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門那個妄圖置王鈺於死地的細作,被吳階擒獲後,受到了特殊照顧。

可是他卻什麽都沒交代。

王鈺見到他時,已被施以刖刑,雙腳被齊齊砍去,身體懸空,被綁在木架上。

那斷茬處骨肉模糊,血跡烏黑,隻看一眼便覺毛骨悚然。

一束光透過窗欞,打在他的臉上。

他撐開眼皮,見來人是王鈺,驚慌失措地往後掙紮,渾身打起了擺子。

“你竟然還沒死,有種殺死我!嘿嘿嘿!”

男人滿臉血汙,頭發黏膩地粘在臉上,地雙唇幹裂,滿口黃牙,一雙紅腫的眼睛中,驚恐,憤怒和不甘交織在一起。

士兵拿來幹淨椅凳,向細作瞟了一眼,迅速退了出去。

王鈺緩緩坐下後,翹起二郎腿,輕聲道:“兩幅緙絲畫,就想置本留守於死地,你們還真是異想天開!”

男人張大眼睛,艱難吞咽口水,朝他上下打量。

他猙獰道:“你,你竟然早就知道了!這不可能,嵬名將軍怎麽會……”

意識到自己失言,他就此打住,把頭扭向了別處。

王鈺朗聲道:“這主意是嵬名淵的,卻經了李國主的手!

堂堂一國之君,修佛尊儒,滿口仁義道德,做的事卻像陰溝裏的蛆蟲一樣,如此搬不上台麵。”

男人閉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良久竟無言以對。

王鈺起身,蹲在他身前,冷聲道:“能甘心在地下遊走著,骨子裏的倔強和意誌自然強於一般人。

不過你既然如此賣命,八成是有把柄掌握在他們的手中。

當日你在眾目睽睽下對我下手,想必黨項人夜襲,你功不可沒。

我佩服你的膽量,也敬你是條漢子,可你失手了,黨項人折損了大半人馬,你的親人不會好過吧?”

男人聞言,蔑視的神情凝固在臉上,眼睛噴出仇恨的火焰。

他口中嗚嗚低嚎,咬牙切齒道:“王鈺,你到底想知道什麽?”

王鈺粲然一笑道:“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好心來看你,不過是想走的安穩一些。

不過你若是有什麽遺言,我可以派人交給嵬名淵。”

男人雙眼突然朦朧,果然再鐵骨錚錚的漢子,都有任人拿捏的軟肋。

他仰起頭,無奈道:“我有更重要的情報。但是我有個條件。”

王鈺背過身去,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表情,笑道:“兩軍交戰在即,除了軍情之外,其他情報都一文不值!

你拿些雞零狗碎的信息,換我為你賣命,隻怕這買賣就沒談的必要了吧!”

男人急了,鐵鏈扯得嘩啦啦作響,懇求道:“是軍情,真的是軍情,隻要你能幫我找到妹妹。

我就把十二監軍司的秘密部署告訴你。”

王鈺皺眉道:“找到妹妹?你的妹妹不在嵬名淵手上?”

男人苦笑幾聲後,流淚道:“細作是別人手中的刀,一輩子都脫不了身,除非死。

除了胸懷壯誌愛好這行的人,誰願意隱姓埋名,為人驅使呢!

我早年隨父兄經商走河西,最遠到過回鶻以西,大大小小的危機不知道經曆了多少回。

可是就在幾個月前,我的家人全都在這一帶失了蹤影。

我多番打聽,知道家中商隊被馬匪劫掠,父兄奔逃時,妹妹被馬匪劫走。

好在他們幾人被夏兵救起,雖然都受過極為嚴重的傷,但性命無虞。

原以為我們接下來隻需要找到妹妹就可以全家團聚,不想他們卻突然被南監軍司扣押。

我向他們要人時,就被逼迫做了他們的細作。

不過,嵬名將軍答應我,他已經查到妹妹的線索,隻要我等到你出現在蘭州城,把你除掉,就放我們一家人自由!”

王鈺手下的司乾衛與他無異,隻不過他們的家人,一部分被送入了汴梁,在皇城司的秘密監管之下。

至於後來加入的,楊旭和韓牧也都有拿捏他們的手段。

這個時候的人,憑熱血,憑道義,唯獨沒什麽覺悟。

若無必要的牽製手段,一旦反水,可能就會對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情報網絡帶來毀滅性的打擊。

王鈺麵無表情道:“你這番經曆,倒是坎坷,不過要我如何信你?”

男人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在我住處的地下三尺處,有一張布防圖。

這是我為自己留的退路。

我知道黨項人對我大宋漢人不友善,即便我為他們賣命,可一旦功成,隻怕我們全家都會被屠殺滅口。

原本我想在除掉你之後,就帶著這布防圖去換回我父兄他們。

眼下看來……他親眼看見我失手,一定是留不得他們了!”

王鈺走向門外,低語幾句後,轉身折了回來。

接下來,王鈺坐在椅凳上,手指輕敲斑駁的桌麵,耐心地等待著。

不一會兒,韓世忠吳階拿著包裹,一同出現。

在桌麵上展開後,圍攏在側的三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那些指向蘭州的箭頭,讓他們麵麵相覷。

蜿蜒的國境線上,五大監軍司的兵力,目標隻有蘭州。

如果真是這樣,那等開戰後,蘭州反應過來來,再召集西北和南方軍力,蘭州已岌岌可危。

看來,那夜的偷襲是為了製造西夏想拉開戰線的錯覺?

兩人看向王鈺,眼神中滿是震驚。

王鈺突然哈哈一笑道:“細作的話,咱們豈能當真?”

韓世忠聽了一愣,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

吳階卻眉頭緊鎖,盯著山河走向陷入了沉思。

細作眼見自己失去最後的底牌,啐了一口道:“王留守,你竟敢誆騙我!

我用足夠救我一家性命的籌碼,來換取你的信任……

你這個奸詐小人,我就算換成厲鬼,也不會讓你安生!”

王鈺負手而立,眉梢一挑道:“告訴我,你妹妹長什麽樣,年齡……找她可以,但你卻活不成了!

這布防圖真假暫且不論,我等既然看了,滿足你一個心願吧!

這樁買賣,你可滿意?”

男人呼吸一滯,不明所以地望著他,又偷偷瞄了瞄韓世忠和吳階。

吸了吸鼻子,激動道:“我妹妹叫樓胭脂,十二三歲,她很好認的,眼睛是藍色的,看上去不像咱漢人。

他是我爹與外族女人生的孩子,那女人難產而死,這個妹妹是我們家的寶貝。”

韓世忠猛然抬頭,掃過男人的臉,轉而看向同樣一臉驚愕的王鈺。

喃喃道:“原來……她叫樓胭脂!”

吳階在三人臉上瞧來瞧去,看得一頭霧水。

男人舔了舔滿是血口的唇,狐疑又急切道:“你們見過她,你們見過她是嗎,告訴她在哪兒?”

樓胭脂,便是鳴鳳寨劫掠的最後一個女子。

在蕭瑤和穆風決定棄寨追隨王鈺後,樓胭脂就被王鈺帶到了蘭州城,托付給了劉彥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