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到徐惠上疏的《諫太宗息兵罷役疏》後,十分慚愧。

徐惠針砥時弊,在疏中寫道:

“自貞觀以來,二十有二載,風雨調順,年登歲稔,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饑饉之災。昔漢武守文之常主,猶登刻玉之符;齊桓小國之庸君,尚圖泥金之事。陛下推功損己,讓德不居。億兆傾心,猶闕告成之禮;雲亭佇謁,未展升中之儀。......千王治亂之蹤,百代安危之跡,興衰禍福之數,得失成敗之機,固亦包吞心府之中,循環目圍之內,乃宸衷之久察,無假一二言焉。唯恐知之非難,行之不易,誌驕於業泰,體逸於時安。伏惟抑意裁心,慎終如始,削輕過以滋重德,擇後是以替前非,則鴻名與日月無窮,盛德與乾坤永大。”

徐惠慧質蘭心,滿腹文采,以女流之輩也能夠為國勸諫。

她還有另一篇《千字文》,這是她在公元648年,看到唐太宗遊玉華宮的感想。

在這篇文中,她也指出道:國家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可能會導致地方混亂,國家動**。

徐惠寫這篇文章,是希望唐太宗能夠看到這些錯誤政策可能造成的後果,少交戰、少大興土木,多讓百姓安居樂業。

“罷了,”李世民把牙一咬,“就此收兵吧,不過高句麗王必須遣人來我長安京城為質。”

高句麗國實權掌控在權臣蓋蘇文手中,皇子和皇室後代來長安為質不過是一句空話,實際意義不大。

不過,大唐也要找個台階下,索取人質就是順坡下驢。

在其它藩國麵前也不至於臉上無光,同時,疲於抵抗的高句麗勢必也會立馬答應。

“陛下聖明!”徐惠欣慰歡呼。

李世民又喚陳玄運道:“你去前殿告知崔仁師,命他起草詔令。追贈房玄齡為太尉、並州都督,陪葬朕的昭陵。”

大唐與高麗曠日持久的戰爭再度停止,帝國又恢複了祥和穩定。

在一個春光柔和的下午,徐惠好不容易再見到了隨李治一同來到翠微宮的武媚娘。

徐惠看著垂首站在自己麵前的武媚娘問:“論起來,你入宮資曆比我早,容貌至少也不輸於我,身材體態(唐朝以肥為美,武媚娘身材成熟豐腴,高大健碩)更是猶在我之上,可知皇上為何獨對我眷顧?”

這正是武媚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於是她低下頭,請徐惠進行指點。

徐惠歎道:“以品行才德事君者久,張揚招搖以色事君者短。”

武媚娘聽到這句話,猶如當頭棒喝,她默立花蔭良久之後,輕聲告辭而去。

……

從夏至冬,這半年時光中,李治盡職盡責的用行動奉行著“孝義”兩字,經常衣不解帶,親自侍奉於李世民病榻之前。

李治每月到終南山翠微宮次數逐漸頻繁,三、五日就來一趟。

哪怕狂風暴雨,他也艱難跋涉,來往奔波,從不間斷與缺席。

李世民病勢沉重,心情也轉煩悶暴躁,時而對他冷語相向、動輒斥責。

但李治永遠和顏悅色,無怨無悔,端水喂藥不厭其煩。

同時,李治也是兢兢業業的處理紛紜的政務,哪怕他手中的權力有限,也會仔細聆聽國舅長孫無忌的教誨。

又在他精心籌劃下,長安城南的晉昌坊建起了一座規模宏大的寺院,取名大慈恩寺。

不但為了追念她的母親長孫皇後,還禮聘三(玄)奘法師為主持,將其作為翻譯梵文經卷的皇家道場。

當然大慈恩寺的督建主父幕也是趕上了末班車,禦去了宮中為李世民監督大煉丹的職責後,他就日常徹底騰出手來了。

於是轉而全心全意跟隨在太子李治身邊伺候,大慈恩寺的督建他自然也是百倍上心,重新轉移陣地得寵於太子李治麵前。

時間很快步入了貞觀二十三年(649年)的開春,李世民原本身體漸見好轉。

哪知到貞觀二十三年(649年)三月的時候,天竺老胡僧那羅邇娑婆寐為李世民煉丹已卓見成效,自誇成就長生不死丹藥一顆,並獻上李世民。

眾僧道皆一再勸說李世民此藥不可服用,乃老胡僧欺人障目之卑劣肮髒之物,當謹慎小心對待之。

奈何李世民偏偏不聽勸告,反而認為眾僧道存心不良,自己沒本事,還不準別人有本事,在阻攔自己的長生之路。

遂不聽良言,服用了天竺老胡僧的長生藥。

果然不久後,導致病情加重,性情異常暴躁。

四月,萬年縣不良帥張小敬率人抓住兩個盜賊,搜出一個玉枕。

不良帥張小敬認出這個玉枕來曆不凡,遂上報禦史。

禦史一見大驚,認出這是宮裏的東西。

再審,盜賊供認,這是從弘福寺院辯機和尚的臥室中偷盜出來的。

禦史命有司衙門輯捕辯機和尚再審,辯機供認不違,這是高陽公主送給他的“金寶神枕”。

禦史趕緊上報李世民,李世民龍顏震怒。

其時長孫無忌和禇遂良皆在場,李世民聞報,忽然驚竄起身怒吼道:“傳朕旨意,立即將弘福寺僧人辯機腰斬示眾!”

“聖上!”長孫無忌和禇遂良二人皆神色未動,卻紛紛向他微微搖頭勸慰……

李世民痛苦地彎下腰,連連捶擊著書案,口中直道:“是朕對不起玄齡啊……那個不肖的東西……讓我們兩家都蒙羞啊……朕對不起他啊……”

長孫無忌和禇遂良避無可避之下,隻能一左一右扶著李世民,口中不斷地進行安慰。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卻聽門外傳來內侍監陳玄運的通報,說是高陽公主來了……

李世民聞報,一臉的悲痛立馬換成了憤怒。

“叫她滾出宮去!朕不想再看到她!”

高陽公主卻不管不顧,她蠻橫暴怒地左右開弓兩耳光抽飛了看守殿門,阻攔她入內的小內侍,就直接闖了進來……

高陽公主縱然貴為皇室公主,卻一點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婚姻和命運。

皇室女子縱然出身高貴,卻也多半早已命中注定是悲哀的政治聯姻工具,這卻也是不爭的事實。

高陽公主雖愛煞了這個辯機和尚,卻無法光明正大的在一起,隻能一直偷偷摸摸的。

又因對辯機和尚寵信太甚,還把從李世民手裏討要到的皇家“金寶神枕”作為定情之物,送給了他。

“父皇、父皇……你不要女兒了麽?嚶嚶嚶……”高陽公主悲悲啼啼,一副爹死娘嫁人之態……

李世民看到高陽公主,眼睛頓時一紅,似要滴出血來一樣,抖著手指著她吼道:“滾!”

高陽公主被李二陛下吼得一抖,隨即不屈不撓地爬過來,撲上前抱住他爹的大腿。

大哭道:“父皇……父皇……求您饒了辯機吧……孩兒知錯了……求求您了……”

都到這時候了,竟然還敢來當麵給奸夫求情?

李世民氣得渾身發抖,狠命地一腳把高陽公主踹開。

李世民本就是體虛力乏的沉屙之體,這一番確實被高陽公主氣得不輕。

尤其遲幕之年,更是感覺事事不順遂。

他腳下用力過猛,一個趔趄,險些跌個仰麵朝天……

“輔機……你立刻給朕擬詔……貶十七皇女為郡主,剝奪封邑,收回玉牌,禁止她從今以後再踏入皇宮一步!”李世民充滿憤怒之情,使勁握住長孫無忌的手腕……

長孫無忌見他心力交瘁,也不好違拗他,隻得一一照辦。

李治則是神色冰冷地看著高陽公主,不住溫聲勸解他爹息怒,保重身體要緊。

高陽公主被她爹一腳踹開後,乍一聽到了李世民不許她再進宮的命令,頓時如遭雷擊!

“父皇……”

她還待要說什麽,李治立刻打斷了她的話:“十七妹,夠了!沒看到父皇身子不豫麽?你少來丟人現眼,惹父皇動怒生氣了,趕快回去吧!”

高陽公主顯然沒想到一向溫吞吞的太子九哥竟然也會同樣的突然指謫自己,這令她更是哀莫大於心死……

就在她怔愣間,已經稍喘口氣來的李世民忽然抓起案上查處的髒物“金寶神枕”一把扔了過來:“快給朕滾出去!”

高陽公主本能的急得一偏頭,輕易躲過了李世民無力的襲擊。

隨即隻聽‘啪’的一聲碎響,“金寶神枕”被摔成無數小玉片四散落在了大殿地麵上……

“父皇……你不要這樣待我,斷絕我一切念想,嗚嗚嗚……”高陽公主看到那個支離破碎的金玉寶枕,傷心欲絕中,跪在地上拚命地扒拉那些玉片……

李治不待他爹再開口,就對內侍監王伏勝道:“請十七娘出宮吧……”

內侍監王伏勝立馬腳底抹油衝出大殿,叫來了兩個大內侍衛,把勿自哭鬧不止的高陽公主拖了出去…………

“這個不孝女……真是要故意氣死我……”李世民一手捂著頭,閉著眼,忽覺眼前一黑,然後‘咕咚’一聲就向後仰倒……

“陛下!”

“父皇!”

李治、魏叔玉、禇遂良和長孫無忌等眾人不約而同一聲驚叫,撲上去查看李世民的情況。

隻見李世民牙關死合,麵色死灰,人事不省……

長孫無忌見狀及早,忙叫道:“快請太醫!”

……

高陽公主苦苦哀求未果,對李世民心生怨恨。

貞觀二十三年四月,李世民行幸翠微宮,對李治說:“李勣是製約朝堂上權臣的最後保證,但是你對他沒有恩情,恐怕不能讓他對你死心塌地效命。”

“朕先下令貶黜他出京就任地方上,如果他立即赴任,等朕萬年以後,你就可以起用他為仆射;如果他徘徊顧望,就應當將他立即殺掉!”

五月十五日,貶黜太子詹事李勣為疊州都督;李勣受詔後,不回家就立即赴任,顯然是看穿了李世民的意圖!

辦完這件事後,李世民疾病迅速加劇。

五月廿六日,李世民召長孫無忌、褚遂良進入翠微宮含風殿臥室,說:“朕今悉以後事付諸公。太子仁孝,眾所周知,希望諸公同心協力,好好輔導他!”

又對李治說:“有無忌、遂良等忠臣良相在,你穩坐江山!”

又轉頭對褚遂良說:“無忌盡忠於朕,朕有天下,多得其力。朕死,勿令讒人離間他。”

最後令褚遂良起草遺詔:皇太子即位於柩前,喪紀宜用漢製。

說著李世民又揮手讓無忌、遂良兩個退下,用盡最後的力氣,叮囑李治:“天下大……大事,亦……皆取決於你。無論何時,不……可使大權旁落,均須朝……朝綱獨攬……”

說著,李世民抓住兒子的手,須臾不肯鬆手,他似乎對這個性格懦弱的兒子依心存憂慮。

李世民正在人生最後彌留之際,心有不甘。

他在**掙紮了幾下,眼睛睜得老大,看起來空洞無神,怪嚇人。

李治看看不行了,慌忙湊過去。

“父皇不行了,再無力護你穩坐皇位。我死後,宮中妃嬪,無子女者,悉令出……宮為尼……”

李世民一口氣沒提上來,話說了半截,就崩逝了。

長孫無忌和褚遂良交換了一下眼神,兩個人上去架著李治,說:

“現在還不到哭的時候,太宗崩逝,天下震動,太子必須立即登基即位,以安天下。”

李治這才醒悟過來,他抹抹眼淚說:

“褚愛卿立即檄發六府甲士,前來宮中衛護,長孫舅舅留朕身邊,指揮操辦大事。”

夜裏,龐大的皇宮裏舉哀,一改往日的寂靜,人聲、腳步聲,不絕於耳,人人各司其職,徹夜未眠。

天色微明時,早早得到通知的文武百官全部集結在朝門外。

辰時,讚禮官引文武百官依品級魚貫地進入殿門。

文武百官自諸王以下六百石吏依次按禮製,東西向分班排列。

這時,長孫無忌、褚遂良等內侍簇擁著李治乘輿,從偏門走出來,諸王和文武百官自覺地跪了下來。

主父幕卻沒有混跡在百官班排之中,他為了保證李治順利登基,率領禁衛在巡查京城和皇宮各處治安。

長孫無忌站在李治的旁邊,正式宣布:太宗皇帝已於昨夜亥時崩逝,即奉先皇遺旨,扶太子李治登臨大位。

接著,令符寶官進呈神璽,置於禦案之上。

故登基典禮顯得有些莊嚴肅穆,靜悄悄地進行。

太監接著把早已做好後封存的龍袍,開箱取出,給李治穿上。

冠是太宗李世民生前發明的翼善冠,長二尺四寸,寬一尺二寸,頂上用青羅繪製成龍麟圖案,裏麵用紅羅繪紫雲白鶴。

帶是九環帶,上綴金、玉飾銙。

履是一種雙層履,履下一層木,塗上了一層幹蠟防水防滑。

李治穿的履又名赤舄,四周加以金飾。

李治在陳玄運和王伏勝等太監的服侍下,把這些大禮服穿戴整齊。

“請新皇登臨大位。”讚禮官唱道。

李治在無忌和太監的扶送下,健步登上九階玉階,然後轉到龍案後,穩穩地坐在禦座上。

“叩拜。”讚禮官又唱道。

緊接著一片衣履的擺動聲,諸王、群臣一齊跪倒,三叩六拜,磕地有聲,齊聲賀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愛卿免禮平身。”李治溫聲對殿下文武百官道。

他摸過龍案上的專國玉璽。

玉璽用玉製成,通體碧綠,方圓四寸,鐫五龍交紐,以黃金鑲補缺角,刻有蟲魚篆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此正是自秦贏政以來,名揚天下的傳國玉璽,迭經離亂。

在李世民當政時,開創貞觀盛世,天下歸心,才由隋煬帝的蕭皇後攜子懷玉而歸。

長孫無忌見狀,叩手奏道:

“請皇上行璽。”

李治這才醒悟過來,慌忙把玉璽對上下正反,印盒裏飽蘸紅墨,在他登基發布的第一道聖旨上蓋上了第一枚大印。

然後,指令褚遂良宣旨。

褚遂良跪地拜接聖旨,然後麵對文武百官、諸王,朗聲宣讀:

上天眷命,皇帝聖旨:貞觀二十三年五月己巳中時,先文武聖皇帝太宗因病不幸崩逝於含風殿,享年五十三歲。朕奉大行,即皇帝位於柩前。特大赦天下,賜之武官勳一轉,民八十歲以上粟帛,給複雍州及比歲供軍所一年。太宗大行皇帝聖柩定於壬申日發葬,所有百官軍民等服喪服二十七日,停止娛樂婚嫁。大行皇帝太宗諡日文,葬於昭陵,謹奉太廟,位列祖宗。故茲詔示,彼或恃此,非理妄行,國有常憲,寧不知具,宜令準此。

褚遂良念完聖旨,群臣諸王再次伏地磕頭。

李世民死後,停殯於宮中二十二天。

小斂、大斂等宮中治喪活動結束後,梓宮被發引出宮,送往墓地。

李世民喪禮儀式結束後,後宮裏未生子女的嬪妃們,不論老的小的,一律循例被打發進感業寺。

感業寺裏立即美女如雲,人滿為患,計有已被除冊的各級嬪妃,總計有二百人之多。

剃度在升平殿舉行,殿內殿外,一片哭泣聲。

武則天因品級低,還沒有輪到剃度。

此時她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神色落寞……

升平殿裏供養著文殊菩薩,武則天坐在剃度椅上,剃度師的剃刀在牛皮上“蹭蹭”地磨著。

聲音吞噬著武則天的心,但是奇跡又出現了,主父幕突然出現在了感業寺……

主父幕與那赤狐精所化的慧圓老尼一陣嘀咕,武媚娘獲得了特赦,特允許帶發修行。

一個尼姑手捧一套全新的僧服走過來,幫助武媚娘換上。

慧圓住持手拿度牒,口稱佛號,向武媚娘宣問五戒,走必要流程。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能持否?”

“能持!”

“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能持否?”

“能持!”

“第三戒者,不聽**聲美色,能持否?”

“能持!”

“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能持否?”

“能持!”

“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語,能持否?”

“能持!”

武媚娘一一答應著五戒,住持便把度牒遞過,讓她劃押,然後宣布一個新尼姑的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