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並不否認,他緩緩道:“局本無害,那些紙張的背後,我已經寫明圖紙真偽。

奈何天命如此!

重寶在前,我料得到有人會生出私心,但卻算不出天意。

如果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他們也命不該絕吧?”

聽完這番話,穆風和五人後脊背發冷。

那種由腳底向上侵蝕意誌的恐懼比剛才的天象還要可怕十倍百倍。

以往馳騁馬背,恣意砍殺的時候,他們看到被劫掠之人絕望的眼神,快感洶湧,蔓延至四肢百骸。

享受著戰利品,可以幾天幾夜,沉浸其中。

可是王鈺,這個年紀輕輕,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小家夥,吐出的每個字,如同劊子手淩遲用的小刀,一刀一刀專門剔挖他們最為敏感的地方。

兩個沙坑中間是他們抖落的砂石,鼓起的土包,似乎在向他們發出某種召喚。

王鈺漫不經心地瞟了他們一眼,“想要享受無上的榮耀,沒有經曆切膚剔骨之痛是體會不到那種快感的。

人都有私心,我也不例外。

帶你們來,絕不是為了單純地分分寶藏這麽簡單。

信我,將來你們都會是獨攬一方的存在。若不信我,那你們便去信這片沙海。”

錢懷義眼神淩厲,蕭瑤手心冒汗,前者堅定地站在王鈺一邊,而後者的心思又動搖了。

穆風擦了一把臉,哆嗦著雙唇道:“王鈺,你到底是拯救我們的天使,還是魔鬼?”

王鈺道:“天使與魔鬼本位一體。

當你把天使毫無底線地踩在腳下,它轉眼間就會變成魔鬼。

人人都一樣。

刀尖舔血的日子,你們過的比我多,應該深有感觸。

要我這一次饒了他們二人,就好比強迫你們饒過老二老三,你們肯嗎?

告訴我,你們為什麽不放過老二老三?

因為破鏡是無法重圓的!

如果輕描淡寫的一句我錯了,就能讓所有的過錯一筆勾銷,那犯錯的成本實在太低了!

再者,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不是我要他們死,而是老天爺用自己的方式,懲罰該死之人。

我跟你們一樣,隻是凡夫俗子,我跟老天爺不熟,穆風你說老天為什麽要幫我?

那不是幫我,那是告訴我們每個人,一旦選擇了錯誤的道路,是永遠也回不了頭的!”

他有雷霆,也不乏雨露。

這半程一過,已經讓這些山野匪寇見識到什麽是“天人”。

穆風雖不想承認,但的確心服口服。

他帶頭道:“我們選擇了你,就絕不會背叛!因為背叛的滋味,我們不久前才嚐過。”

但王鈺的臉色並沒有轉晴,他站在一堆枯骨中間,淡淡道:“真正的寶藏,的確已近在咫尺。

不過我要提前告訴你們,那些寶藏,有一群守護者。

這些守護者會跟隨我們一起,回到我們該去的地方。

有他們在,寶藏才會安全。”

蕭瑤秀眉微蹙,不明白他到現在為什麽還不肯說出寶藏為何物。

穆風卻完全聽明白了!

離開鳴鳳寨,他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

此時,不管如何,都沒有再打退堂鼓的道理。

他雖然看不穿王鈺的心思,但是對於蕭瑤的信任,是深深刻進骨子裏的。

穆風自知禦下無方,王鈺這麽一做,反倒讓他輕鬆不少。

經此一事,兄弟們誰敢再有二心?

心生感激還來不及呢!

他回頭望了一眼僅存的五人,心中不免五味雜陳。

荒漠中結拜,沒有三牲,也沒有酒水。

他默默地從駱駝背上取下醃製烤過的馬肉,王鈺伸手接過,展開布包,放在一堆枯骨上。

“今生有幸與諸位結為兄弟,是我王鈺之幸!”

他跪天拜地,鄭重的模樣,讓誰看了都覺得他跟老天爺關係不一般。

“我錢懷義與諸位能在此地結為兄弟,榮幸之至!”

錢懷義向前一步,與王鈺並肩而立。

他覺得今天的王鈺與以往不大一樣,在汴梁皇城司的那種感覺又來了。

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他默不作聲。

就在這時穆風走上前,“我穆風願與兄弟們結義,如有違誓,不得好死!”

緊接著,五人齊聲道:“我,張龍,趙虎,王剛,馬強,李元,願與兄弟們結義,如有違誓,不得好死!”

蕭瑤不知從哪裏翻出一隻碗,裏麵裝滿了清水。

遞到王鈺麵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大哥,請吧!”

錢懷義不失時宜地遞上匕首,“歃血為盟,咱倆之前好像少了這一環。”

王鈺砸咂舌,“是嗎?我記得血酒你搶著喝了!”

九滴血,混入清水中,不一會兒就融到了一起,九人分著喝了。

聞著衝鼻的血腥,王鈺暗暗皺眉,這玩意兒要是放在八百年後,一定有人笑掉大牙。

但是在這個時期,綠林好漢最崇尚一個“忠義”,忠於彼此的結義兄弟,一碗血水,就算綁定在一起了。

與其說穆風六人害怕被王鈺踢出隊伍,倒不如說王鈺更害怕他們一走了之。

他是用了些手段,但心中卻沒底。

甚至在穆風質問時,他做好了空手而歸,下次再來的準備。

六人圍過來,把王鈺簇擁在中間,一臉興奮,“大哥,我們是不是該啟程找寶藏了!”

行進路上,蕭瑤刻意落在最後,看到王鈺慢下來後,她莞爾笑道:“身為皇城司親事官,你不懂歃血為盟的意思吧?”

王鈺眉尖一挑,“蕭大小姐說來聽聽?”

蕭瑤歎道:“這是我們鳴鳳寨結義的最高儀式,別看他們稱呼我一聲大小姐,我與穆風兄弟們都沒有這樣做過。”

“嘿,這麽說來,你沾了我的光了!”王鈺爽朗一笑。

蕭瑤瞧他揶揄自己,秀氣的下巴微微一揚,“王司域,信不信,我們今生隻做兄弟?”

王鈺登時愣在住了。

“瑤兒,這玩笑可開不得啊!”

駱駝突然加速追趕駝隊,他被閃了一下,差點甩下去。

而在距離他們十幾裏遠的地方,兩具漸冷的屍體被風沙漸漸掩埋。

他們終究為自己的背叛,付出了生命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