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步履匆忙,王鈺心思一動,向身邊兩人輕語幾句,也跟了出去。

“嵬名將軍,請留步。”

王鈺與他並肩而行,“是不是有瑤兒的消息了?她如今人在何處,人怎麽樣,她……”

嵬名淵今日換了一條抹額,頭發散著,隨意披散腦後,轉過臉時被風卷起擋在臉前。

他冷冽的眸光中浮起一股極其危險的氣息,憤恨道:“王司域,你腦子裏除了女人,還有別的嗎?”

這時,一隊全副武裝的護衛兵團從兩人身前經過。

為首的一員向嵬名淵見了禮,然後狐疑道:“將軍,你還未出城?聽說……”

嵬名淵眼光一瞥,那人立刻閉了嘴,告了退,領著人馬離去。

王鈺仔細打量,這些兵種應該是“衛戍兵”,地位相當於皇城司中負責皇宮安危的親從官。

嵬名淵哼了一聲,緩緩道:“王司域,要想蕭姑娘安然無恙,你最好老實點,別想在這裏動什麽歪腦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王鈺隱約覺得,已經發生或者正在發生的某件事非同小可。

至於是不是他與韓牧籌劃的那件事,此時尚未可知。

西夏兵力號稱八十萬,除卻對西邊回鶻,北麵遼國,南麵吐蕃的必要防備兵力之外。

還有五十萬,分別用在拱衛京都興慶府和防禦大宋的邊境線上。

這是王鈺從鳳翔一些記載上看到的數據。

一個邊陲小國的兵力,比大宋還要的有效兵力還要多久,王鈺當時就覺得不可思議。

但回到宴席,一個官員的自豪演講,讓他徹底反應過來。

那人身形高大,穿紫袍,聲音洪亮如鍾,他道:“我大夏兵民一體,全民皆兵,守衛國土人人有責。

蔡大人,恕老夫孤陋寡聞,大宋的百姓是不是亦如此啊?”

全民皆兵,什麽概念。

汴梁人口巔峰期,城區已達百萬,而且這個數字持續了百年之久。

如果大宋全民皆兵,隻汴梁一城便可抵他人一國。

顯然純粹基於數字的多少對比,完全不科學,畢竟人口數量不能與兵力直接畫等號。

但這個直擊要害的點,還是讓他大受啟發。

蔡攸被問的一愣,微醺的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神情波譎雲詭,讓人無從解析。

擦了下額頭上冒出的細密汗粒,突然瞥見王鈺悄悄地回了案前。

他微微一歎道:“大人,蔡某一直有個疑問,全民皆兵的後果是什麽?

民不聊生,地無所出,全民靠著微薄糧餉度日,百姓們真的滿意嗎?”

鮮少有人知道,在科舉嚴苛的宋代,蔡攸的進士出身是趙佶賜下來的,可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沒有文官登峰造極的筆杆子,誰還沒有三寸不爛之舌。

勾欄瓦舍的小嬌雀兒,坊間巷陌裏的大無賴,道門奇聞中的大神仙,他可是都親自扮演過的。

趙官家酒酣耳熱之際,看得高興,直把他那便宜老爹忘在腦後。

要不是腳踩別人的地盤,自己心裏還有盤算,他當場就想扇這個誇誇其談的家夥一個大耳光。

那紫袍尚書被他一頓嗆白,登時也啞口無言。

蔡攸轉向李乾順道:“陛下,如貴國確有所求,大可準我記錄在文書上,好讓我回去遞向禦前。

否則,我若回去說漏嘴,我大宋官家還以為臣使受了貴國什麽好處,那誤會可就深了。

好在還有其他同僚在座,不然咱酒席上的這些醉言,真夠蔡某喝一壺的了!”

鬥嘴鬥氣都無妨,誰認真誰就輸了。

蔡攸接待常金使遼使,外交辭令那是一套一套的。

西夏好不容易借著國主生辰的由頭,要來這許多“賞賜”,豈有臉麵再次以白紙黑字討要?

蔡攸料定李乾順不會這般沒臉沒皮,才退後一步,說出這番話來。

李乾順大概是真的犯了難,他雖然依舊端坐,口氣中卻軟了下來。

他擺擺手,捋須淺笑道:“貴使言重了!

我西夏雖不及宋幅員遼闊,但還不至於讓百姓餓肚子。

隻是朕聽聞,貴國有什麽教百姓發財的寶貝,可有此事啊?”

王鈺一聽,一口酒卡在喉間,差點嗆得他喘不上氣來。

敢情當時硬闖的細作,竟真的來自西夏皇庭?

蔡攸在鳳翔那些天,自是聽過“發財樹”的事,但這種不著調的話,堂堂一國皇帝也會當真?

他再次瞥了一眼席尾,不知時機道:“陛下消息當真靈通!

巧的是,我今日還把那發現‘發財秘寶’之人帶來了。

不知陛下可有興趣向他仔細問個明白?”

就這樣,王鈺在眾目睽睽下走向禦前。

或許瞧他年輕,又或許是見他一身看不出官階的打扮,唏噓聲直到他穩住腳步,才漸漸弱了下去。

雖說他膽大如虎,但當下也不敢四下亂看。

一個雍容低沉的聲音道:“貴使所說之人竟如此年輕?朕還當神通廣大之人皆鶴發童顏呢!”

這話說完,他自己也哈哈笑了起來。

兩列官員們也跟著一頓樂嗬,甚至有鄙夷聲傳進了王鈺的耳朵裏。

“看看這宋人,就會故弄玄虛,聽聞那宮中還養著會施法的道人,屬實可笑。”

“就是,道人若真如此神通,大可以施法來對付我軍,在那麽多州府蓋城堡作甚!”

兩人官階不低,話裏話外無一不是對趙佶的鄙夷。

王鈺凝神聽後,臉上不覺中一陣臊紅。

蔡攸道:“陛下有所不知,我朝自古出神童,神童自有天賦使命……”

王鈺偷偷白了他一眼。

雖說大宋神童是不少,可自己連爹娘是誰都不知道。

牽起這個話頭之後,隻怕侍郎府又少不了一些神秘人進進出出了。

王鈺沒有什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約束感,他抬起頭來,向長案後望去。

這李乾順長眉細眼,眼梢微微吊起,鼻梁高挺,鼻頭略尖,八字胡修剪整齊。

談笑間,親善與威儀之色毫不違和地在他臉上交替浮現。

他頭戴尖頂金冠,冠上花紋精致,正中間嵌有圓光,很是華麗。

見王鈺端詳自己,李乾順眉尖一挑,嗬嗬笑道:“少年英俊神朗,果然非素體凡胎!

能為百姓帶來發財秘寶,是大功德,百姓脫困之後,得立長生供奉位的。”

王鈺“啊”地一聲,噗通一下雙膝跪地,“小的不敢!”

那椰棗樹種植得當,十年才會結出頭茬果子。

土豆還在實驗中,萬一結個三瓜倆棗的,都不夠鳳翔百姓嚐鮮,更別說拿出來顯擺了。

這時候被蔡攸推到人前,已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

酒宴已近尾聲,李乾順也不與他多寒暄。

待宴罷,百官散去後,便叫人領著二人去了另一處殿堂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