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將帳之內,餘有謀從懷裏取出一張地圖,放在案上,讓主將胡大高看個仔細。胡大高若真能看懂作戰地圖,又怎會於大戰來臨之際,還在將帳擺下鶯歌宴會?他把地圖愣看半響,除了故作沉思,實則一竅不通。隻得請軍師坐在身邊,問道:“依軍師之見,那咱們應該如何進兵為好?”餘有謀指著地圖道:“官軍人數雖少,卻都是精兵,實力強悍。咱們若是正麵迎戰,隻怕渺無勝算,所以不能以硬碰硬。將軍可以秘遣一支騎兵,多備引火之物,往南迂回在相思林中,待機而動。將軍可率兩萬戰騎在正麵迎戰,把兩萬步兵留為後應,選出一萬名弓弩手預防北邊,用以應付突發事件。一旦將軍在正麵和官軍激戰,樹林一路騎兵趁勢劫營,燒毀敵軍糧草輜重,順勢前後夾擊。官兵一旦失去糧草,必然軍心潰散。”胡大高問道:“為何留下一萬名弓弩手,用來幹什麽?”餘有謀道:“據暗哨回報,北城高坡上,有數千軍馬活動,來曆不明,不像官軍,亦非友軍。眼下敵友難分,故此隻能防備。隻要他們敢來劫營,一萬名弓弩手就等著他們,萬箭之下,可破這一路軍馬。”
虎大頭道:“軍師還有何其他謀略,不妨一發說了,本將也好聽個明白。”餘有謀道:“咱們山河軍兵馬眾多,龍驤左營,豹韜右營,各有兵馬七萬。將軍可以倚城為戰,無論怎樣,都不會傷其根本,但是不可全軍迎戰。因為大王目前隻讓胡將軍一部前營擊敵,並沒有讓左營和右營投入戰鬥,所以將軍務必要小心在意。”胡大高道:“莫非官軍不敢入城,隻敢在平野之中決戰?”餘有謀道:“官軍來得匆忙,沒有攜帶多少攻城器械,所以隻會選擇在平野和我們決鬥。將軍也可假裝敗退,把朝廷軍馬誘入空營,大營應預先設下弓弩陷阱,製造鹿角障礙。到時咱們城裏兩處大軍一來,官軍將會進退不得,必敗無疑。”胡大高疑惑道:“軍師剛才說過,大王隻是令我虎衛前營拒敵,怎麽會派軍來支援?”餘有謀道:“一旦敵軍與我軍在大營戰至白熱,那就是兩家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大王必會派大軍支援,如此不就一戰擊垮李光弼?”胡大高被駁得無言可答,滿麵不悅,揮手道:“此計不妥,還須再議。”餘有謀道:“小生還有一計,將軍把三萬騎兵在正麵迎敵,直接與官軍對抗。我預先請大王頒發軍令,讓左營和右營從兩翼合圍,三麵夾擊。那時以二十萬大軍迎戰四萬官軍,合圍殲滅他們。此乃萬無一失之計,將軍可依計行事,如不勝,便砍了小生頭顱。”
胡大高道:“我與左營和右營素來不睦,何須要他們助陣?隻憑我前營之力,足可拒敵。”餘有謀道:“兵家之道,先重其謀,後借於力。以優勢兵力對付敵之劣勢,以戰勝為目的,自應避實就虛,不要自誤。小生已為將軍謀劃三策,將軍意下如何?”
胡大高為人隻是性急,哪裏能聽懂這些用兵方略,聽得心煩意亂,揚手道:“本將和官軍打了好幾年戰,哪次都沒有輸過銳氣,這次也一樣不會。還沒交戰,先生何來這麽多顧慮?”餘有謀道:“那將軍有何謀劃,請說與小生聽聞。”胡大高道:“官軍四路兵馬,合計四萬步騎,此事我已知悉。咱們六萬大軍,比他們多出兩萬有餘,還怕什麽?平原曠野之地,大家都可以一決雌雄,打得光明磊落。本將軍打戰從不用計,不也一樣攻破了汴州嗎?”餘有謀道:“胡將軍是和城池守軍打交道,這些官兵都是內地新軍,臨時征調,戰力不強,當然敵不過你。如果是關西邊軍,那不可相提並論,這可不是危言聳聽。”胡大高笑道:“軍師如何滅自家威風,長他人誌氣了?本將打戰多年,陣戰無數,何嚐不懂兵法?若軍師真是算無遺策,又何以會在巫龍峽全軍覆沒?你隻顧歇著,待我把官軍殺敗之後,再來聽你高論。”
餘有謀竟被他揭此短處,自知已說不動他了,默默無言,走出將帳,自語道:“匹夫豎子,如此不聽良言苦勸,揭我短處,好教你死無葬生之地。”胡大高果然不用任何計謀,隻將六萬虎衛軍盡數遣出,列陣以待,企圖憑借人數優勢和官軍打正麵戰。
卻說時至卯辰一點,晨風寒冽,兩陣兵馬走近對敵,殺氣衝入雲霄。史文狐在端王府霪樂一宿後,高睡不醒。西郊平野曠地上,戰騎連天,刀槍若林,兩軍對開陣腳,整齊劃一。朔方鐵騎果然不同凡響,連人帶馬,盡披鎧甲,大刀弓弩,整齊一片**開。十幾架投石機排列在山坡上,戰馬連成一條橫鏈軍陣。左軍李嗣業,右軍王思禮。李光弼、仆固懷恩率領群將坐鎮中軍統領,氣勢磅礴,威風凜凜。仆固懷恩麾下一萬朔方鐵騎,盡力高呼:“朔方鐵騎,海內無敵。”眾軍呐吼三聲,士氣大作。
李光弼問道:“懷恩將軍,那個胡大高,是什麽來頭?”仆固懷恩道:“一個鐵匠出身,空有氣力,卻是胸無點墨,暴躁頑固,一介粗俗匹夫爾。”李光弼道:“還有什麽?”仆固懷恩道:“沒了,末將就知道這麽多。”李光弼笑道:“就這等莽漢,也敢來陣前為將統兵,真是貽笑天下。”仆固懷恩道:“叛軍無大將,隻能濫竽充數。”眾將官聽得歡笑。李光弼道:“方才聽懷恩將軍這麽一說,我倒是有些高估他了。”仆固懷恩道:“大將軍,即刻開戰,以免錯失良機。”李光弼使個眼色,一名副將隨即撥馬奔去北坡處策應。
卻說胡大高在河朔橫掃了十餘座州府,一向小看官軍無能,不堪一擊,因此常懷自傲之心。此番見了官軍陣腳,又聽到戰號雄亢,頗為心驚。與軍師說道:“朔方軍果然非同小可,還有那群安西、太原騎兵,也是一派驍勇。看來咱們此番是遇上強手了,老子非要殺個痛快不可。”餘有謀也在瞭望官軍陣勢,鐵騎盡是黑色,形如烏雲籠罩。還未交戰,便知官軍氣勢遠勝在先,又聽得胡大高也如此說了,指道:“胡將軍請看,左軍是朔方鐵騎,右軍是安西邊軍,後軍又有陌刀隊督戰壓陣,都是大唐精銳部隊,一向勇猛善戰。胡將軍如果能打敗他們,也算不虛此生,一輩子都不會遺憾了。
胡大高道:“大戰就在眼前,先生還有心思說這種話,這是什麽意思?”餘有謀冷笑道:“胡將軍不聽小生苦勸,擅自把全部軍馬調來一戰高下,連大營都不要了。將軍不倚城為戰,還敢主動挑戰。一敗地利,二敗士氣,三敗陣法。如此三敗,將軍還沒有省悟過來嗎?”胡大高也已察覺到了眼下利害,問道:“那以軍師之見,接下來該怎麽辦?”餘有謀道:“事已至此,將軍隻能效仿西楚霸主,破釜沉舟,全力一戰。”胡大高隻聽聞霸王項羽這人,卻不知其典故,問道:“什麽叫破釜沉舟?”
餘有謀笑了幾聲,喚上身邊幕僚,撥馬奔往後陣。胡大高問道:“軍師何去?”餘有謀頭也不回,回話道:“小生去為胡將軍搬請援兵來,將軍要好好保重!”胡大高吐口唾沫道:“晦氣書生,盡說胡話。”話雖責怨,麵上卻先有了怯色,眼見兩軍已經勢成水火,隻得拚死一搏。
李光弼見時機已成,令旗一揮,軍中號角振作之下。山坡上,投石機把亂石飛打過陣,山河軍陣腳大亂。李光弼又一揮旗,三萬鐵騎各將弓箭拽滿,一陣遮天羽箭射去,鋪天蓋地一般栽下,瞬間殺傷彼陣無數軍馬。胡大高準備不足,措手難及。還未當麵交戰,陣型就被官軍箭雨射倒上萬名士卒,許多騎兵紛紛中箭落馬,急得他暴怒起來。穩住陣腳之後,也令士卒放箭回射過陣,不想官軍人馬鎧甲厚實,都能遮攔得住。一陣箭雨過後,卻收效甚微,隻急得他叫苦不迭。
仆固懷恩見叛軍折了銳氣,趁此良機,發起衝鋒號令。李嗣業、王思禮等數十戰將當先快馬突陣,三萬鐵騎緊隨其後,潮水一般衝陣,閃電迅疾。胡大高忙於接戰,率軍抵擋。兩軍混戰一刻,官軍梯次衝殺數次之後,叛軍不是官軍對手,陣腳開始混亂。胡大高中軍被朔方鐵騎打破,頃刻四分五裂,前後難顧,傷亡慘重,陷入各自為戰之中。
北麵坡上,慕妍騎匹白馬在邊上觀戰,隨後左右二將,提刀策馬靠近。左將薛大力,右將高豹,三人背後則是大片步騎將士,殺氣騰騰,正在等待攻殺軍令。坡下曠地,雙方軍馬拚命激戰,廝殺怒吼。果然是人間沙場,無情無義。慕妍把手撫摸馬鬃,驚歎不已。隻見朔方將士最是勇猛,縱橫衝殺,無所畏懼。李嗣業率領陌刀軍,如牆推進,擋者必死。一時殺得叛軍屍橫遍地,堆積如山。眾豪傑也都策馬來到坡前觀看,被眼前一幕幕戰事激得熱血沸騰。
高豹本是軍將出身,當下氣性亢奮,喝采道:“好一場激烈廝殺,叛軍已經開始混亂了,隻要再把賊將斬了,必然全殲這個虎衛營。”慕妍默默點頭。隻聽冷貴低聲說道:“小豹,戰場人馬混亂,凶險莫測,你要注意防護。”雲豹道:“大哥也要保重。”又聽薛大力低聲勸說:“大膽,小卯,等會你們不要上陣,都留在慕妍身邊守衛。”薛大膽道:“哥哥為何不讓我們去?你看,我這口袋都準備好了。”薛小卯道:“我也準備妥當了。”薛大力道:“你們從沒上過戰場,不知道戰爭有多凶險。一支飛箭流矢,就能要人性命。”薛大膽道:“我不怕死。”薛大力正言道:“這是命令,不容商榷。等大戰結束之後,你們才能下去。”薛小卯尷尬道:“這樣不出力便搶戰功,豈不是遭人嫉恨?”薛大力道:“家裏就咱們幾個弟兄,你們還是未婚之人,不能出現任何意外,不然我也沒法回去作交代。”二人隻能應允。
慕妍聽了他們這些私話,便笑問道:“薛大力,你倒挺會關心自家兄弟。這種混水摸魚之法,你都替他們想好了,真是血濃於水啊!”薛大力道:“我這兩個弟弟年幼,武藝還沒學精,從未上過戰場搏殺。慕妍,看我麵上,就讓他兩留在你的身邊聽用,不必去衝鋒陷陣。”慕妍答應了他,與那二人道:“大膽,小卯,別看哥哥平日帶著你們胡作非為。到了關鍵時刻,他第一時間就是想著保護兄弟,難道你們心裏就不感動?”二人拱手道:“多謝夫人。”慕妍道:“謝我做甚?該謝你們這位好哥哥。隻有他才會真心為你們著想。”二人又拱手道:“多謝大哥。”薛大力道:“你們留在慕妍身邊,聽從命令行事,不許自作主張。”二人聽從其言。
雲豹看得戰場廝殺激烈,心血逐漸澎湃,緊握手中長槍,欲要請戰下山。慕妍揮手道:“現在還不能出兵,咱們不能混戰其中。兵法有雲:圍三闕一,忌虎跳牆。你們看敵我雙方都殺得痛快有勁,眼下已分強弱,但畢竟還未分出勝敗。如果咱們就這樣冒然殺下去,叛軍背水一戰,為求生存,鬥誌必然倍增,反而於我不利。”冷貴忍耐不得,心底又不太服慕妍指揮,便要催馬溜下坡去。慕妍嗬斥道:“沒有軍令,誰敢下山一步?抗令者,殺無赦。”冷貴被驚嚇住了,勒住馬韁退後,不敢擅自主張。
雲豹道:“我看過不多時,賊兵就要敗退,咱們為何還不殺下山去合圍?”慕妍指著前方,說道:“那裏便是虎衛軍大營,等他們慌於逃命,咱們即刻追殺,截斷退路。隻要打敗叛軍,你們就可以闖入大營搜刮財寶了。”冷貴、雲豹等人便是為了劫奪金銀財寶而來,隨身都有布袋。聞聽慕妍此言,個個精神抖擻,鬥誌昂揚。
高豹把山下戰事看得明細,指道:“胡大高已經敗退了,隻等賢妹一聲軍令,我便去把他斬落馬下。”慕妍見胡大高在數百親兵護衛之下,隻是且戰且退,尚未全軍潰敗,又不允許。過了一刻,見胡大高敗跡明顯,慌不擇路,這才說道:“傳我將令,讓所有弟兄頭係白綾標記,炮聲為令,準備下山撲殺叛軍。”眾頭領無不得令,返身上馬,係好白綾,緊握兵器,列馬於坡前。高豹此刻正欲為國廝殺,緊提大刀在手,等候將令衝鋒。
慕妍見叛軍帥旗倒地,全軍毫無鬥誌,烏泱泱敗退逃散。便教士兵放起一樽號炮。霎時,眾將士氣血高漲,惡風一樣刮下山坡。兵馬分成兩部,一部朝那大營攻殺,一部追擊胡大高退路,與官軍前後圍剿。激戰兩個時辰,六萬叛軍被官軍殺得七零八落。胡大高也在混亂之中,被高豹一刀砍落下馬,薛大力複上一刀,斬了首級,挑在刀尖上遊巡警示,嚇得叛軍肝膽碎裂,狼狽逃竄。平野上,到處是屍骸血跡,軍旗、兵器丟棄十餘裏路。
眾軍協力剿滅這支虎衛軍後,此時無論朝廷將士、江湖群雄,紛紛闖進大營,尋找金銀珠寶。眾軍士混亂劫掠,瞬間將叛軍大營翻個底朝天,把無數財物搶入囊中。
原來,史文狐指令麾下將士任意劫掠城民財物,因此帳下將士幾乎個個都私藏了金銀。原以為如此賞賜,則更能激勵士卒拚命,不想適得其反。若是軍士們都已金銀在身,隻恨沒地方花去,心裏惦記金銀財物了,誰還願去拚命破敵?餘有謀觀陣之後,已知有此結局,因此早早撤逃而去,逃避作出無謂犧牲。
此刻已是酉末時分。官軍營中一派夜景,火把照耀通明,無數遊騎繞營巡視。帳篷裏,醫士們都在給傷兵們包紮傷口。慕妍、高豹等人前來巡營,探望眾頭領傷情。雲豹道:“我手臂、腰背、大腿,各都挨了一槍,剛才醫士已經給我包紮過了。”慕妍暖言安撫眾人情緒。薛大力道:“今日一戰殺得痛快,是我與高豹將軍一並撲殺了胡大高,嚇得叛軍鬥誌全無,全作鳥獸散。”高豹誇讚道:“薛兄刀法不錯,勇氣可嘉。”薛大力道:“可惜氣力還是不夠使。”眾人都笑。
慕妍道:“看你們一個個都在爭搶財物,我還以為都沒事,原來是在硬撐不倒。”雲豹道:“即便我們不去搶,其他人也一樣不會放過。咱們江湖好漢,想幹就幹。”慕妍道:“你們好好養傷歇息,少喝烈酒。我去看看其他弟兄情況。”一番囑咐後,便與高豹出帳而去。
卻說另一營中,張蟲、鄧鷹等頭目坐在桌邊包紮戰傷,飲酒作樂。唐蛟走進帳篷,問道:“各位弟兄,我把你們帶離芒碭山,又輾轉來到汴州作戰,你們心頭可是恨我?”張蟲道:“大哥,這話從何說起?”唐蛟道:“你們就說心裏話,不必隱藏忌諱。”鄧鷹道:“我等都是軍官出身,不得已而落草為寇。名為綠林好漢,實則山寨強賊。今日既有從良報國之機,洗刷屈辱名頭,又何樂不為?”張蟲道:“即便大哥不帶我們來此,我們早晚也要下山自去。”
唐蛟飲一碗酒,歎氣道:“自從那夜火並廖寨主之後,我心中一直惶恐不安,總覺得會有什麽危險之事。思來想去,還是責怪自己太衝動了。一場金蘭結義,最後卻變成這般模樣。”張蟲道:“是廖文華不義在先,又不聽我等勸告。大哥現場捉捕,憤怒之中火並,也是情理中事,因此不必愧疚什麽。”鄧鷹道:“我等隨他打家劫舍,殺人放火,也沒什麽出息。唐大哥行俠仗義,舍身救人,乃大丈夫氣概。我等弟兄心悅誠服,因此一心跟隨大哥而來。”唐蛟道:“大丈夫三字,唐蛟愧不能當。”張蟲倒下一碗酒來,勸慰道:“大哥別想多了。在江湖上混,圖個快意恩仇,其實不必過於傷感。喝下這碗酒,便可解除所有煩惱。”唐蛟把酒一飲而盡,突然醉撲桌邊睡了。眾人起身看得驚奇議論。
張蟲疑惑道:“大哥這是怎麽了?不過一碗酒而已,怎麽就醉鄉了?”鄧鷹聞著酒氣,指問道:“這酒應該沒問題吧!”張蟲道:“咱們不也是這樣喝的?”鄧鷹道:“這就匪夷所思了。”張蟲道:“可能是大哥心裏有什麽煩惱事,這才悶酒上了心頭。”鄧鷹道:“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上心頭瞌睡多。看來這話不假。”眾人紛紛歎息。畢竟李光弼如何剿滅史文狐,收服汴州城,且看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