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其中還有一個緣故是,魚玄機並沒有拿她們當外人,而是當成自己的姐妹,光是這一點,就能夠讓人感動,就能夠讓人豁出性命去對她。
開始那幾天,魚玄機寫字,吟詩,看書,大家相安無事。
後來幾天,魚玄機安排人打掃了監獄清除了稻草,爾後安排人搬進來臥榻,還拿了幾床棉被進來,這些事情被那些女犯看在眼裏,但她們不相信魚玄機居然會把她們考慮進去,一直到魚玄機招呼大家打開棉被睡覺的時候,她們都將信將疑。
是夜,魚玄機讀累了書,伸了個慵懶的懶腰,望了大家一眼道:“姐妹們,還不睡覺啊?”
大家對視一眼,並沒有回答她。
魚玄機指著棉被道:“那邊的紅色棉被是秋葉娘的,她個子高,所以被子要長些,黑色的被子是給紫檀妹子準備的,你怕冷,所以那被子格外厚些,寶珠姐姐,你身子胖,所以你的被子要寬些,我給你們準備的這些你們可不要嫌棄才好,如果不合適,我可以叫人來換。”
說完這些話,魚玄機便展開被子,在寬大的臥榻上睡了。
大家半信半疑的打開被子,撫摸著光滑綢緞麵的被子,有人居然開始抽泣起來了,躺在溫暖的被子裏,大家都默默的流下了眼淚。
在這黑暗的監獄裏,她們居然能夠像正常人一樣睡被子,這實在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啊。尤其讓人暖心的是,魚玄機這麽大牌的人,居然和她們姐妹相稱,實在讓人感動啊。這樣的娘子,難怪被長安男人喜歡了,就算自己是個男人,也會瘋狂的追求她了。
自從這件事情之後,大家對魚玄機的態度開始了微妙的變化,大家也會在她讀書的時候,偶然的和她寒暄幾句,她也會抬起看書的頭,笑眯眯的和大家聊,不端架子,和藹可親。
有時候她讀得倦了,便會在湘妃榻上闔目睡去,書卷會從白皙的手心跌落,掉在地上,其他女囚會幫她揀起來,放在她麵前的小幾上,然後給她輕輕的蓋上被子。這些細節都落入獄卒的眼裏。
因為魚玄機的開朗和不講究,大家也跟著熟絡起來,吃也跟著喝也跟著,大家有時候還會嘻嘻哈哈的開玩笑,監獄裏彌漫著很不像話的歡樂氣氛,這使得其他囚室的女犯非常憤恨,她們會大聲咒罵,不過趙本的皮鞭會使她們老實。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過去了一月,魚玄機所住的監獄裏已經有很大的改觀,右牆邊上排列著花草的架子,花花綠綠的花草將整麵牆壁裝點得非常有森林的感覺,看到這麵綠牆花牆,你會情不自禁的想到外麵世界的生動活潑。
左牆也出現一個架子,不過架子裏堆滿了書卷和帛書,甚至還有些古代的陶罐和瓷器間雜其中。
在這些玩意中,魚玄機最喜歡的是一匹秦代的青銅跑馬,青銅馬姿態優美,肌肉雄健,四蹄隨著鬃毛飛揚,宛如奔跑在無邊無際的草野之上。
魚玄機的白嫩細手撫摸著那跑馬,美麗的眼睛裏總是會發出亮晶晶的光來。或許是因為這跑馬,魚玄機想起外麵世界的美好和自由了吧,女犯們都會這樣想。那日,魚玄機和大家有了一次長談,這次長談的內容全落到李友的耳中。
望著魚玄機愛不釋手的撫摸那銅馬,秋葉娘忍不住問了:“妹妹,你想外麵了吧?”
魚玄機點頭:“是啊,每年到這個時候,我都會和朋友們穿上胡服帶上狗兒,騎著馬去圍獵,那事情可好玩呢。”
秋葉娘歎息:“可惜你現在出不去了,像你這樣的娘子會坐監,實在太憋屈了。”秋葉娘又道:“不過你上麵有人,出去也是遲早的事情,不像我們就等著在這裏老死了。”
說完,秋葉娘就開始垂淚,魚玄機伸手揩去她的眼淚,安慰道:“秋葉姐姐別這樣傷悲,無論我們身處何地,都應該好好的活,快樂的活,活著總比死了好。”秋葉娘歎息:“也隻好如此想了。”
睡在臥榻上的紫檀歎道:“其實早早死了還好些,免得家人們操心。”
紫檀這話使得大家都心煩意亂,胖子寶珠道:“長時間關在這裏,老娘都快瘋了,要是有機會,老娘就逃獄!”
紫檀冷笑了一聲:“寶珠姐,你就不要胡思亂想了,即便你逃得出這監獄,你還能過坊門嗎?坊中的武候會放過你嗎?就算武候放過你,你還能過城門嗎?也許你還沒到城門邊,就被城門的守衛給殺了!”
寶珠歎了口氣:“早知道我就不該那麽衝動了,其實我早該想到後果的,但就是忍不住。”
魚玄機道:“寶珠姐,你是犯什麽案進來的?”
寶珠搖頭歎息:“這破事不提也罷,提起來我現在都是火,要是我能出去,我一定要殺了那個臭女人!”
紫檀躺在榻上懶洋洋的道:“要是我能出去,我再也不犯案了,我要找個郎君好好的過日子,不過現在想來也是妄想了,呆這麽多年再出去,我肯定要變成老太婆了,到時候都沒人要了。”
秋葉娘道:“誰說不是呢?誰願意呆在這裏,而且還要呆這麽多年。”
寶珠望著魚玄機,突然問道:“玄機妹子,你是犯什麽案進來的?要在這裏關多久?”
魚玄機仔細撫摸著銅馬雄健精致的大腿,頭也不抬,輕描淡寫的道:“我殺死了婢女綠翹,官家判的是絞刑。”
魚玄機居然是殺了人進來的,這話可嚇得大家不輕,好半天,秋葉娘才道:“我的天啊,妹妹你犯的是死罪啊!”
寶珠望著魚玄機,搖頭道:“你這麽一個嬌滴滴的人,怎麽可能殺人?”
魚玄機轉過頭,望著寶珠笑了起來:“誰說嬌滴滴的娘子就不能夠殺人啊?有時候小孩子也能殺人呢”
紫檀也道:“我也不信姐姐殺人,姐姐肯定有什麽苦衷在裏麵。”
魚玄機苦笑道:“我根本不想殺綠翹,但有的事情總是無法控製,說起來她也是因我而死,我賠她一條命,也是應當的。”
寶珠道:“如果你有什麽苦衷,可以找官家說清楚啊。”
魚玄機低頭撫摸著銅馬,她長長歎息:“有人想我死,我就遂他們的願吧。”
寶珠怒道:“妹妹你這話可說得不對,有人想你死你就死,你這樣不是太隨便了吧,你這樣對得起你阿爺阿娘嗎?”
魚玄機淒然一笑:“我早就是個沒有阿爺阿娘的人啦!”
說到這裏,大家都注意到魚玄機的眼睛裏有淚光在閃。
秋葉娘道:“玄機妹妹,你能不能跟我們說說那日發生的事情,也許我們能夠幫你想想辦法。”
魚玄機笑:“幫我就不必了,姐妹們都身陷此間,還是自己顧自己吧,好意我心領便是。”
聽魚玄機這樣說,大家都低下了頭。
魚玄機款款的撫摸著銅馬:“你們既然想聽,我就再跟你們說一遍罷。”
李為友他們說的魚玄機案件的這個版本,和正式案情文書完全不同。
正式的記載是這樣的:犯婦魚玄機因為嫉妒綠翹與自己的相好通奸,於是鞭殺綠翹,將屍身埋於後花園中。後來有客人發現臥榻一處有青蚊聚集,驅之,發現榻上有淡淡血痕腥氣,於是報官,幾經審問,犯婦魚玄機招供了殺綠翹之經過,當場在後花園挖出了綠翹的屍身。
其實這個記載太過簡單,真正的事實是,在審問魚玄機之前,屍體早就挖出來了,用一張白布蒙住屍身,停放在後花園的紫藤花架下。
發現屍身之後,官家抓了魚玄機訊問,魚玄機很爽快的招供了,說綠翹是她殺的,她是不小心殺的綠翹,她做得不對的是沒有立刻報官。既然她這樣爽快承認人是她殺的,那就沒什麽說的了,雖然她說是不小心殺的,但這事情一點都不重要,所以當時就給她拷了木杻,抓到了大理寺監獄關押起來。
看起來這是個簡單的案件,但事情的發展往往會超出想像,魚玄機被抓之後,全長安的讀書人都憤怒了,因為魚玄機是他們的偶像,是女明星,是長安的形象,是帝國的殊榮。
這樣重要的人物居然就這樣輕易的抓起來關了,這非常說不過去,肯定其中有內幕有其他詭異的事情發生,而這些詭異和內幕肯定是魚玄機不賣權貴的帳,所以遭到了迫害和陷害,如此這般的聯想越發的豐富,越發的讓人悲憤,於是讀書人們憤怒的糾結起來,朝著皇城的城樓扔磚頭子,有人還用弓箭射向皇城圍牆之內,且更有不法文人還在城牆上貼了無數的反詩和謾罵朝政的歌賦。
一時間,圍觀者,謾罵者,喊口號者,射箭者,扔磚頭者,撒尿者,甚至還有醉熏熏的酒徒摻雜其間,搞得亂七八糟,場麵一片混亂。
開始參加的隻是單純的讀書人,後來事件越演越烈,長安很多流氓和黑社會也跟著搗亂,最後懿宗怒了,派出兵馬抓的抓殺的殺,這才平息了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