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春天不似江南柔美,但也別具風情。

大片草甸已綠意融融,不知名的小野花爭奇鬥豔,鳥雀蝶蜂在其間穿梭翻飛。

車隊駛出鳳翔後,就地調整,三百巡檢兵圍著馬車就地而坐,警惕地看著周圍。

小蒼鷹伏在王鈺肩頭,腳環的另一頭套在他細長的手指上,它撲棱了一路,發現掙脫不開後,此時已經放棄了。

看王鈺親自抓蟲喂養,蔡攸看得直搖頭。

心底不由暗道:說到底,他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雖然比自己那個狗兒子強了百倍千倍。

起初是對他動過歪心思,但自從聽了林靈素那個老道人的一席話之後,他如夢初醒。

這世間有些人,都是帶著使命降生的。

如果你能分辨的出來,隻要堅定不移地跟著他的步子,他會帶你走進一個新的世界。

這話,直到他入了鳳翔,才算真正明白過來。

在鳳翔的角角落落,到處都能看出他非凡的革新能力。

尤其是在日晷上,看到那些繞如蛇蟲似字非字的刻痕後。

他便不止一次地想。

如果這些真是出自王鈺之手,毫無疑問,他就是那個“天選之子”。

……

王鈺隻瞥見他坐在馬車旁,**著雙腿,怡然自得。

對他這番心思,一點也不知情。

蕭瑤上身穿著淺色薄紗短衫,下著一條緋碧相間的百褶長褲。

這超前的時尚感,令他眼前一亮。

兩人在長草中,左找找,右尋尋,抓來各類昆蟲都往小蒼鷹嘴裏塞。

這個小家夥來者不拒,吃飽之後,嘴巴一張,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王鈺注意觀察天空的動靜,沒有同物種被吸引來,竟有些失落。

但想到人在旅途,安全第一,心裏終究放寬了一些。

這一條通往卓蘭榷場的道路,早前因為馬匪橫行而臭名昭著。

許多商旅為了避開馬匪,寧願繞道成都府,走吐蕃,再進秦鳳,沿著邊境線趕往榷場。

吐蕃諸部的行為跟馬匪沒有多大區別,但他們明碼標價,而且不取人性命。

隻要“留下買路財”,在吐蕃暢行無阻。

這樣的保障與秦鳳路殺人越貨的惡行想比,堪稱活菩薩。

前不久秦鳳全域剿匪,最大的原因也正是這個。

親眼看到過鳴鳳寨劫掠的場景,王鈺對這樣的事件也是深惡痛絕。

想到這裏,不由地掃了一眼穆風等人。

蔡攸見他移目張望,跳下馬車,走了過來,“司域,等我們進了蘭州城,西夏未必肯允許這許多人進境。

路上若閑來無事,選幾個得力的。

我估摸著二十人,應當可以通融。”

蕭瑤聽完他的話,秀眉微蹙,她和王鈺占去兩個名額。

據她觀察,蔡攸的親信扈從不低於五人。

畢方必定要跟著,這樣一來,三百巡檢兵中能帶的也不過是十人左右。

剩下的兩三個名額,就需要王鈺在穆風李元六人中做出選擇了。

她留意王鈺的目光,卻發現他對此似乎毫不在意。

王鈺的心思難以揣測,但他欣然前往,一定不是為了給小蒼鷹開開眼界來的。

蔡攸瞧他雲淡風輕,也是一臉驚異,“司域,這裏沒有旁人,我不妨跟你直言。

進入西夏的每個人都要有價值,否則這一趟送貨的,就會是其他人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

王鈺不明白蔡攸為何對他這般信任,但話已至此,一行人已經上了同一條船,敞亮些隻會對自己有利。

他沉聲道:“蔡大人,不管咱們帶誰進去,監軍司和殿前司那些人,會掌握我們在西夏境內的一舉一動。

不管你想打探些什麽,他們若是高明點,那便隻給你看他們想讓你看到的。

如果不高明,那可能會把我們當作牛羊圈養著,直到我們出境。”

蔡攸眸光一凜,這一點他先前竟沒有想到。

回望車馬旁的兵卒,他的眉峰越聚越緊。

王鈺見狀,知道自己打翻了他的算盤,輕笑道:“信得過我,就把任務交給我去辦。

別忘了,皇城司親事官,在京師聽探事司調遣。

出了皇城,也還是一把收放自如的隱形武器。

實不相瞞,我在鳳翔並無勢力,那六個兄弟是馬匪幫裏的叛徒,為了混口飯吃,跟了我。

我能倚仗的除了他們,就隻有我自己。

到達蘭州後,我們稍作休整,先進卓蘭榷場。

榷場魚龍混雜,其中不乏宋人,吐蕃人,黨項人,契丹甚至女真人……

在這樣一個中轉站,你想想看,隻要憑引齊全,想入西夏還不是易如反掌?”

蔡攸聽完,差點驚掉下巴。

要知道在汴梁時,他親自接待過金使,遼使數次,可從未想過,這些使團的背後還有隱形的尾巴。

看著他的側臉,蕭瑤滿眼讚許,不知不覺臉上多了一抹紅暈。

蔡攸腳步輕移把王鈺引到別處,見蕭瑤自顧自摘野花,端著的肩頭鬆弛下來。

壓低聲音道:“司域,我這次來,最主要的任務是,探清西夏的真實兵力。”

這就對上了。

白影帶來的口訊中,恰好有童貫將欲起兵的消息,看來,這一次大張旗鼓送“賞賜”,不過是糖衣。

當西夏人縱情享受這份敲詐來的勝利果實時,大宋再舉兵攻城,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真沒想到童貫這個大閹人,還真有點血性。

他咧嘴輕笑,蔡攸麵色蒙上一層慍意。

“怎麽,皇城司幹的,別人就幹不得了?

打探兵力不比查細作貪官,黨項人的十二監軍司,遍布全境,查起來談何容易?”

他揪著長草尖,在指尖掐弄著。

王鈺嘿嘿一笑,“我說蔡大人,世人都說你為討官家歡心,搭台唱戲都甘願。

怎麽到了這裏,卻不懂得換個身份了?”

蔡攸聞言猛然抬頭,中年人的深沉心機刹那間釋放出來。

四野靜寂,偶有馬噴兒聲傳來。

就在這未名的田野上,兩人敲定了一套完整的打探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