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回來後,他快速寫了一封密信,把秦鳳與永興的現狀詳述一番。

信中順便提了一下未來的大概計劃,便悄聲出門,把信件交給了盧清。

但是詳實的打算和“土豆”的秘密,他並沒有打算馬上告訴楚丞舟,因為此事關乎他未來在西北的整個布局。

萬一不甚被鄆王趙楷探知,他迫不及待把這個妙計獻給趙佶。

那等到時機成熟,王鈺再實施下去就會失了先機。

隻是他還提及一事,那便是開礦。

西北礦產豐富,如果把這邊的開采業發展起來,還能穩定一波勞力的就業。

這也是聽蔡攸說韓夢南掌管鹽鐵後,他臨時想到的一個法子。

以農養兵,始終不是長久之計。

隻有讓西北發掘出自身優勢,搞活經濟,才是硬拳頭。

一拳在商,一拳在兵,兩者猶如人的雙足,缺一不可,弱一更不可。

他仔細算過蘭州及邊境幾個州府的駐兵數量,這要對西夏形成震懾,還遠遠不夠。

既然要布局,那就索性把攤子鋪大一點。

羅伊那樣的知府,都動了殺伐之心,可見這塊土地上,就沒有軟柿子。

凡有血性,皆有爭心。

放眼任何圈子,莫不如此。

……

酒足飯飽,一夜酣眠。

第二日,王鈺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

他簡單洗漱後,敲響對麵新屋的門,見無人應答,推門進入這才發現床榻上被褥整齊,人卻不知去向。

收拾停當,他急忙忙出了門。

問了一圈,竟無人見蔡攸蹤影。

這可真把王鈺嚇得不輕。

不是怕他出什麽事,而是擔心自己煞費苦心都要掩蓋的“寶藏”真相會被他識破。

他可不是鳳翔百姓,隻要看出些端倪來,一定會刨根問底的。

“土豆”是王鈺手中的一張王牌,絕對不可以輕易泄露。

想到這裏,他一陣心慌,轉身便去了李岩他們的住處。

錢懷義蹲在牆頭,正百無聊賴。

看他步履匆忙,丟了一顆石子打在他的肩頭,“大哥,何事?”

王鈺嚇了一跳,“看到陌生人來過沒有?”

錢懷義往東麵一指,“你說的不會是那個怪胎吧?

他繞著田地轉了一圈,就在日晷前趴著不動了。”

王鈺半信半疑,繞過這處寬闊的屋舍,果然看到了一個身姿挺拔的背影。

他趴在日晷上,歪著腦袋,手指在空中比比劃劃,口中還念念有詞。

王鈺抱臂靠牆默默觀察他的舉動。

看了半天,大概才明白他是在學阿拉伯數字。

為了自己好辨別時間,後來王鈺在最外沿標注刻度的地方,又加上了阿拉伯數字。

北宋是沒有引入阿拉伯數字的。

對於數字的描述依舊用漢字來表示。

這種看似簡單的數字,對於初學者來說,可能也不是想象的那麽容易。

但從他認真的肢體語言來看,蔡攸已經完全掌握了寫作順序。

“王留守,總算找到你了!蘭州來人了,說運的糧食已接近我鳳翔府……”

衙役氣喘籲籲的驚呼,把全神貫注的蔡攸駭得身體一僵。

回首看到王鈺躲閃的眼神,他尷尬回過身來。

王鈺道:“蘭州來人……糧食,什麽糧食?”

衙役支支吾吾,似乎也解釋不清,“對了,那人上次來過,就張良那次,那次……你還記得吧?”

王鈺恍然大悟,正要說話,盧清從牆角竄了出來。

急忙道:“司域,蘭州送糧的路上,車軸斷了,他們的人需要接應,你有貴客需要招待,交給我吧!”

他口中的貴客自然是蔡攸。

蔡攸的目光始終在幾人身上來回逡巡。

對於周邊輪番送糧一事,他實在沒有想明白其中的訣竅。

待盧清帶人離開後,他輕笑道:“自古皇權不下鄉,王司域,看來你不是在這裏受渡劫,而是撿了個莫大的便宜。”

王鈺最怕他跟他討論政權相關之事。

這個老狐狸,可是趙佶眼前的紅人,他的兒子蔡行還是殿中監,與他交心交底太過可怕。

他直言道:“我待天子守西北要塞,絕無一點私心。”

蔡攸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光彩,歎道:“你對我無需如此戒備!

上回搶了你那‘鵲橋’的功勞,不過是為了給不爭氣的狗兒子討個賞罷了。

日後這份人情,我指定是要還的。”

誰聽過到了老虎口中的雞,它老人家還能把雞毛還回來的。

王鈺才不相信他這套鬼話。

蔡攸爽朗一笑,沉聲道:“司域啊,我與你很是相似的。

你瞧瞧,你父親為刑部侍郎,姐夫為提點皇城司。

你自己身為親事官,還是燕王案的頭號功臣。

如果當初,你走些路子在官家麵前服個軟,也不是非離開汴梁不可。

可是你固執倔強,還真就撇下一切,走了。

看看京師那些富家子弟,豪紳紈絝,別說讓他們出汴梁了。

就是讓他們從內城搬到外城,他們都覺得自己天縱驕子,竟落了塵泥之地。

家父的確是權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享盡榮華。

但我能有今天的地位,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官家還為端王時,我已經與他交情匪淺,他初登基,我總得近身為他分憂吧?”

王鈺笑而不語,他可是清楚記得,端王托人打聽,知曉他是蔡京之子,這才起了結交的心思。

到他的嘴裏,卻把父蔭這一層關係,連砍帶剝一點渣都不剩。

蔡攸見他完全聽不進去,幹脆跑出了重磅炸彈。

“瞧著吧,我爹那老糊塗很快就被勒令辭官,能不能留在汴梁,還是個未知數呢!”

王鈺吃了一驚,他依稀記得,蔡京的第三次罷相好像就發生在今年。

史料記載含糊不清,看樣子蔡攸沒少在背後搗鬼。

不過把自己的父親拉下馬,這得多大的仇恨?

可是這其中緣由說到底,終究是豪門秘辛,知道的越多反而會成為別人日後拿捏的把柄。

他轉念一想,蔡京罷相,接任者是王黼。

王黼是鄆王趙楷的擁躉者。

他清楚記得,在自己決定背水一戰時,曾清楚地交代給楚丞舟,要他留意此人。

難不成,蔡京的這次落馬,是皇城司從中做了手腳?

想到這裏,他心虛地偷瞄了一眼兀自歎息的蔡攸。

見他並沒有往這方麵想,王鈺稍微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