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興,也是終南山上處事最為柔和的帶頭人之一。
看他神色飄忽不定,王鈺下馬後,正色道:“你怎麽會在這裏,上官姑娘他們人呢?”
吳興提拳往破牆上重重一擊,哽咽道:“小官爺,你能活著回來,她或許還有救!”
有救?
王鈺神色一震,失聲道:“我走時,給你們安排了住處,發了糧食……怎麽短短十來天,就沒救了?”
吳興歎了一口氣,把鳳翔府發生的一切娓娓道來。
在王鈺離開的頭幾天,鳳翔府官民的確一團和氣。
隻要不是沙塵暴等極端天氣,這些流民大都在荒地開墾,鳳翔府按照王鈺之前的安排,給他們供應吃食。
原本,大家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持續下去。
但因為一則消息,所有的美好都化作泡影,流民的處境再次被打回原形。
“什麽消息?”王鈺納悶不已。
吳興拉起衣領,縮了縮脖子,難過道:“突然有一天,鳳翔府都傳小官爺你被馬匪劫走,凶多吉少。就這樣,鳳翔府的天一夜間就變了!”
王鈺呆住了!
沒想到自己的一次遭遇,竟然引發了鳳翔府的變故。
蕭瑤聽到這話,偷偷瞥了王鈺一眼,迅速把頭低了下去。
這一連串的變故,非她所願。
可眼下看來,正是因為鳴鳳寨的所作所為,讓本不該發生的一切,切切實實的發生了。
吳興斷斷續續地訴說著。
消息一經傳出,鳳翔府的官員們立刻換了一副麵孔。
不僅停止了飯食的供應,還把已經發放的糧食全部收回。
他說到這裏,還沒有提到上官月,王鈺聽的有些焦躁。
“是不是上官姑娘跟他們起了正麵衝突?被抓了?”
吳興點點頭,但又搖搖頭,“不是這樣的。我們山寨的人被官府針對。
收走我們的糧食後,還把我們幾百人趕到一個小院中。
連開荒的農具都給收了,還說,這些土地我們沒資格耕種。”
王鈺氣血上湧,但還是沒有聽明白上官月為啥沒救了,他擺擺手,敦促道:“一口氣說完,別磨磨唧唧的。”
他接下裏的話,差點讓王鈺的肺給氣炸了。
別說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算真死了,頭七沒過呢,就敢處理他的人?
鳳翔府衙的編製與開封府衙類似,不過同了職位上,官階要低得多。
陳希作為知府,府衙的一把手,被王鈺除掉後,鳳翔府衙群龍無首,實際上是王鈺以留守身份暫代知府一職。
王鈺一出事,這個位置自然被人盯上。
除了主簿張良,糧官梁羽生之外,判官,推官甚至民刑兵戶的參軍也紛紛跳出來,行使自己的權利。
崔允判官擁躉者不少,看到上官月的第一眼就起了色心。
把她帶來的所有人逼到絕境,不是為別的,隻為上官月能夠看在那些流民的可憐勁上,委身於自己。
上官月也算是將門之後,既然能夠扯起一杆大旗,哪裏肯會與人做妾?
更何況,眼下這一切,明顯是他故意做局。
軟話不成,崔允惡狠狠地直言道:“上官姑娘,你若是不同意,你身後的這些賤種就隻能餓死!
他們是死是活,全看你!
你自己做決定!”
吳興說到這裏,蕭瑤突然氣哼哼插嘴道:“你們不會反抗嗎?揍他啊!”
王鈺咂了咂舌,這姑娘真是野性難馴,聽故事還聽出火氣起來了。
吳興看著王鈺,羞愧道:“上官姑娘說了,來到別人的地盤討生活,就得學會忍。
如果不忍,就會給小官爺你添麻煩。
她堅信你一定會回來,等你回來後,大家若是還想回山寨,那麽她會聽大家的意見。
但在那之前,絕對不能反!”
王鈺無奈一歎,這姑娘心眼實誠,又為他人著想,在這個世道,是極其難得的品質了。
吳興看王鈺不說話,繼續道:“起初大家都一條心,站在上官姑娘這邊。
也都堅信你一定能回來,給大家討個說法。
但是一天兩天三天,餓到兩眼冒金星的時候,有些人就開始勸上官姑娘嫁給崔允。”
“給大官做妾,沒什麽不好!女人總歸是要有家的。”
“對呀,崔允雖然年過五十,但看上去油頭粉麵,一定家財無數,姑娘嫁進崔府,也不算委屈了。”
“重要的是,姑娘你一人享福不算,咱們大家也不至於在這裏喝風吃沙度日。”
“姑娘,你答應吧!我們以後全都會記著你的好!”
王鈺臉色鐵青,人性這東西,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楚丞舟曾說過,你若想利用一個人,千萬不要以善惡來評判可靠與否,你要看的,隻有立場!
你有足夠的籌碼和價值,讓他與你立場一致,他便值得信賴。
顯然,那些人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已經站到了上官月的對立麵上。
因為,崔允的許諾,遠遠超過上官月帶給他們的價值。
王鈺凜聲道:“後來呢?”
吳興咽了咽口水,怯怯地垂下眼眸:“後來,那些人軟硬兼施,上官姑娘堅決不答應。
他們便惱羞成怒,一窩蜂似的把上官姑娘綁了!
崔允聽說後,喜孜孜地前來接人,沒想到上官姑娘強如鐵牛,依舊沒有答應這樁親事。”
蕭瑤翻身下馬,陌刀噌地插在地上,發出泠泠之響。
流民被蘭州來的守兵趕到了一處,但他們一直盯著糧車和王鈺的方向。
看到蕭瑤的舉動,都不禁瑟縮在了一起。
王鈺站起身來,臉色極其複雜,“這些人,該強硬的時候慫,該放軟的時候耍橫!
知道你們為什麽成為流民嗎?
你們的土地,你們家園,你們的一磚一瓦,為什麽不守護?
把搶糧時候的勁,用在對付匪盜上,你們又怎會有今日?
有沒有想過,放棄你們的不是旁人,而是你們自己!”
吳興看他突發雷霆之怒,悄悄往邊上挪了挪。
蕭瑤貝齒咬唇,忽閃著眼睛扭頭看向他,這是兩人相處這麽多天來,他第一次露出狂暴雄獅的模樣。
這些話,也一字一句地敲在她的心頭。
她喃喃道:“自己的家園,自己守護。”
王鈺把銅板按在吳興的掌心,厲聲道:“崔允如今在哪兒?帶我去!”
錢懷義看他騎馬走了,想跟上去,看了看躁動的百十來個流民,隻好作罷。
破敗的宅院中,東風吹醒了院中的一棵老榆樹。
新發的嫩芽,從光禿禿的枝丫中鑽了出來。
被捆綁的上官月靠著樹幹,雙眼緊閉,嘴唇已經咬出血跡。
黑壓壓一群人,對著一個圓滾滾的官員祈求,“崔大人,我們把她綁了送給你,求求你給我們點吃的吧!”
跪伏的人中,不乏身材魁梧的大漢。
王鈺隨著馬背的聳動起起伏伏,心中的怒意卻呈直線飆升。
吳興跟在他的身側,一路小跑。
快要宅子門口時,卻停了下來。
這時,院中傳出一聲哀嚎,緊接著是一聲蔑視的嘲諷。
“你們想得美!來人,在本官入洞房之前,看好他們,誰敢跑,就打斷他的腿!
上官姑娘,本官就喜歡你這性子!
既然這麽有骨氣,那邊先去牢裏嚐嚐被關押的滋味吧!把她帶走!”
人群中發出高高低低的哭聲,喊著“上官大人”。
上官月自始至終都不肯睜開眼睛,任由粗魯的衙役推搡著往院門外走去。
王鈺端坐馬背,手挽馬鞭,看到陰謀得逞的崔允,幽冷的眸色中射出寒光,獰笑道:“崔判官,你這是帶我的人去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