個時辰後,漸漸弱了下去。
太陽掛在東邊,像一隻暖黃色的眼睛關注他們的一舉一動,卻沒有送來任何暖意。
王鈺裹了裹身上的皮襖,拉下帽簷,用長布巾捂住口鼻,繞過腦後,把帽子緊緊箍住。
繼續西行,進入秦州地界後,風沙再起。
這次出行目的實在特殊,王鈺聽從盧清的建議,脫去官服,換上了一身粗布衣衫。
還把頭發弄亂,喬裝了一番。
王鈺雖提前備好了路引,憑由,但為避人耳目,他們大都選擇在夜間趕路,白天便找家鄉野小店歇腳飲馬。
盡管做好了防護,五日後,王鈺還是在臉上摸到了歲月的痕跡。
他赤腳在地上走來走去,整日騎跨馬背,大腿根部已磨出烏青色。
走路姿勢過於妖嬈,他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下巴上的胡渣已有一個指腹那麽長,嘴唇也已經幹裂,這樣下去,喬裝都省了。
看到王鈺不修邊幅的樣子,盧清站在門口怔了怔,打趣道:“這麽一看,真有幾分西北漢子的模樣了!
怎麽樣,在這邊討個婆娘生一群胖娃娃,留下來吧!”
錢懷義白了他一眼,“婆娘?這一路除了吃沙子,連隻母的都沒看到?我看懸!”
盧清把烤過的餅子放在桌上,狼吞虎咽道:“別急啊!這出了秦州,進入鞏州,說不準你們想的美事就來了呢!”
王鈺用熱水泡過腳,渾身用溫水擦淨,收拾停當,這才坐下來。
攤開地圖,趴在上麵認真地看。
盧清手指蘭州,滿臉狐疑道:“王留守,你想過沒有,萬一咱們還是白跑一趟,接下來該怎麽辦?”
說到這個,王鈺又何嚐不急?
糧食能穩住百姓一個月,一個月之後若無支援補給,百姓情緒反彈更加凶猛。
行百裏者半九十,越到這時,他們的軍心也不能亂。
斂起凝重的神色,他掰了一塊餅,輕鬆地丟進嘴裏,真假參半道:“蘭州駐軍有一半來自京師禁軍,有咱們的人,這事兒,十拿九穩!
就算要不到,難道還買不到?”
“說的也是。”盧清嘴上這麽應和,散漫的目光卻出賣了他。
王鈺道:“見機行事。”
群馬晝夜奔波,脫力嚴重,如此一來,不得不在小店中多磋磨了一日,讓它們盡可能養足精神。
閑來無事,盧清帶著兄弟四處收集幹草。
向店家要了幾個布袋,懸掛在每個馬背的兩側,放眼望去,真有幾分商旅馬隊。
王鈺隨著馬背的聳動上下顛簸,“老盧,老錢,等咱把該做的做完了,組個馬隊做生意,如何?”
不待兩人回答,後麵的兄弟齊聲回答:“好!”
在這山丘與溝壑中,難得一處平坦地,就算再謹肅的人,也會豁然開朗。
十幾人興奮異常,一字排開,揚起馬鞭撒歡兒似的縱馬狂奔,一溜煙兒就跑得隻剩下幾個小黑點。
盧清無論何時,都不忘感慨,“一過鞏州,就進入蘭州了,借到糧食最好。
如果不能的話,咱們還是得提前想好應對之策,比較妥當。
你認為呢?王留守,王留守……”
他左右一看,這才發現隻有自己縱馬輕馳,錢懷義不知何時,已加入前方縱馬狂歡的隊伍。
往身後一瞧,卻隻見一馬跟在身後噠噠前行。
王鈺被一張網困住,兩匹馬上的人,各執一頭,拖著他往反方向疾馳離去。
糟了!
從那些人手中的彎刀上和裝束來看,他們可是真正的馬匪。
到底是什麽時候被盯上的,自己竟然未曾發覺?
難道是朱彪那幫馬匪的漏網之魚?
盧清心念急轉,他把手指放在唇間,吹響鳴徹晴空的口哨。
一道馬鞭抽打在馬臀上,他夾緊馬腹,往那些馬匪遠去的方向狂奔。
錢懷義等人已經打馬來到一座高聳的山下,盧清發出的口哨,被密集的馬蹄聲和馬嘶聲淹沒,根本沒有傳到他們的耳中。
盧清一邊狂追,一邊往身後張望,發現沒人跟來,心涼了徹底。
暗罵自己大意失荊州!
追著追著,突然從兩側的斷嶺中衝出數人,不待盧清反應過來,他們分成兩組,分立兩側。
就在盧清奔到他們跟前時,兩邊手中抖動,突然繃起一條長繩。
“蹩馬腿?!”
盧清手把馬韁,猛然一拽,大馬前蹄騰空縱躍,繼續往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