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化龍家住太平坊靠西的一個居住區,這裏大都居住的都是平頭百姓,且這些百姓都是散居,並沒有在一個地方聚集居住,所以沒有崇仁坊那些地方熱鬧,在太平坊還有座大廟叫做“淨業寺”,雖然廟宇很大也很古老,但裏麵的和尚並沒有幾個,而且香火也不是很旺盛。

在長安城大大小小的廟宇有幾十個,有的香火旺盛,有的香火低迷,香火旺盛的地方和尚多,居士也多,香火低迷的地方和尚就少,根本就沒有居士。長安廟宇之多,假如你站在長安坊間的屋頂朝遠處望,你就可以看到高高下下的佛塔和鍾樓此起彼伏的錯落在長安青色如同海浪一般的屋瓦之上,等到鍾鼓齊鳴的時候,那種澎湃的氣勢直接可以將你當場征服。

淨業寺占地麵積很大,大約占了太平坊五分之一的地盤,在橫豎的兩條街道的中間,你就可以看到淨業寺巨大的朱紅色圍牆,上麵用白灰寫著幾個方正大字“南無阿彌托佛”。

在圍牆之內,有很多古老的蒼鬆翠柏,這些樹的樹冠過於高大,以致於那些樹冠枝葉都探出圍牆,在牆外的街道上形成濃鬱的樹陰,夏天的時候估計下麵乘涼的人不少。

太平坊的確太平,幾十年這地方都沒有發生過影響大的罪案,但是這地方希奇古怪的事情卻是不少,據說有很多人在半夜三更看到淨業寺的天空上有盤旋的圓形物事漂浮,那玩意居然還會發光。雖然長安人都在傳說,但是我沒有看到過,而且這物事也沒有產生過什麽惡劣的影響,所以便由它去吧。

關於這個圓形的發光漂浮物事,長安人也有好幾種解釋,一說是羅刹鬼乘坐的飛船,一說是淨業寺得道高僧的靈魂,一說淨業寺的和尚和陰冥世界有溝通往來,一說淨業寺便是靈界和人間連結的隧道,各種說法塵囂甚上。不過對於長安人吃飽沒事幹的娛樂精神我是相當理解的,也許淨業寺根本就沒這個玩意,再有這估計是某個高人想吸引人去淨業寺燒香想出的鬼點子,要知道長安高人多若牛毛,你上了當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去牛化龍居住的地方,就必須要經過淨業寺,我沿著巨大的圍牆邊朝牛化龍家走去,一路上,街道邊林立的昏暗石人油燈不住的搖曳,從圍牆裏探出來幽暗的樹幹枝葉宛如一個張牙舞爪伺機而動的妖魔,正用它叵測的眼睛盯著我望。

從裏麵傳來幽幽的蟲唧之聲,也宛如冤魂之哭,聲聲摧人肝膽。我忍不住暗笑,牛化龍住在這鬼地方,嚇也給嚇死了。看來這淨業寺也許真有什麽秘密也未可知,連膽子這麽大的我也感覺到這氣氛詭異,甚至我還沒有進去,就能夠感知這裏麵的隱晦怪詐,也許在裏麵真藏有什麽妖物也未可知。

牛化龍的家住在淨業寺不遠的一個裏弄,在他家外麵的幾幢茅屋久無人居,已經被雨水霜雪給淋得坍塌,從潰敗塌陷的地方,依稀可以看到裏麵發黴生毛的家具,還有旺盛生發的綠色植物。月光照耀在這些殘破潰塌的房屋之上,說不出的淒涼況味。一時間我有點同情牛化龍,這家夥住在這樣的地方,也難怪討不到娘子為妻了,加上現在他臥床養傷,據說他一隻腳的筋脈被砍斷,即便他的傷好了,也會成為一個瘸子,不能做武候了,看來他今後的日子也是堪憂啊。不過和他相比,我的情況也不見得好到哪裏去,我歎息一聲,拂了拂袖子,不再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敲響了牛化龍的門,裏麵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是誰呀,這麽晚了還上門來?”

我大聲的回道:“我是坊間武候劉二郎,來看看牛兄的傷情。”

牛化龍嗬嗬笑了起來:“難得二郎還記得我這個廢人,你且等著,我讓人給你開門。”

他話音剛落,房間裏響起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借助房間裏的燈火,我看到給我開門的是一個披散著頭發的小廝,他正用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我:“你就是長安最厲害的武候劉二爺麽?你這樣子並不像啊?”

牛化龍的聲音在裏屋響了起來:“小桃子,不能對客人無禮!快請二爺進來坐!”

小桃子估計就是這小廝的名字,他聽了這話,答應了一聲,把門打開,對我彎腰行禮:“二爺您請往裏走!”

經過不大的客廳,我來到了裏屋,順便到處走看了一番。

牛化龍的家和所有長安人居住的地方差不多,有三間正房,還有一個帶門房的前院,除此之外,後麵有一個茅房一個豬圈,有的人家也有馬廄牛棚。在茅房豬圈之前,牛化龍還有塊空地,空地上沒有種植蔬菜,隻是亂七八糟的瘋長著一些植物,這些植物包括了霸王草,蘆葦草,三瓣蓮,甚至還有大量的野蒿和野棉花,這些植物因為無人鏟除,所以長得鬱鬱蔥蔥的甚是茂盛,甚至有的已經高可及人頭。一般在這樣的草叢裏往往會藏有蟾蜍和毒蛇,甚至還有老鼠。

看來牛化龍這傷真是不輕,我記得他好的時候可是個勤快人,每一年年末的時候,他家都會殺豬,都會熱情邀請我們到他家吃豬肉,那時候庭院整潔,哪裏是現在這番淒涼光景,望著天上圓月清輝照耀著這滿院的荒廢,忍不住有身置荒野之感,忍不住又是一聲歎息。

牛化龍斜倚在被子之上,雙眼仍然炯炯有神,盡管他才年過三十,但雙鬢之間已有白發錯落,看來此番經曆也給他精神造成不小的傷害。

我在他麵前的木椅上坐了,接了小桃子端上來的熱茶,小桃子奉了茶但並不離開,反而笑嘻嘻的站在我身邊打量著我。牛化龍也不驅他,隻是對我招呼:“二郎用過飯沒?”

我笑道:“來時已經和永興坊張司閽喝了半天酒,現在腦袋都是暈的。”

牛化龍笑道:“那老家夥廢話得很,也難得你受得了他。”

說到這裏,牛化龍又問:“他兒子的事情跟你說了吧?現在找到沒有?”

我有點驚訝:“難道他也跟你說過?”

牛化龍點頭:“是呀,也難得他一番苦心,這麽大的年紀了還要承受這個。”

我笑道:“他還是老樣子,兒子仍然沒有下落,我們且先不說他了,其實今日我來找牛兄也是有事情的。”

牛化龍歎息:“我早就曉得你會來找我,但沒想到你居然會來得這樣遲。”

牛化龍道:“廢話我也不說了,我知道此番你要抓捕魚玄機肯定有不少的問題,有什麽不明之處你盡管問,有什麽能幫助你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奉拳道:“如此就謝過牛兄了,我此番來一是看望牛兄,二就是想問些要緊的事情。”

牛化龍歎息:“我別的不擔心,就是擔心你此番一去,實在是危險啊。”

我笑道:“這個牛兄不要操心,即便是死也算是效忠了主上,再說我孤家寡人早就沒了牽掛,牛兄你也知道,幹我們這行都是血盆裏抓飯吃,該有什麽結果就是什麽結果罷。”

牛化龍點頭:“行!不枉是長安最厲害的劉二郎!我希望你此行順利,等你回來再到為兄這裏來喝酒!”

我拱手行禮:“那是一定要叨擾的!”

在魚玄機越獄事件中,牛化龍基本經曆了整個事件的過程,首先是他們第一個發現的魚玄機越獄,然後又是他們在長安城進行的搜捕和調查,然後又是他跟著武候隊伍追蹤到巫嶺被蒙麵人伏擊屠殺。雖然他已經把事件的全部經過交代得非常清楚,已經成為文字記載在簽事房的卷宗裏麵,但是我仍然認為那短短的幾行字仍然無法還原當時最真實的情況,所以我認為還是有必要訪談牛化龍,與張司閽的訪談一樣,我堅信在麵對麵的訪談中我才能掌握到最翔實的訊息和線索,有了這些線索訊息,我才能夠順藤摸瓜,經過揣測和分析,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夠抓捕魚玄機歸案。

魚玄機越獄的那日,正好是十月十五。那一日正是坊禁開放,舉城狂歡的日子,魚玄機選擇這個日子越獄,實在是費了一番心思的,因為那個時候進出不需要文諜,甚至進出城的檢查也不是那麽的嚴格了。

當然,這個時辰也不是魚玄機的選擇,根據獄卒們的講述,這更像是有人在幕後策劃的一次行動,從清風兒的裝扮到酒食裏的麻藥到帶去的包裹裏有男人的衣服,這些精細的細節斷然不是魚玄機想得出來的,事實上她根本沒有機會和清風溝通這些。

牛化龍說,那日他們正好放假,那日也正是同事的生日,幾人聚在西市的趙家酒樓一起飲酒,正飲得高興,突然有武候衝進來道有人越獄了讓他們趕緊準備抓人,大家一聽,立刻被震驚得目瞪口呆,在大唐帝國的長安居然有人越獄,這實在是無法想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