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清推門而入,王鈺和錢懷義正並肩坐在床邊。

兩人發間夾著羽毛,臉頰上血痕道道,傷口不深,但有血珠隱隱滲出,看上去狼狽不堪。

“你們這是……”

小蒼鷹興奮尖叫,以勝利者的姿態昂頭展翅,十分神氣。

錢懷英躲在盧清的背後,露出半個腦袋,捂嘴笑起來,“兩個哥哥鬥不過一隻鳥!”

她笑聲爽朗,恢複了在汴梁永秦門居住時的模樣。

王鈺眼角潤濕地拉過她,轉著圈在她身上打量,“懷英,你好了,你康複了!”

錢懷英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牙,“嗯!我都好了。”

張申和王重陽跟了進來,看到滿屋狼藉,再瞧瞧王鈺和錢懷義,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

張庚倚在門側,瞅了一眼屋內情形,暗自搖頭,“嗨,這王留守,終究還是個孩子。”

李岩他們把王鈺視為“天人”,這一鬧不打緊,直接讓他們見識了“天人”的煩惱。

捂著餓扁的肚子,阿毛可忍不了了。

他扯著嗓子道:“司域哥哥,你把我們拐來,是要餓死我們嗎?”

王鈺彎著身子,往外麵一瞧,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自己回來後連口水都沒喝上,被兩個女人一隻鳥被折騰到現在,真是可悲。

盧清嘴角勾笑,“王留守啊,我看你,這好日子來了!”

王鈺斜睨他,眉心一擰道:“盧巡檢,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打趣我。快帶我們去填飽肚子。”

老老少少一大群,有說有笑地出了府衙,或騎馬,或被官兵們帶上馬背,向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梁羽生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抖著廣袖,捧腹大笑。

袁捕頭連連咂舌,“這王留守聰敏無雙,討女人喜歡也在情理之中。梁知府你初初上任,還是得注意形象才是。”

梁羽生擦著眼角,“老袁呐!還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我還當王留守雷霆手段治地有方,比我要強些,沒想到區區兩個小女子就教他亂了方寸。”

袁捕頭撓著腮幫,揶揄道:“你當人家王留守跟你一個口味?動不動就玩雙凰侍鳳,三姝吹簫啊!

悠著點吧!哪天被你家裏的那口子知道,咱們府衙可不夠你那些舅哥們砸的。”

梁羽生一聽,哪裏還笑得出來,他悻悻道:“無趣!老袁你無趣得很!”

……

錢懷義和李岩守在後堂,並沒有離開。

那些曆經九九八十一難好不容易取回來的寶貝疙瘩,可不敢被人偷窺了去。

這是王鈺在路上就對錢懷義做好的安排。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閑雜人等靠近存儲“土豆”的地方。

李岩領了首領的吩咐,自然不敢怠慢,多吃一口少吃一口他不在乎,唯獨怕這趴塔塔有什麽閃失。

他和兄弟們忙活了兩個時辰,在後堂空地的一角,挖出深坑,將木桶立著埋了進去。

眼下看來,應當是安全的。

錢懷義支起簡易的架子,從屋裏取來醃製過的羊腿,用匕首劃開密密麻麻的口子,吊在架上。

然後點燃木柴,翻動著烤製。

李岩好奇地湊上來,“錢大哥,你們這裏菜肉齊全,吃喝不缺,為何司域大哥還要跟爺爺哭訴,非得要這趴塔塔?”

錢懷義不善狡辯,除非他樂意。

眼下他隻想著烤羊腿,抬起眼皮瞪了他一眼,隨口道:“大人做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李岩坐在灶前,用長杆戳著燃燒的木柴,火光在他稚嫩的臉上躍動。

他仰著臉道:“我跟司域大哥年齡相仿啊,還有你明明比他大,為啥喊他大哥呢?

爺爺說過,禮儀之邦,當尊卑有別,長幼有序。

白日裏起衝突時,蕭姑娘就該讓著那位衣著華麗的宗姬。

那可是皇家人,見了還得施禮下跪呢,怎麽能舞刀弄槍地嚇唬她。

這皇家要討個說法,以卑犯尊,蕭姑娘不是吃虧?

還有,你的年紀要大得多,卻叫年輕人大哥,這也於理不合。”

錢懷義瞥了一眼身後,壓低聲音道:“可別在旁人麵前說這些話,曉得沒?小心給割了舌頭。”

他拿著匕首,伸長舌頭,做了個橫向切割的動作。

李岩縮了縮脖子,訕訕道:“是不是司域大哥比你厲害,所以你才臣服與他,喊他大哥的?”

錢懷義冒著火星子,將羊腿調了個頭,“臣服?瞧你爺爺教的都是什麽,這叫佩服,敬佩,懂了不?”

羊油滋滋直冒,肥羊特有的嫩香饞的李岩無心思考。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牆角傳來。

錢懷義和李岩同時望過去。

夜幕降臨,火光照亮處清晰可辨。唯獨那個角落被一拍拴馬樁和草料垛子擋了個嚴實。

李岩縮到錢懷義身後,“錢大哥,這裏會有怪物嗎?”

錢懷義把匕首塞到他手裏,小聲道:道:“哪裏來的怪物,最大的怪物隻能是人。待著別動。”

他從灶膛裏抽出一根火把,迅速竄了過去。

火把照亮角落的那一刻,一道黑影躥牆而去。

錢懷義不敢耽擱,回頭急道:“千萬別離開!守在這裏!”

看他應聲,自己扔掉火把,翻過圍牆不見了。

李岩雙手攥著匕首,戰戰兢兢地撿起地上的火把,看著將息未息的火光,害怕的渾身發抖。

他強裝鎮定,學著錢懷義的樣子,將烤羊腿的翻過來,繼續炙烤。

他扔進去的木柴發出啪一聲爆破,他連忙把手縮了回來。

月亮高懸,清冷的光灑向地麵,他能看清自己的影子。

他突然很想念那片沙漠。

“爺爺說,自己選擇的路,絕對不能半途而廢,不然就這樣回去,一定會被嬸嬸叔伯們瞧不起。”

他嘀嘀咕咕,手指摸著刀刃,閉上雙眼為自己壯膽。

就在他睜眼時,突然發現自己的影子變成了兩個。

不!那一個比自己要高,他是站著的。

李岩隻覺得一股血流直衝腦門,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來,冷汗卷雜著癢意汩汩滲出。

這人究竟是誰,我該怎麽辦?

對了,匕首,我可以趁他不注意襲擊他的腿,他一定猝不及防。

灶膛裏的木柴燃燒殆盡,半截未燃的部分掉在地上,濺起零碎的火星。

李岩手心滑膩,卻絲毫不敢挪動。

他看到那影子與自己的慢慢重疊,一隻手臂正在緩慢舉起,一顆心撲通亂跳,仿佛要跳出體外一樣。

這是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感受。

糟糕極了!

他牙關緊咬,心一橫,握緊刀柄,迅速旋身揮臂。

“李岩,趴下!”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錢懷義翻牆而入,拎起牆根的一根長木,舉過頭頂,投擲過來。

李岩聽到喊聲,隻覺背後有一股勁力湧來,他收住刀勢,雙手抱頭就地一個翻滾,來到了一排官舍的牆邊。

等他回過神來,錢懷義已經與那人纏鬥在了一起。

衙役聞聲趕來,把兩人團團圍住,一時間兵戈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