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心痛至極,是他,都是他疏忽大意,親手扼殺了長姐的孩子。

緙絲畫,精美無雙。

是工匠們以絲線作筆,用梭子做出來的藝術品。

趙官家本就是藝術集大成者,他在皇家畫院曾有嚴令。

青山綠水中的“青”,一定要用青金石,而綠務必要用綠鬆石。

然而就算耗費價值連城的繪畫原料,也沒有達到他心目中真正的“青山綠水”。

緙絲,通經斷緯,可以讓圖案做到連續不斷,在工藝上達到色彩豐富細膩的暈色效果。

因此,這一紡織工藝就傳播了出去。

令人細思極恐的是,這些美好之物,竟成了“殺人工具”!

白影的話音已經沉寂許久,王鈺都沒能從這樣的憤怒中緩過來。

上官月房中的那幅畫,是在她剛知曉自己有孕不久,就懸掛在床頭的。

她胎兒月份小,可能經不起藥性,這才早早地被害死。

兩條無辜的小生命,揭開了一個民族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可憎麵目。

可恨,可殺!

話已經說到這裏,白影一鼓作氣向他說了個明白。

“司域,此事並不光彩,楚司使並不想太多人知曉。

盧清恰恰對此事也毫不知情。

上官姑娘是在那夜新婚之夜失去胎兒的。

我也是在事後,無意間看到她床頭的緙絲畫,這才明白過來。”

王鈺頹然坐回椅中,甕聲甕氣道:“是呀,緙絲乃畫中瑰寶,織中聖品。

工藝繁複,對工匠的技藝要求極高,耗時又長。

因此,有一寸緙絲一寸金的說法。

尋常百姓隻怕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這種織物也隻能在宮廷,貴族中流傳。

若真被有心人利用,那遭殃之人必定非富即貴。

如果此物幾經易手,流落到死對頭手中,一場腥風血雨將在所難免。

長姐一定是看中我這個弟弟的心意,這才視若珍寶,懸掛床頭。

也正受這份情誼所累,致使成形的孩兒胎死腹中,自己也受盡折磨。

還有上官姑娘……源頭,都在我!

白影,你稍等片刻,容我給楚司使書信一封,叮囑他查案的方向。”

悲楚化作仇恨,王鈺的情緒轉變僅在一瞬間就完成了。

可白影卻對此更加擔憂,吃吃道:“司域,有些話我本不該講,可是你已對黨項人展開布局,若冒進貪功,恐怕會被他們知曉緣由。

我聽楚司使不經意間說,那毒物沁入肺腑,毒性難解……”

王鈺研磨提筆,眼神冷厲地望了他一眼,冷冰冰道:“隻管遞信便是!

傷我的人,我會讓他們成百上千倍地還回來!”

白影不安地看了一眼錢懷義,後者微不可察地搖搖頭,示意他不要再火上澆油。

他筆走龍蛇,一封書信一氣嗬成,不帶絲毫停滯。

把筆擱下,抖著紙張輕輕吹氣。

錢懷義瞥見上麵小字密密麻麻,心中不由地暗暗吃驚。

王鈺雖心思深沉,但向來不會給對手喘息的機會,可這回,他如此冷靜,實在太過反常。

長姐王曦君待他如姐如母,那份情誼自然如山高海闊,無可匹敵。

可他也視蕭瑤為命中之人,但她的信卻被揉作一團,隨意扔在桌角。

這讓他倍覺不安。

白影收好密信,再無言語,跳出窗外,不一會兒便隱入了夜色之中。

錢懷義本想勸王鈺放寬心,從長計議。

可待他關好小窗,一回頭才發現,剛才還急怒攻心的王鈺,早已躺回床榻,打起了輕鼾。

錢懷義自是不敢鬆懈,貼著床榻不敢深睡,生怕他再出岔子。

好不容易天光大亮,王鈺伸了個懶腰悠悠醒來,還拍了一把錢懷義的肩膀,“義弟,你咋睡這兒了?”

錢懷義驀然驚醒,翻身下地,怔怔望著他。

見他一臉坦然,仿佛昨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錢懷義心中更加不安。

王鈺起身,披上外衫,敦促道:“肚子好餓,今日早餐遲了!”

錢懷義聞聲忙道:“許是看你未醒,才沒驚擾,我現在去催催。”

轉身出去後,錢懷義沒有立刻走開。

他貼耳在門,停了一會兒,才不安地去了張庚那屋。

楊旭見他麵色微寒,及忙迎了上來,卻被大力扯了出去。

“楊旭,你盡快傳話回鳳翔,讓蕭姑娘無論如何都要趕來!大哥他不太對勁!”

他不曉得什麽是“應激反應”。

更不懂得人在受到極大刺激後,會開啟自我保護機製,將那些悲傷之事鎖在心底的某個角落,不敢觸碰。

他隻知道,人該悲傷的恍若失憶般神遊,一定不是好事。

楊旭不敢怠慢,回頭看了一眼,立刻拔腿出了營地。

錢懷義找了個由頭,慢吞吞吃著餅子,打定注意與王鈺寸步不離。

晌午剛過,韓世忠隻身前來,要找王鈺敘話,

錢懷義識趣離開前,還不忘添茶倒水,向王鈺深深地看了一眼。

韓世忠道:“司域老弟,我聽聞你與西寧州知府也有幾分交情?”

王鈺想了片刻,一時間竟想不起西寧州是什麽寶地。

韓世忠見他茫茫然,忙補充道:“趙榮,兼任隴右都護的那位。

他不知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聽說你來了蘭州,還提前遣人來報,說你要見的那位,最晚夜裏抵達。”

說完,一臉探尋地望過來。

在韓世忠的印象中,這個王鈺自從到了鳳翔,人脈關係如雨後春筍般瘋漲。

前不久,西夏特使帶了文書憑由借道蘭州,前往鳳翔,指名道姓說要拜訪王鈺。

那時他隻覺得為首之人,白麵無須,一臉富態,本以為是什麽客商家主。

今日再細細一琢磨,才醒悟過來,那樣式的男子,多半是宮中侍奉之人。

一太監去拜訪一方留守官,這其中意味可就不好猜測了。

但他相信王鈺,也便沒有聲張。

今日突然得到西寧州的來信,萬千思緒不禁再次齊齊湧上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向王鈺打聽一二。

王鈺見他目光灼灼,便笑道:“是了!上回蔡大人奉命出使夏國,回程中遭遇龍卷風,我和他不幸被卷走,恰好落入西寧州轄地。

剛巧,趙榮趙知府與蔡大人有幾分交情,我便拜托他引薦一人。”

韓世忠劍袖一伸,起身負手,徐徐踱步。

邊走還邊往王鈺臉上打量,不知何故他今日總覺得王鈺心事重重,但瞧他麵色卻如平湖秋月,叫人好生疑惑。

“一人?司域,你在這西北,除我之外,還有什麽交情?”

王鈺輕歎一聲,回房一頓倒騰,抱了一個紅布包裹的物件出來。

他喟然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要見的人,正是吳晉卿。”

韓世忠當即了然,他聽王鈺提過,隻是當時沒放在心上。

看那紅布被撐得圓滾,貌似一壇狀物,他索性不再多問,隻留話說,待那人一到,再遣人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