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耶律骨欲頭一次沒有纏著王鈺,而是早早地鑽進了被窩,輕鼾陣陣。

王鈺換上一身利索的夜行衣,用黑巾蒙著臉,避開偶爾出現的行人,往鳳翔城西走去。

今夜無月,雲沉霧重。

王鈺把手插在腰帶中,一路小跑。

風從西北刮來,像鋒利的刀子割裂著額頭上的肌膚。

他一麵思索著首領爺爺的話,一麵想著西夏的局勢。

李岩若真到了嵬名淵手中,或許能與他周旋一二,而阿毛若是去了,隻怕用不了嚇唬,幾句激將話,就讓他交了底。

他雖不認可那對李岩的評價,卻也知道,能托以重任的也隻能是他了。

行至一半,他隱約覺得身後有人,連續回頭看了幾次,卻隻見風卷落葉倉皇而過,半個人影都沒有。

想是錢懷義不放心,便暗中相護。

他也就沒在意。

隻暗暗加快了行進的腳步。

城西比春天來時更加蕭瑟。

這一隅如同被人唾棄的角落,原先在道路兩側林立的店鋪,大都人去樓空。

成了鳥雀蛇蟲棲息的樂園。

偶有幾間鋪子響起人聲狗吠,也隻是充當一個落腳店,往日魚龍混雜的景象早已一去不複返了。

正如楊旭所說,雞鳴狗盜之人從良後,細作都無所遁形了。

反倒是西北一腳的人牙子買賣突然火爆了起來。

商賈大戶拖家帶口來鳳翔紮根的越來越多,青年勞力成了香饃饃。

許是那些細作為掩飾身份,也都隨波逐流,一並跟著去了。

路過展淩的鐵器鋪,王鈺藏在對麵一間廢棄鋪子的後麵,悄悄觀察了半個時辰。

見裏麵一片漆黑,既無人聲也沒人影,這才往錢懷義打探到的地方走去。

那是鳳翔最大的一處瓦舍。

瓦舍,顧名思義,來時瓦合,去時瓦解,易聚易散的娛樂場所。

一般瓦舍中都有多個勾欄,大小數量不等。

像開封那樣的大都市,一間大的瓦舍中,勾欄可多達一二十處。

可同時容納成百上千人看戲聽曲。

王鈺思緒滿懷,一時也顧不上考慮身後跟蹤的錢懷義了。

他穿過蕭條晦暗的黑市街,直奔瓦舍而去。

將要達到時,眼前這一派熱鬧場景讓他耳目一新。

道路兩旁擺了十幾個木架子,上麵有各種蜜餞吃食,木牌子上皆寫有價錢。

前方不遠處有一扇窄門,窄門上貼有“招子”,原是寫上戲名和名角的,許是夜場的緣故,這招子上除了花花綠綠的裝飾,一片空白。

門外有兩人把守,各撐一個袋子,向進入的客人收費。

既不問來處,也不在乎男女,給錢就能進。

王鈺扯下黑巾,從架子上選了一袋蜜餞,塞了一粒入口,讓一側臉龐高高腫起。

跟在隊伍中等待入內。

就在排到他時,一個嬌小的身影讓他吃了一驚。

隻見耶律骨欲也穿了一身黑衣,在木架子上挑來挑去,王鈺看見她時,這丫頭已經把暗兜裏塞得滿滿當當。

王鈺從她身後拍了她的肩膀,一閃而過。

嚇得她手縮回來,若無其事負手而立,仰頭望天故作鎮定。

“你來做什麽!”王鈺從她衣袖暗兜把蜜餞一袋袋拿出來。

耶律骨欲不動聲色,轉過臉來,猛一抬頭,王鈺差點一巴掌扇上去。

那是怎樣一張臉呢,不知道用了多少鍋底灰塗抹的黢黑黢黑,兩隻眼睛周圍卻又用水粉畫了一圈白。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再那麽滴溜溜一轉,不知道還以為大半夜見了鬼!

“胡鬧!”

王鈺從旁邊水桶舀了一瓢水,打濕黑巾,在她臉上一頓擦,連續擦了三遍,才勉強看出個人模樣。

可腮骨上依舊帶著淺淺黑印,不僅把她的俏臉修飾出了立體感,還修出了尖尖下巴。

少了幾分稚嫩,多了些狐媚。

耶律骨欲嘟著嘴,“我本也不想來的,可又怕你吃了五哥的虧!

你瞧,我可是為你而來的!”

王鈺白了她一眼,立起黑衣的領子,盡量遮住她的臉麵,避免被人認出。

付錢入內後,突如其來的光亮照的兩人都睜不開眼。

稍稍適應後,在一小廝的帶領下,繞過一條彎彎曲曲的通道,就步入了一個劇場。

這個勾欄從舞台到觀看台都是木質結構,而且除了身後這個窄門之外,別無出口。

舞台被一塊厚重的簾布一分為二,前部用於表演,後麵便是藝人更衣化妝的戲房。

簾布一端留有“鬼門道”供藝人們進出。

舞台周圍都以木欄杆圍起來。由此得名“勾欄”。

觀眾席有神樓和腰棚之分。

神樓正對舞台,位置略高,放有供奉梨園神或各家祖師爺的神靈牌位。

腰棚在勾欄外圍,是沿著舞台一圈的木質座位。

在勾欄裏,沒有站席,先到先得。

人數滿了之後,在表演結束前不會再放人進來。

剛巧,王鈺和耶律骨欲是幸運觀眾,他們兩人進去後,身後的門就帶上了。

王鈺掃了一圈,才發現最後的餘座就在門口旁邊。

有危險意識的他,看著牆壁上的梔子燈,突然隱隱不安。

這裏麵要是發生火災,想跑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擁擠之下,要麽發生嚴重踩踏,要麽爭相出門,被堵在門口,整個勾欄誰也被想跑,被大火一鍋端。

看他盯著那燈兀自發愣,耶律骨欲扯扯他的衣袖,附在他耳邊嘀咕道:“發什麽呆呢!

我五哥人在何處?”

王鈺環顧四周,十多盞梔子燈突然同時熄滅,整個勾欄劇場陷入一片黑暗。

緊接著,舞台上一盞燈騰空而起。

那蠅頭燈火像隻歡快躍動的小精靈,把擺在勾欄一圈的燭台挨個點亮。

百十來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呼,轉眼間掌聲如雷。

耶律骨欲呆呆看著,隻扯王鈺的衣袖,“怎麽做到的,這是中原邪術吧?”

王鈺輕笑道:“這哪裏是什麽邪術,我們的眼睛突然陷入黑暗,目不視物。

隻要表演者趁著大家短暫的失明,快速用黑杆舞動一番,點亮燭火後,再悄悄撤去,便成了!”

耶律骨欲仰慕道:“你懂的真多,難過我會這麽喜歡你!”

王鈺琢磨不透她的邏輯,示意她安靜下來,繼續看後麵的表演。

趁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舞台上的功夫,王鈺挺直腰背,借著昏暗的燭光往席間打量。

在神樓席,正中間那一處的“金交椅”上,一身著華服的男子搖扇靜坐,在他周圍,都是身材魁梧的大漢。

他們目光炯炯,時不時交頭接耳,然後往觀眾席上看過來。

王鈺單手摟住耶律骨欲肩膀,故作親昵狀,暗自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