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湘喜道:“沒想到葉天師你還真是醫術高超!”

卻聽葉歸真輕哼一聲道:“那是自然。”

他的聲音有氣無力低如蚊蚋,獨孤湘察覺有異,俯身查看時才發現,葉歸真雙掌盡墨,黑氣自手掌一直沒入衣袖之中,與此同時他的臉卻慘白得可怕。

獨孤湘驚呼道:“葉天師,你怎麽把我體內的毒質都吸到自己體內了?”

葉歸真搖頭道:“不是吸,是你吸了我的內力,再將毒氣排入我體內的。”

獨孤湘急道:“葉天師,我……我可沒想要要吸你內力,更沒有想過要將所中之毒轉移到你體內。”

葉歸真笑了笑,道:“自然不是你,都是我做的,我可沒有空空兒和北溟子的神力,無法通過內力將毒質逼出你體內,好在我葉家內功有道家獨門的搬運之法,也虧得你體內這獨一無二的北溟神功,兩相搭配才能將我的內力與你體內之毒互換。”

獨孤湘聽得半懂不懂,隻挑最緊要的問道:“葉天師,你可有化解吸入毒質之法?”

葉歸真又搖頭道:“沒有。”

獨孤湘大驚失色道:“那你豈不是……”

葉歸真道:“我得瘋病數年,經脈早已紊亂,跌下來時又受了內傷,本就活不了多久了。”

獨孤湘的淚水幾乎要衝出眼眶,顫聲道:“可,可……葉天師你又何必為了我……”

葉歸真柔聲道:“獨孤小娘子莫急,我害死小葉子,本就是該死之人,今日諸多巧合,想必就是太乙救苦天尊再給我一次行善的機會,我怎能看這另一個女娃娃死在我麵前?”

獨孤湘一愣,不知說什麽才好,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葉歸真低聲安慰她道:“我為北溟子所惑,為隱盟做了不少壞事,早就該死,死前還能救一人,已可說是天尊見憐了。”

獨孤湘伸手想去握他的手,葉歸真輕輕地避開了,道:“小心,這毒碰不得。”

他的聲音更低了,倦了一般閉上眼睛盤腿而坐,又忽然想起了什麽一般,忽然睜開眼睛對獨孤湘道:“北溟神功不是你可以駕馭的,最好早日設法化去……”

獨孤湘此刻不管葉歸真說什麽,都隻管含淚點頭稱是,葉歸真又搖頭道:“哎……說得容易,卻不知世上可有化解之法……你隻不要再用此邪功就好了。”

獨孤湘不知道葉歸真為什麽稱空空兒注入自己體內的內力為邪功,空空兒雖然也授了她口訣,卻並沒有教她任何具體招式,難道內力也有正邪之分?但葉歸真氣息越來越弱,獨孤湘不敢再問他隻管答應。

葉歸真又道:“你爺爺……”

獨孤湘尚不知自己爺爺已經與北溟子去世了,聽到葉歸真此言,不由得湊近了些,但葉歸真嘴唇翕動卻未再發出任何聲音,獨孤湘等不到下文,轉頭再看時,才發現葉歸真眼神中的光華已失,已溘然逝去了。

獨孤湘心道葉歸真即使此前有種種不對,今日終是救了自己,也算是改惡向善、回頭是岸了。她跪在地上向葉歸真磕了三個頭,心想這溶洞卑濕不是埋骨之所,我須將葉天師帶出洞去。

她知道高不危的“五毒令”猛惡,不敢接觸葉歸真的肌膚,除下葉歸真的大袍,將老人如嬰兒般包了起來,葉歸真生得瘦小,獨孤湘此刻內力深湛,背一個枯瘦的老人來可說是毫不費力,但她們墜下來的洞口距地三四丈有餘,且為覆鬥形無處攀抓,縱有空空兒內力加持亦不可能躍上去,隻能在溶洞中另尋出路。

獨孤湘跌下來時隻看到一個大廳似的大山洞,仔細看時,才發現大洞還有眾多小洞相連,其中一處溶洞似乎有人為修整的痕跡,門洞方正,內有風聲似與外麵相通。

獨孤湘走近時才發現洞門上方與左右還刻了古樸的文字,文字刻在灰白色的鍾乳石上,距離遠了實在很難發現,更兼刻字年代久遠,表麵水凝成石,文字變得極淺極模糊。

這時獨孤湘自幼被耶耶葛如亮逼著學的字終於派上用場了,努力辨識之下能分辨出左右楹聯刻的是“霞光映霄漢”、“紫霧輝終南”,門楣則是“錫水洞天”四字,文字皆為隸書,可惜獨孤湘不似她耶耶精研書法,隻知道文字久遠,卻難以判斷具體朝代。

獨孤湘見了刻字不禁精神為之一振,有刻字就說明這並非一個封閉的洞,既然刻字的人能進來,她自然就能出去。

但聽得潺潺水聲,獨孤湘循著水聲尋找道路,輞川以水網密布,環湊漣漪,好似車輪輞狀而得名,所有水流均匯聚到峽穀中的欹湖,隻要循著溪水便能找到出路。

然而卻見水的來處是一麵岩壁,從壁上一小孔中流出一股細流,注入一汪白色的池水之中,奇怪的是水流不斷,池水卻不滿溢。

獨孤湘湊近看時,岩壁上還刻有小字,這些字遠較石門上刻字為新,但似亦非是本朝文字,大意是:此洞名為錫水洞,乃漢時高僧以錫杖所通,故此得名,隻是年代久遠,高僧姓名已軼,更不知傳聞的真假,但此洞天地之氣鍾聚,確係洞天福地,正適合修道之人在此地修煉。

獨孤湘看了心中好笑,既說此洞是高僧所通,那便是釋家打坐修禪之所在,卻又說是道家修煉之地,豈非鳩占鵲巢?

再看那岩壁上的小孔極其圓整,彷如真是用錫杖杵出來的一般,但就算水脈真是錫杖所通,也應該有人能進入的通道才是,而此洞中隻有來水卻無去水,更未見可供人出入的隧洞。

獨孤湘兜遍了所有的大小洞穴,發現了不少散在四處的生活器具與道家法器,隻是看來都年代久遠,近百年間恐怕獨孤湘是第一個進入錫水洞之人了。

這錫水洞顯然廢棄已久,但既然熱鬧過一陣子,洞中又不見屍骸,這些人總不能都羽化飛升了吧?

獨孤湘終於將目光注意到那不漲不枯的白池,池水乳白渾濁,不知其深何許,獨孤湘尋得一隻前人留下的小香爐,這香爐是紫銅所鑄,尺寸雖小卻很壓手,她隨手向池中擲去,想試試池水深淺。

不想小小香爐落入池中卻發出一聲轟然巨響,池底竟然陷落了一塊,池水迅速下泄,露出可供一人出入的洞口。

獨孤湘這才明白,原來溶洞中的水流白濁,唐人不知其理,以為是含有石精,年深日久的滴灌之下,竟然在上下兩層洞府間形成了白色岩殼,隻是這岩殼疏鬆,水從岩石縫隙間滲下,卻留下了白色的石精,以致池水越來越渾濁,成了一方小白池。

獨孤湘擲出的香爐好巧不巧正砸在岩殼薄弱處,才令洞口重新顯露出來。洞中有道士用的桃木劍,獨孤湘也不管這是百年前的古物甚是珍貴,隨手取了數把,以火鐮打火點燃一把木劍作為火炬,照亮洞口。

隻見洞內有階梯,獨孤湘拾級而下,下層岩洞的岩洞低矮得多,但不同於上層疏鬆的石質,換做了閃閃發光的石英,更有一條水流頗大的暗河,她頓時醒悟,這錫水洞下麵通著地脈!

道家雲華夏有十大洞天,七十二福地,這些洞天雖然散布各地,卻有伏延千裏的地脈相連,地脈便是發源於昆侖山不凍神泉的地下暗河,如人的經脈一般流遍神州大地,這洞天福地便是大地的腧穴。

這時一把桃木劍幾乎燃盡了,獨孤湘又取出一把桃木劍來續上火,照亮地脈水流方向,她見來水甚急,去水卻緩,想來上遊當有補水匯流之處,便舉著桃木劍火炬向上遊走去。

果然走不裏許,又見一方形石門,形製與錫水洞相仿,門頭刻的是“淩雲洞”三字,兩側楹聯則已消散不可見,石門有斷龍石封閉,放在以前獨孤湘決計無法抬起,但她此刻身上匯聚了北溟子數百年的修行,她將桃木劍插在一旁,雙手一較力,竟然不費力地推開了封門巨石。

這斷龍石原本是上下開合的機關,獨孤湘不明其理,隨手硬推,竟然將巨石生生推出滑槽,破壞了這一處機關,以至於後人得以從淩雲洞重入錫水洞,後世有韓湘子在錫水洞中修道,或雲他竟然真的得道成仙,卻是獨孤湘當時無論如何想不到的了。

淩雲洞不大,獨孤湘不一會兒便找到了洞口,終於從山中鑽了出來,卻見自己身處輞川鎮四周群山中的一座山頭之上,可以俯瞰整個輞川別業。

獨孤湘下山重入輞川別業,這時距離她和葉歸真跌入錫水洞已過了大半日了,天色漸昏,山莊中已不見一人。

既不見南陽玄妙觀的人馬,也不見尹子奇所率曳落河武士,好在四下看了既無屍首也無血跡,想來是葉家趁尹子奇追擊自己之時先自撤了,尹子奇沒追上自己也收兵別處去了,隻是沒能救出王維,實在有些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