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門內的獨孤湘都吃了一驚,“八陣圖”相傳是鬼穀子依奇門遁甲所創,又經諸葛武侯改造成了天下第一奇陣,據傳有奪造化之能,隻憑幾塊石頭就能困住東吳陸遜大軍。

獨孤湘的耶耶葛如亮深諳術數之道,江南的習習山莊就是按“八陣圖”所建,一旦陷入其中,無人引領絕難脫逃,但葛如亮曾對她說山莊是死物,與真正的八陣圖之玄妙還差得遠。

獨孤湘與江朔在鬆漠曾落入燕軍“八門金鎖”之中險些無法脫身,但聽爺爺獨孤問說也隻是“八陣圖”的簡化而已,渤海國雲姑曾自創“八陣圖”,但那是照貓畫虎,與八門金鎖陣相比還多有不如,更難望真正八陣圖的項背。

獨孤湘隔著門扇看尹子奇被那八張漁網逼得團團轉,以局外人的眼光來看,這些漁網布局散亂,空隙極大,要脫身似乎易如反掌,但獨孤湘知道尹子奇絕對不是魯莽無智之人,能把困住的陣法確實非同小可。

她喃喃道:“這真的就是傳說中‘八陣圖’麽?”

身後的蒼頭不無自豪地道:“自然是真的,諸葛武侯早年隱居於南陽,他出仕時,為保南陽百姓免遭流寇兵燹,將八陣圖傳於嶽父黃承彥,故而後來陸遜在魚腹浦被困八陣圖之時,也是黃承彥帶他脫困的。”

獨孤湘道:“聽說黃承彥是道士,如此說來……”

蒼頭道:“不錯,玄妙觀便是出自八陣圖玄妙之意,不過黃家沒有後人繼承,久而久之玄妙觀就傳到了南陽最大的葉家手中,這世上也隻有葉家才懂得真正的八陣圖!”

獨孤湘道:“可是,這麽多使漁網的家仆,他們不也學會了麽?”

那蒼頭搖頭道:“眾蒼頭隻知步法,但不曉口訣,不明其理,沒有家主居中調度,陣法便無法發動。”

獨孤湘奇道:“可是葉天師並沒有開口說話啊,他哪有調度……”

她忽然注意到葉道玄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銅鈴,他搖動銅鈴發出不成曲調的鈴音,鈴音忽高忽低,如同驅鬼一般。獨孤湘卻聽出了端倪,道:“原來是以納音來指明方向。”

納音數相傳也是鬼穀子所創,以五行配以十二律呂,共是六十納音,各有其名,相傳為東方朔所定。獨孤湘的爺爺是音癡,她自然也懂得這些基本的道理。

納音有六十個,比之五行、八卦、九宮飛星能包含更多的信息,組合起來便能串聯起複雜的指揮密碼。

而每張漁網配的人數也不同,按少陽少陽、老陰老陽,分為六、七、八、九四數,每數各是兩組,加在一起正好是六十人,正合納音之數。

葉道玄以六十納音指揮六十人行動,那是何其精妙而複雜的陣法,獨孤湘雖明其理卻也參詳不透運轉之法,如此說來那蒼頭所言果然非虛,隻知步法不知口訣,便似一管不能窺全豹,無法破解運行之法。

其實此刻尹子奇麵臨的就是這樣的困境,他也粗通易理,知道此陣依五行八卦之理運行,但他不知六十納音密碼與八陣圖的對應關係,想要按八卦之法脫身,隻會越陷越深。

獨孤湘讚道:“沒想到葉家還有這樣的殺手鐧,那為什麽在葉縣對陣叛軍的時候不用麽?”

蒼頭道:“就算陣法在精妙,於千軍萬馬的衝殺之下,如螳臂當車,難免玉石俱焚。”

獨孤湘點頭道:“但曳落河沒有這麽人,就算他們一擁而上,怕也救不出尹子奇。”

蒼頭道:“隻要有家主居中指揮,八陣圖便無破解之可能。”

獨孤湘忽然想起了什麽,喊道:“啊呀,不好!”

然而他來不及出聲示警,就見困在網中何千年忽然扯破漁網,眾蒼頭都是一驚,他們的漁網與當年漢水屠龍時所用的漁網類似,乃是加入西域天蠶絲編織而成的,尋常刀劍都奈何不得,卻被何千年輕易扯破了。

隻有獨孤湘看得清楚,何千年手中並非他慣用的彎刀,而是尹子奇的名刃“新亭侯”,他以新亭侯輕鬆割破漁網,緊接著手中長刀連揮,頃刻間砍殺了數人。

何千年心機深重,本不會輕易被捉住,即便被捉也不會反應得如此魯莽,他先前所做的不過是為了麻痹眾人,尹子奇被困後他看清葉道玄乃是陣眼,才突然發難。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何千年已然衝到葉道玄麵前,揮刀便劈,葉道玄知道他手中寶刀鋒利,不敢硬接,左手袍袖一抖,鼓起勁風將何千年的長刀**開,同時右手銅鈴之聲不斷,仍然指揮若定。

獨孤湘道:“這葉家主功夫不怎麽樣,但臨危不亂,倒是頗有大將風度。”

身後一眾蒼頭聽了鼻子都氣歪了,心道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女子口氣倒大,雖說葉道玄是庶出,但他的功夫卻也是同齡人中的翹楚了,他們雖然看不到外麵的情景,卻不相信葉道玄功夫會真如獨孤湘所說的這麽不堪。

何千年手中長刀打橫再刺,葉道玄再度振袖,金雁功果然非同小可,何千年手上長刀把控不住,再度被帶到一邊,然而何千年本意卻不在於一擊刺中葉道玄,他一側身左手一揮,卻見一道白色弧光劃過,原來是他把自己的圓月彎刀拋了出去。

彎刀不似直刃刀一般長,何千年先前將之藏在袍內,旁人隻見腰上挎著新亭侯長刀,卻不知另藏了一把彎刀,葉道玄全沒料到何千年還有一件武器,更沒料到他會突然擲出。

彎刀的目標並非葉道玄,而是他手中銅鈴,隻聽“當”的一聲,銅鈴被刀弧撞個正著,鈴音立刻亂,八陣圖也為之一頓,葉道玄顧不得何千年,忙再搖動銅鈴,卻聽鈴音不複清脆,既悶又啞,原來是銅鈴被彎刀砸出了一個缺口,如此一來音調便亂了。

八陣圖依六十納音運行,何等精妙,銅鈴的音調稍有差池,便謬以千裏,果如那蒼頭所言,失去了指揮,八陣圖立刻變得遲滯混亂起來。尹子奇喝道:“刀來!”

其實不消他喊,何千年已然揮手擲出新亭侯,新亭侯劃出一道長弧,穩穩落入尹子奇手中。

尹子奇寶刀在手,立刻橫劈直削劃出數道電弧,將麵前漁網撕個粉碎,新亭侯在尹子奇手中威力遠勝何千年,獨孤湘認得是猰貐刀法,就算現在葉道玄再摸出一個銅鈴來,也無法再困住尹子奇了。

尹子奇破陣之後,立刻飛身撲向葉道玄,葉道玄再度施展金雁功,雙袖鼓動勁風吹向尹子奇,尹子奇的功夫卻非何千年可比,他以手中長刀直刺破風,轉而橫掃,隻聽“刺啦”一聲,葉道玄的雙袖被齊齊斬斷,若非尹子奇手下留情,隻怕葉道玄的雙手也要被一起斬斷了。

獨孤湘道:“不妙,你們家主要壞。”

身後蒼頭的小頭目終於按捺不住,讓其他人壓住葉歸真,自己湊到門邊來看,卻見尹子奇手中長刀舞動,聲如雷形似電,如鬼神降世,不但打得葉道玄頻頻倒退,趕上來想要援助家主的蒼頭更是死傷慘重。

那頭目立刻就想拉開門出去,卻被獨孤湘一把抓住,道:“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頭目道:“那也不能躲在這裏,眼睜睜看著家主被殺啊!”

獨孤湘暗暗提炁,覺得上身內息充盈,下半身卻毫無知覺,想來是毒質未解的緣故,獨孤湘略一思忖道:“我倒有個法子。”

那頭領急道:“什麽法子,快說!”

獨孤湘瞥了他一眼道:“你不行,不堪其用。”

她忽然轉頭看到拚命掙紮的葉歸真,眼睛一亮道:“把老爺子放了。”

那頭目猶豫道:“可是……”

獨孤湘嗔道:“再猶豫葉道玄小老兒小命可就難保了。”

那頭目此刻也是病急亂投醫,對手下揮手道:“撒開,撒開,快放開太爺。”

眾蒼頭猶猶豫豫鬆開手,葉歸真一躍而起,撲向獨孤湘,喝道:“小妖女,我掐死你!”

眾人一陣驚呼,獨孤湘卻處變不驚,忽然轉作楚楚可憐的聲音道:“爺爺,我是小葉子啊,你怎要掐死小葉子?”

葉歸真一愣,凝視著獨孤湘,叱道:“你怎是小葉子,明明是小妖女!”

獨孤湘假裝拭淚道:“我便是小葉子,爺爺你不認得我了,還要殺我,我的命好苦……嗚嗚嗚……”

葉歸真瘋癲癡傻的久了,被獨孤湘這麽一鬧,腦子頓時混亂起來,喃喃道:“你真是小葉子?”

獨孤湘假裝氣惱道:“爺爺你老糊塗了,可以問旁人。”

葉歸真一把扯過小頭目問道:“她是小葉子?”

那人道:“嗯……啊……是吧……”

葉歸真轉頭望向別的蒼頭,那些蒼頭不知獨孤湘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隻能跟著一起點頭,葉歸真見狀不疑有他,一把扔開小頭目的手,對著獨孤湘柔聲道:“小葉子,是爺爺錯了,該打該打,你要什麽盡管對爺爺說。”

獨孤湘道:“真的麽?”

葉歸真道:“真的,真的,小葉子想要的,爺爺無有不允。”

獨孤湘立刻變了一副麵孔,嬉笑道:“我要玩騎馬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