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清沒有想到,自己暗中引發的一次衝突,卻被王鈺利用的登峰造極。

這不純粹給自己挖坑嗎?

當天下午,巡檢兵扛起工具,按照王鈺的要求在訓練場挖溝壘牆,兩條400米障礙賽道直到天黑才堪堪完成。

暴汗之後,雙方的仇恨化作新奇,邊吃晚餐邊激烈討論。

穆風端著黍米粥,含混不清道:“那高牆太高,一定不是為馬設置的。”

盧清的親信畢方啃了一口雜菜餅,“這還需要你說,別說勁馬攢足了勁衝不過,就是我們人也沒辦法。”

李元道:“沒辦法?還是不去想辦法?人梯聽過嗎?”

畢方一側,冷鋒搶話道:“人梯?莫非這個項目需要六人協力通過?”

李元胸有成竹,“那可不!你們平時都是各自逞英雄,從來沒合圍一個目標?真夠淺薄的。”

冷鋒拍案大喝,梗著脖子吼道:“你怎麽說話呢,上回在鞏州,合圍的就是你們這幫馬匪!”

沉默寡言的王剛怒摔飯碗,“誰是馬匪?

我們現在是王留守的拜把子兄弟!

鳴鳳寨三分天下,你們剿的是老二老三,跟我們無關!”

冷鋒取笑道:“一丘之貉!還分天下,別往臉上貼金!”

見盧清神色緊張,王鈺隻遠遠聽著,“別插手,讓他們鬥,不鬥這項目比不了!”

盧清聳聳肩,故作輕鬆道:“這麽簡單,不就是爬來爬去,我還道你要他們插翅膀比誰飛得更高呢?”

王鈺咬根青草,揮揮手,“來來來,盧巡檢,你行你先上!

不給你限製時間,完成所有項目就算你贏。”

盧清摘掉披風,信手一甩,威風凜凜。

他活動著手腕腳腕,腳蹬起跑石,目光炯炯有神盯著正前方的第一道矮樁。

一聲令下,他動如脫兔,雙腿蹬伸,兩臂屈肘前後擺動,髖膝踝有力上提。

屈膝跨越,雙手攀岩,不一會兒便衝到了最後一道高牆前。

王鈺注意到,他體力尚足,但在攀牆時腳下稍有停滯,第一次衝擊,竟然沒有成功。

一次泄力,再而衰,第三次時已經渾身疲軟了。

王鈺走上前,蹲下來,雙臂交疊,示意他抬腳借力,“盧巡檢,別逞強,試試看!”

盧清一愣,腳抬抬放放,猶豫不定。

在王鈺鼓勵的眼神中,他深呼吸提氣,右腳踩到王鈺的手臂上。

向上提身時,借助王鈺自下而上的猛然一托,攀住高牆的上緣,順利翻了過去。

他心悅誠服,氣喘籲籲道:“司域,你的用意竟然在這裏?”

王鈺輕笑道:“楚司使訓練你們個人的本事,那是需要你們隱在暗處伏擊。

但官兵並非獨狼,他們若沒有團隊意識,在大敵當前就會成為一片散沙。

知道馬匪比你們強在那裏嗎?

他們信任彼此,懂得依靠彼此!”

……

比賽定在明日,王鈺絲毫不擔心比賽的結果。

他還沒踏進府衙,便被王重陽喊了過去,“司域哥哥,張庚叔叔不知怎麽了,正在薅頭發呢,可嚇人了!”

向蕭瑤使了個眼色,他鬆開馬韁,迅速跟了上去。

張庚屋裏油燈昏黃,紙團遍地,他眼底血紅,頭發蓬亂,嘴裏正咕噥著什麽。

錢懷英和張申嚇得抱在牆角,“他是不是被鬼附體了?”

王鈺把他們扶起來,正色道:“瞎說,哪來那麽多鬼,你們快回去,沒我吩咐不許進來。”

錢懷英搓著臉頰,“司域哥哥,你會驅鬼的,對吧?我跟申兒說了,你能把鬼樊樓鎮住,張庚叔叔一定會得救的。”

王鈺摸著她的腦袋,“越說越離譜,快回屋裏睡覺去!”

張申望了望張庚,恭順道:“司域哥哥,那就麻煩你了!”

幾人離開後,王鈺把門關了起來。

坐在他對麵,抽掉他手裏的紙筆,王鈺冷聲道:“張庚,火槍不需要了?”

張庚脖頸扭動,呆滯的眼中突然有了光,半晌他抖動著幹裂的唇,不敢置信。

“你說什麽,火槍沒用了?”

王鈺在他腦門上用力一彈,“說什麽呢!不是沒用,是咱們需要換個角度來設計。”

張庚胡亂扒拉臉前亂發,臉肉抖動,興奮道:“什麽角度,快說快說。”

王鈺提起筆來,正要在紙上畫,猛然頓住,“張庚,你餓不餓?”

張庚揉著肚皮,定定望著他,“我餓,我餓。”

王鈺起身衝門外喊了一聲,見無人應答,這才意識到錢懷義跟李岩忙活,並不在府衙。

王重陽端著一大碗肉走了進來,“張叔一天滴水未進……”

“我餓了,我吃。”張庚起身端著碗,顫巍巍地抓起一把肉,就往嘴裏塞。

王鈺見狀心中酸楚不已,曾經的張庚貪財好色,怯懦膽小。

可如今他整日絞盡腦汁,與火器圖紙為伴,尤其是覃芳死後,他再也沒笑過。

他狼吞虎咽,風卷殘雲般把肉吃了個精光。

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擦著嘴角,一臉期待看著王鈺。

“司域快來,到底是什麽角度?”

王重陽默默地端碗出門。

王鈺坐下來,緩緩道:“張庚,你在汴梁興國坊時,去過洛陽的廣備攻城作嗎?”

張庚思索半晌,點了點頭,“我去過一次,那是奉軍器監的命令,去交換過一次圖紙。

但裏麵到底還是什麽樣子,我並不知曉。

隻聽一老鄉說起過,專門研發火器,廣備分工很細,管理十分嚴格。

還曾秘密征募設計者,兵部,神衛隊,各地團練使都曾獻過圖紙。”

說到這些,他兩眼發光,精神已經恢複如常。

王鈺道:“暫時放棄火器,把精力用在城堡攻防設備上,如何?”

張庚瞪了瞪眼,似乎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王鈺從懷裏掏出一張自己畫的大炮圖紙,在他麵前徐徐展開,沉聲道:“你改進後的五雷神機槍,在這樣的地方,無法生產。

我決定了,先將圖紙送回汴梁,如果順利的話,會讓你看到它真實的模樣的。

張庚,無論什麽時候,我都信任你。

有時候我不言明,並不代表我有疑心,實則有難言之隱。”

張庚聞言從圖紙中抬起頭,抿唇不語,別有深意的看著他。

良久才道:“司域,如果對付西夏,火炮隻需布在城牆上,用簡易炮架固定即可。

但要與北麵遼國對抗,騾馬挽曳無疑是最完美的。

可是炮身長度,我想不明白……”

王鈺一臉驚異地望著他,手不自然地顫抖,“張庚,你……你是不是見過?”

“我見到過。”張庚咧嘴一笑,“在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