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靜靜聽著,不免感歎淮王這個落魄王爺的難處。

經商雖下賤,但尋常百姓為了糊口,倒也不在乎那許多。

堂堂一王爺,日子過得拮據不說,做點小生意也擔心為皇家抹黑,還得藏著掖著。

不過……李記?

王鈺猛然轉過身來,“你說的李記,是不是南熏門外米市街那個李記?”

趙飛雙美目一瞪,“是呀!聽說這個李記有自己的車隊,規模大著呢!官府收購軍糧時,他們也是最大的供應商。”

“等著。”

王鈺敲敲門,外麵的人開了一道縫隙,聽完王鈺的話,便跑開了。

不一會兒,塞進來一根柴火棍和一張紙。

“把李三畫下來,我去找。”王鈺敦促道。

“找?他跟我們一起被關押進來了啊!”趙飛雙提著柴火棍,遲遲沒有落筆。

王鈺負手而立,眸色寒涼,“他並不在大理寺,淮王府關押人數,十二。”

“什麽?難道說……”趙飛雙愣了愣,迅速蹲下身,不一會兒便畫好了。

寥寥幾筆粗線條,倒也能看出些大概。

王鈺把紙拿到窗下,仔細一瞧,“咦,這不是小六嗎?”

趙飛雙可不知道小六是誰,她堅定道:“什麽小六,他就是李三。每月百文錢,雇來的。”

王鈺本想撫摸她的頭發安慰幾句,手抬到半空便頓住了,尷尬地摸向自己的頭。

輕聲道:“我會查個水落石出的。”

兩人沐浴在同一束月光裏,隻靜靜站著,什麽都沒有說。

帶著畫像走出大理寺,王鈺直奔南熏門外。

等他趕到李記米鋪時,發現那間鋪麵內漆黑一片,門前落葉堆積。

就連門口豎著的牌子,都不見了。

王鈺失魂落魄地走在米市街,之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燕王府,把小六全然忘在了腦後。

本以為他隻是個穿針引線的角色。

沒想到他竟然是燕王手下的“蜘蛛”,早早地治好了網,被算計的人一個個都被黏在了上麵。

回到永秦門的住處,王鈺修長的手指按在桌上,按住畫像的力道,大得骨節隱隱泛白。

錢懷義聽到動靜,從房內走出來。

看到王鈺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瞥了一眼畫像,不禁問道:“這小六,竟然沒落網?”

王鈺半闔著眼,無奈道:“豈止沒落網,還把整個淮王府也拖下了水。”

“要找到他嗎?找他並不難!”錢懷義篤定道。

“找到他,反而更壞事。如今有一法子,能讓淮王府脫身。”王鈺道。

錢懷義雙眼微眯,“除掉他,我也有幾分把握。”

王鈺狠絕地把畫像揉作一團,“那便做吧!”

楚丞舟看到燕王供述的共案犯名單後,指著淮王的名字皺起了眉頭。

他捂著唇不停地咳嗽,王鈺給他拍著後背順氣,好一會兒,他才緩和下來。

“司域,你可知道當初你昏倒在東水門,是誰出主意救得你嗎?”

楚丞舟點了點紙麵,“正是淮王府的小宗姬趙飛雙。”

“那天,皇城司及開封府衙役尋你未果,邢捕頭和韓夢南見你的時間也對不上。

趙飛雙說在汴河邊與你擦肩而過,你的身上或許有她衣服熏香的味道,建議我用尋回犬去追蹤。

果不其然在河邊找到了你了!不過她讓我保密,所以……”

定定望著他那張蒼白的臉,王鈺突然想起,長姐當時忙著打聽那姑娘的家庭,楚丞舟極力掩飾。

原來如此。

“熏香?”轉念想到了什麽,他從腰間摸出一個錢袋子,“難怪之前張庚被釋放後,那些犬會突然撲向我。

原來都是因為這個,這正是她的……”

王鈺手一滑,錢袋從手裏滑脫,裏麵的東西全部掉了出來。

他手忙腳亂撿的時候,一枚小小的玉麒麟讓他呼吸一滯。

“不是吧,難道這是趙飛雙提過的那枚?”這麽想著,他趕緊收進了錢袋中。

楚丞舟沒有太在意,問道:“他們現在如何?”

王鈺淡定道:“我去大理寺見過淮王和飛雙宗姬了。將淮王府拖下水的人,是小六。”

“小六?”楚丞舟話有驚詫,但神色不辨,“你打算如何處置?”

王鈺星眸微闔,“燕王府,東宮,候府,淮王府,以及張庚……小六的身影無處不在。

要想將此案做到人人滿意,小六必然不能活著出現。

想必青玄已跟你說過,陸北冥的心腹,還有一人逍遙法外,我們不得不防。”

楚丞舟彎下了嘴角,“你懷疑他也是陸北冥的人?”

“淮王說,他親眼看到小六的手臂上有蝴蝶刺青。”

王鈺頓了頓,“雖然賣水郎和其餘四人的刺青都在胸口,但……”

“也有可能是為了混淆我們的視線,故意為之。”

陸北冥為了複仇,連謀反都參與,還有什麽是他做不出來的。

皇城司出了閔荀這個叛徒,當初不拆穿他,隻是怕打草驚蛇。

但在會寧殿那千鈞一發的當頭,楚丞舟還是瞅準時機,徹底為皇城司擺脫了嫌疑。

加上王鈺那結結實實的一巴掌,趙桓就算有心找麻煩,此時也不敢強出頭了。

小六作為整個事件中最自由的棋子,本來是燕王謀反案最直接的證人。

可要是真讓他開了口,張庚,侯蒙,甚至皇太子趙桓的處境可想而知。

就算燕王自己沒辦法除掉小六,也自然會有人為了大局,不得不除掉他。

燕王真是好算計!

想到這裏,王鈺冷聲道:“燕王倒是比當今官家多了幾分熱血,做局籌謀,調兵遣將樣樣拿手!”

“皇家子弟,哪一個沒經曆過腥風血雨,隻是宮規森嚴,無人敢恣意宣揚置喙罷了!”

楚丞舟有感而發。

坐了這些時候,他又感覺渾身疲乏,掀開被子,順勢躺了下去。

見他精神懨懨,唇色發烏,王鈺很是擔憂,惱火道:“說好的,太醫輪值守在皇城司,如今人呢?”

趙太丞還未走近,便聽到了這番話。

他抬手喚住小廝,接過藥箱,“你在這裏守著,不要讓人隨意靠近,免得擾了楚司使。”

王鈺應聲開門,見是老熟人,麵上微微一怔,“趙太丞,怎麽是你?”

趙太丞瞥了王鈺一眼,微笑道:“老夫雖離宮幾年,但感念官家信任,應下了這樁差事。楚司使可是睡下了?”

“趙太丞來了!”楚丞舟硬撐著坐起來,由著他搭脈看診。

出門前,趙太丞別有深意地看了王鈺一眼,“王小郎,勞煩你隨我回家中取藥。”

兩人走出皇城司,趙太丞緩緩道:“楚司使的傷處無大礙,隻是這毒太過頑固。

官家對楚司使還是照顧有加的,王小郎不要多想。

我回去開好方子,會讓小廝煎藥送來,請留步吧!”

說完,一臉倔強地轉身離去。

王鈺也納悶了,趙佶到底哪裏好,這維護他的人一個接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