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杏眼圓睜,哦,不,雙眼圓睜,差點沒嚇死。
趙楷卻不以為意,繼續說:“西夏剛在去年底與我大宋達成休戰協議,沒想到一轉臉,就把手伸到了我朝內部。
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司域,現在你該知道,我為什麽也會同意你去秦鳳了吧?
淮王舉薦你,是想你能夠為他的封地帶來改變。
我舉薦你,卻不僅僅為了那一小塊區域的利益。
父皇是不願意你離京的,甚至希望王侍郎能夠保舉你入刑部,或者開封府任一推官。
嗬嗬,我懂你!知道你誌不在此,我想我是對的!”
王鈺察覺到,趙楷對自己的稱呼已經從“本王”換成了“我”。
既然他有意拉近關係,王鈺也覺得自己該拿出點什麽提提勁。
在任何時代,任何人眼中,沒用的人永遠不值得結交。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他倒了兩杯水,拉開些距離。
修長的手指沾濕後,繞著靠桌邊的水杯畫了個圈,道:“黨項部的西夏。”
然後,在圓圈的下緣畫了一個茄子形狀的長條,瞟了趙楷一眼道,“這裏是隴右都護府!”
毫無疑問,另一個水杯所代表的的區域,就是大宋。
趙楷饒有興趣地看著他手指劃動,“所以呢?”
王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半刻,把西夏圈進大宋版圖,“當年神宗變法,出兵河湟。
收複宕、疊、洮、岷、河、臨(熙)六州作為良馬產地,坐擁諾爾蓋鬆潘草原,對西夏形成半包圍局勢。
如今我朝仍陳兵隴右都護府,秦鳳路要塞。
如果從隴右出兵,如一箭穿心,可直接瓦解西夏。
當然了,前提條件是,契丹和女真要糾纏不斷,無暇支援黨項才可以。”
等他說完,桌上的水漬已經半幹。
趙楷盯著圓圈,眸色突然變得暗沉,但翕合的雙唇卻難掩他的激動。
他本來隻為送行,順便拉攏。
王鈺以為自己說得不夠明白,繼續解釋道:“當今局勢下,金人急切地想吞遼以與我大宋分庭抗禮。
這是讓遼金深陷外交泥濘的最佳時機。
對西夏的瓦解不宜硬攻,而需從其他方麵智取。
茶馬司和榷場重開,對西夏而言,利大於弊。
不妨給予他們出乎意料的利益,讓他們把這部分賦稅當作倚仗。
然後釜底抽薪……”
王鈺聲調不高,但每說一個字都極其激動。
趙楷的情緒被他感染,星眸閃爍,一臉向往道:“真的,可行嗎?”
王鈺拿起兩杯水,全部倒在桌麵上。
看著流動的水緣,他深吸一口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鄆王,對掠奪者毫不留情,寸土必爭,當是為帝的基本信條!”
他這話一出,趙楷連呼吸都停滯了。
王鈺垂眸,“鄆王,同伴還在等我,我先告辭了!”
走出驛館,來到院中,恰見萬裏晴空。
今天在這個最佳人選心中埋下的種子,到底會不會發芽,長成一棵參天,王鈺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鄆王能親自追來,說明他的為帝之心已經紮根了。
王鈺要了些吃食,讓驛站的活計送到了房中。
錢懷義直到半夜才翻窗進屋,見王鈺端坐窗前,他也坐在了對麵。
“就在剛剛,我瞧見鄆王帶人離開了?你們見過了?”
“見了。”王鈺把吃食擺開,“打探到些什麽?”
錢懷義拈起一片牛肉,塞進嘴裏,笑得不懷好意。
他鼓著腮幫子,道:“我又看到了那個紅影。”
從趙楷的話中,他已經知道,這些人都是楚丞舟派來暗中保護他的。
楚丞舟曾有意無意提到過,“他的人”。
當時王鈺以為他指的是親事官一組,以林青為首的親信。
沒想到竟然是他暗中培植的勢力——影衛。
不過,這也是在他進入秦鳳界,看到白影後,才徹底弄明白的事。
“與她交手了?”
王鈺上下打量,發現他的褲腳沾滿泥濘,發梢夾著枯葉,看來嬴的很辛苦。
錢懷義把滿盤牛肉吃了個底朝天,“不是陸北冥的人!但是比陸北冥的人要厲害!”
那他能活著回來,一定是因為女人心善。
“敗在女人手上,也不丟人!”王鈺笑著打趣。
“不是。”錢懷義扭頭看向黑洞洞的窗外,木訥道:“我扯下了她的麵紗!”
吆,這可不得了!
古代女子以紗遮麵,為的就是給男人下套。
非她不娶!
看他笑得賊兮兮,錢懷義一臉窘狀,閉眼享受道:“美!實在是美,天仙下凡!”
王鈺好後悔,當時與她隻有堪稱負數的距離,為什麽沒有想到扯下那黑麵紗,一睹仙姿呢!
他玩味一笑,道:“紅顏皆禍水,義弟千萬別沉迷於美色!”
摸著額頭的傷疤,錢懷義一聲長歎,躺在了榻上。
接下來的十幾天,六人西行的路就坎坷了許多。
先是錢懷英高燒不退,然後是張申跑肚個不停,覃芳像個老媽子似的,一聲不吭地照顧著二人。
張庚雖然瞧不慣自己的悶葫蘆老婆,但經曆過這些事情之後,他是萬萬不敢拋棄她的。
“你睡會吧,我守著他們!”
錢懷義端水沏茶,反而像個外人。
王鈺猜到,覃芳已有把懷英收為媳婦的打算。
所以對待錢懷義如對親家般客氣。
但不知何故,張庚夫妻倆一路上都沒有開口。
春天裏的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
進入秦鳳地界,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情了。
望著連綿不絕的終南山,王鈺歎為觀止:這就是傳說中的九州之險,天下之阻啊!
擺脫追殺,知曉楚丞舟派人暗中相護之後,錢懷義終於歇下重擔。
無需日夜風餐露宿了。
與王鈺並肩而立,往前方雲霧繚繞的蒼莽群山,“我們老家有傳說,終南山上住著神仙。
有的人上山砍柴,還時常會誤入仙人施法之地,順帶著也飛升了呢!”
張庚撩起車簾,伸出半個腦袋,皮笑肉不笑道:“老錢啊,小王的師尊就在這山上修行,他焉能不知!”
錢懷義叉腰訝然,“真有此事?”
王鈺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師尊他老人家雲遊四方,我也是有仙緣,踩才偶遇過一次。
這終南山橫亙幾百裏,他的洞府到底在哪個方位,我也毫無頭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