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晨霧氤氳,陽光刺破雲層,從東方緩緩升起。
蕭瑤長發飛揚,好像從沉睡中蘇醒的女戰士,一手持韁縱馬,一手高舉火槍,臉上帶著怒不可遏的恨意。
馬還沒停住腳步,她已經翻身躍下,如刀的目光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打量。
最後俏目一瞪,嘴角噙著冷意道:“你們,一個個的,都好大的本事!
我是離開山寨,不是死了!
你們就這麽迫不及待嗎?
都想自立門戶,橫行江湖,稱霸鞏州是嗎?”
瞧她罵罵咧咧的模樣,王鈺和錢懷義一時竟無言以對。
真沒想到兩人千計劃萬算計,抹黑中一頓廝殺,竟然打到了自己人頭上。
王鈺訕訕一笑,撤回橫在“李鬼”脖子上的長刀。
討好地道:“蕭姑娘,那個……這些莫非就是你提過的好兄弟?”
蕭瑤狠狠地瞪著他,一步步來到他的麵前。
在王鈺躲閃的目光中,一把扯下長巾,發出母老虎般的怒吼:“王司域,我真是服了你了!”
錢懷義縮脖一笑,可還沒等他笑個暢快,蕭瑤已氣哼哼地瞪過來,“還有你,你竟敢打我?”
剛才被王鈺挾製的大漢一聽,腮幫子歪了歪,大咧咧道:“大小姐,你說他打你?我我……”
“夠了!”
蕭瑤簡直氣瘋了!
她舉目四顧,見綠草茵茵中血跡遍布,屍體橫陳,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短短幾句交談,在場的所有人,隻要長了耳朵的,都已經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兩夥人馬黑燈瞎火地鬧了一場“烏龍”,不僅讓商隊的人馬損失殆盡,就連鳴鳳寨的兄弟們也死了五六個。
奄奄一息的,還有三個,看上去傷勢頗重。
他們都是躍上馬車,近距離與車夫和隨行護衛對砍的兄弟,胸口的血窟窿血流不止,看上去情況不妙。
王鈺心中始終裝著蕭瑤當天的模樣,所以在阻止他們時,並沒有攻擊要害處。
穆風和手下的人早就感覺到了。
此時被大小姐一頓臭罵,他們也無話可說。
商隊中,唯一一個傷勢不重的人,操著南方口音。
他說,商隊是從南方來的絲綢布商,目的地正是蘭州與西夏邊境新開不久的卓蘭榷場。
十幾人用了足足兩個月,才把這滿滿五大車的貨物,運到這裏。
眼看勝利在望,他們不敢拖下去,才選擇了清晨趕路。
沒想到……
王鈺倍感歉意,懊悔道:“抱歉,我們兄弟二人料到有劫匪出沒,假如我們不是……早早提醒諸位的話,這一切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穆風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小郎君,說這話,你就是太不了解鳴鳳寨了!
我們這次是傾巢出動,三組人馬,在鞏州沿著這條路線一字排開。
就算勉強躲得過我們,能躲得過老二老三他們嗎?
要知道,我們還算有點人性,那兩個孽畜,如今可是撒了歡兒的劫掠。
搶糧搶財物搶女人也就罷了,連桌子板凳都不放過!”
蕭瑤越聽下去,臉色越寒,沉重道:“鳴鳳寨如今是三足鼎立了嗎?
老二老三合謀要綁了我,賣給黨項人,怎麽如今也分道揚鑣了?”
穆風粗臂一揮,瞪眼道:“大小姐,你說什麽?竟有這等事?
可是老二老三告訴我們,說大小姐被一個小相公拐走,拋下我們不管了。
難不成都是糊弄我等的托詞?”
聽到這裏,錢懷義沒憋住,嘿地一聲笑了出來。
王鈺偷偷瞥了一眼蕭瑤,兩人的目光不期交匯,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怪異。
穆風見三人情態異常,湊到王鈺前麵來,恨不得把他每個毛孔都辨認清楚。
啪地拍了一下巴掌,恍然大悟道:“我說大小姐怎的非他不網呢!
原來不是為劫財應付老二他們,竟是給自己選相公!”
蕭瑤羞的頰生雙暈,豐盈的雙唇囁嚅著,想發火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來。
這時,負責打掃戰場的兄弟,跑了過來,淚花直閃,“大小姐,九個兄弟折了!”
蕭瑤雙拳緊攥,喉間發出呼嚕一聲,淚意朦朧道:“帶回山門,好生安葬!”
那人擦了一把眼淚,吃吃艾艾道:“大小姐,他們的人,隻剩他一個了!”
坐在山根,一言不發的商隊馬夫,聞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他沾滿血漬的雙手用力搓著臉頰,又哭又笑:“都沒了,全都沒了!我哪有臉活著啊!”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眾人不知所措,財物若損失了,終能補償,但活生生的十幾條人命,拿什麽來償還呢!
王鈺心生憐意,正要上前扶他起來,那人驀然站起,轉身以頭觸石,哢嚓一聲,脖頸歪向一側,緩緩倒了下去。
這一幕發生的太過突然,誰都沒有反應過來。
蕭瑤身子一軟,差點跌坐在地。
縱使她成長於山野匪寨,缺胳膊短腿血淋淋的場麵早已司空見慣,可是這樣慘烈的自戕卻第一次親眼目睹。
王鈺對此也深受觸動。
不管是以往在皇城司,還是後來到了鳳翔府,種種殘酷虐殺的手段,他看的耳聽的已經麻木。
但那些人死有餘辜。
今天,被逼迫到走投無路的無辜之人,以鮮活的生命為代價給他們每個人上了不可磨滅的一課。
五車上等的絲綢和布匹,一看就價值不菲。
王鈺吩咐穆風的手下,把其中一車,分勻到其他四輛馬車上,把二十來具屍體裝了滿滿一大車。
王鈺,錢懷義,蕭瑤都換上山寨中兄弟的衣服,草草喬裝一番,往鳴鳳寨走去。
當初他和蕭瑤月夜逃命,走的是將軍穀。
這一回,他們隨穆風的指引,一頭紮進了狹窄曲折的八仙穀中。
所有人心情都很沉重,絲毫沒有獵到寶貴之物帶來的喜悅。
馬車轆轆前行,無主馬匹跟在馬車後麵。
除了在前開路的兄弟,王鈺等人騎馬跟在最後。
情緒波折太大,蕭瑤一路無話,眼神中透著悲戚。
今兒來的目的,王鈺和錢懷義卻沒有忘記。錢懷義跟在蕭瑤一側,隨時注意她的舉動。
王鈺與穆風並肩馭馬,他低聲道:“穆風兄弟,敢問你是否與老二老三又有賭約?”
“沒錯!今日誰收獲最多,誰就可以先做一個月的大首領!一個月後,再次進行比試。”
他話中透著幾分得意,看來這也是費了不少勁爭來的最好局麵。
“那寨中如今還有多少人?”
王鈺刻意壓低聲音,問的小心翼翼。
穆風搖搖頭,咂舌道:“沒幾多了!上回大小姐剛失蹤,官府也不知咋了,突然對我們大開殺戒。
老二手底下折了四十多兄弟,隻剩二十來個了。
老三那個孬種,被什麽火槍嚇得縮頭不出,手底下的兄弟也跟著犯慫,倒是叫他撿了個便宜。
我手底下本就不足三十人,大小姐一出事,七八人臨陣倒戈,跟了老二,都沒了。
哎,如今,我這……算上我,隻有十一個了。”
王鈺深諳權謀之道,對付官場之人,權是任誰都無法撼動的利器。
何況他手中握有“尚方寶劍”,禦史台彈劾無功,此事已經被人大肆宣揚,早就傳到了秦鳳路。
官大一階壓死人,想吃皇糧的,誰也不敢再觸他的黴頭。
但草莽悍匪不是官員,他們不怕權力,甚至骨子裏都是當官的,有不可名狀的憎惡之感。
殺官對他們來說,是搶劫之外的消遣。
所以,王鈺這次來,勢必要轉換思路,決不能像在鳳翔府耍威風那樣,解決鳴鳳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