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於是，本年乾元元年（758年）六月，史思明命令範陽節度使屬下判官耿仁智，與幕僚張不矜，向大唐皇帝作表書，表示自己的申辯和抗議說道：

“陛下啊：

此次謀害微臣和範陽諸將的嚴重事件，都是烏承恩這個家夥，受李光弼的指使而挑起的，範陽諸將，皆憤憤不平。

如果陛下能夠殺掉李光弼，微臣願意既往不咎，繼續忠心耿耿地效忠大唐朝廷。

如果陛下不願意伸張正義，殺掉奸佞李光弼等小人，孤就親自率兵，前往太原，去殺死他，為天下伸張正義。”

2

幕僚張不矜，為史思明起草上奏表書，讓史思明過目以後，將要入函封緘，派人送到西京長安，去交給皇帝。

判官耿仁智，覺得張不矜表書上麵的很多話語，非常不妥，可能激怒皇帝，就重新拿出來進行修訂，把上麵那些冒犯不遜的話語，全部刪去了。

抄寫這個表書的人，不敢隱瞞這件事情，急忙把判官耿仁智修改表書這件事，報告給了史思明知道。

史思明聽了報告，心裏非常生氣。史思明勃然大怒，命令道：

“來人啊，把張不矜、耿仁智這兩個自作主張，悖逆本王旨意的家夥，統統給本王抓起來，速速殺掉，以警告那些自以為是，不肯聽從本王命令的官員將領。”

幾十年來，判官耿仁智，一直是史思明親信的心腹部下，深得史思明的信任和寵愛。

臨刑之時，史思明慈悲心腸發作，愛憐耿仁智的才幹和忠心，想要下令，免耿仁智一死。

於是，史思明立即派人，去把耿仁智親自召進來，希望判官耿仁智能夠公開認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史思明態度誠懇地對耿仁智說道：

“仁智啊，你們怎麽能夠這樣做呢？你怎麽能夠做出悖逆本王，出賣本王的事情呢？

本王重用你，快三十年了。現在的事，絕不是孤有負於你，而是你對不起本王啊！”

耿仁智不屈不撓，據理力爭，大聲回答史思明道：

“大王啊，仁智這樣做，實實在在，是為大王的前途命運著想，才自作主張，這樣做的啊！

仁智私下以為，大王的一言一行，所作所為，悖逆冒犯，命運臣子禮節，無疑是謀反叛逆啊！

人生總有一死，如果為忠義而死，是死得其所，那是人生最好的選擇了。

如果現在，仁智再跟隨大王你，複叛朝廷，不過是苟延殘喘、苟且偷生而已，真不如立刻死掉為好！

臨死前，仁智念在大王多年關愛信任的情分上，還是想真心誠意地奉勸大王一句。

大王英明、聰慧，果斷、英武，請你還是不要聽從部屬蕃將的讒言，不自量力，再次反複，背叛大唐朝廷，以免禍害自己家族，遺臭萬年，留下惡名。”

史思明聽後，暴跳如雷，大罵判官耿仁智道：

“大膽狗賊！竟敢胡說八道！本王一番好意，勸說於你，你卻妖言惑眾，惑亂軍心，實在饒你不得！”

史思明一怒之下，親手揮舞大棒，打死了耿仁智。耿仁智的腦漿流滿了一地，諸將見狀，無不顫栗。

就這樣，背叛決心已定的史思明，與謀士周摯、大將李歸仁等人密謀以後，通過偽造皇帝的丹書鐵卷，李光弼的公文，叛變將領們的表冊等手段，終於激怒了部下的將士官員，將他們重新拉上了再次反叛大唐的戰車。

3

此時，烏承恩的堂弟烏承玼，已經逃到了河東節度使李光弼所在的太原避難，報告了史思明重新反叛的消息。

李光弼聞訊，大驚，立即上表朝廷，報告史思明複叛的消息，並奏封烏承玼為“昌化郡王”，任命烏承玼，為石嶺軍軍使，準備對付史思明。

範陽節度使史思明，反複無常，在範陽老巢，再次發動叛亂，重新反叛大唐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大唐朝廷京師長安。

朝廷上下，為之震驚。李亨後悔不已，下旨批準河東鎮節度使李光弼的建議，開始應對範陽節度使史思明的反叛。

4

當初，至德二年（757年）十月之時，大燕皇帝安慶緒，在東都洛陽戰敗以後，就驚慌失措地率領他的部下將領大臣，率領殘軍，渡過黃河向北逃走。

那時，燕帝安慶緒的部下大將北平王李歸仁，與部下精兵曳落河敢死兵團、同羅部落軍、六州蠻胡部落軍數萬人，一同崩潰，都爭先恐後地向大燕老巢範陽節度使鎮所所在的方向逃去。

北平王李歸仁叛軍所經過的地區，大肆進行擄掠燒殺。人民和財富，都被叛軍掠奪一空，赤地千裏。

黎民百姓怨聲載道，奮起抗擊北平王李歸仁叛軍的暴行，反擊叛軍侵擾。

範陽節度使史思明，也得到了北平王李歸仁潰散叛軍的消息。為防不測，史思明當即以重兵防備範陽邊境，嚴密戒備散兵侵擾，並派使者在範陽境內，迎接招撫北平王李歸仁等部叛軍。

北平王李歸仁統領的曳落河敢死兵團與六州蠻胡部落軍，無路可走，都投向了範陽節度使史思明。史思明解除了他們的武裝，重新收編了他們。

隻有同羅部落軍，不願意服從範陽節度使史思明的命令，繼續在範陽四周郡縣燒殺搶掠。

史思明大怒，就親自率軍出戰，去攻打同羅部落軍。

同羅部落軍寡不敵眾，不是兵強馬壯的史思明的對手，同羅部落軍大敗，所擄掠的婦女和金銀財寶、糧食、軍需等，都被史思明奪走。

同羅部落軍餘下的殘兵敗將，無法與史思明抗衡，無力支持，隻得倉皇向北逃竄，回了自己原來的同羅部落。

自此以後，範陽節度使史思明得到了北平王李歸仁統領諸部的支持，兵力更加強大，威震範陽四周。

燕帝安慶緒君臣，更加心懷畏懼，忌憚範陽節度使史思明的兵力強大，欲設計收拾史思明。

於是，燕帝安慶緒暗生陰謀，要處置史思明。

燕帝安慶緒，派宰相阿史那承慶和親王安守忠等，率軍前往範陽，準備征調史思明的範陽部隊，並讓宰相阿史那承慶和親王安守忠等，抓住機會，誅滅史思明，奪取史思明的軍隊。

史思明老奸巨猾，得知燕帝安慶緒對他不利的消息，暗做準備，欲反戈一擊。

5

範陽節度判官耿仁智，聽說燕帝安慶緒，計劃謀害史思明的消息以後，就勸說史思明反正，歸順大唐說道：

“史大夫：

你官高位重，身邊的人，都不敢對你說話。仁智願冒死進一言，再死。”

聞聽燕帝安慶緒準備謀害他的陰謀以後，史思明性格暴躁，本來心裏就十分惱怒，見耿仁智有不同意見，很是不悅，就惡狠狠地質問耿仁智道：

“耿大人，你想要說什麽呢？你盡管說吧？”

耿仁智於是坦言進諫說道：

“大夫啊，你所以竭力為安氏效力，不過是因為迫於他們的威勢，受他們凶暴的威脅而已。

如今，燕帝又暗生陰謀詭計，想謀害大夫，大夫的處境危在旦夕，命懸一線。

仁智以為，現在唐朝廷已經中興，當代皇帝仁義賢明。

如果大夫能夠順應形勢，率領自己部下的將士，重新歸服大唐朝廷，實在是轉禍為福的一條妙計。

大夫這樣做，何憂燕帝的暗害呢？”

裨將烏承玼、烏承恩兄弟，也從旁附和耿仁智的意見，讚同歸順大唐。烏承玼也上前，勸解史思明說道：

“史大夫，耿大人言之有理！

現在大唐朝廷複興，安慶緒就好似樹葉上的露珠一樣，轉瞬即逝，難以長久。

大夫你為何要與他一起滅亡呢！

如果史大夫棄暗投明，歸順朝廷，就可以自動洗刷掉以前背叛的過錯和汙點，重新成為朝廷的忠臣，這真是易於反掌的事情。”

史思明見形勢不妙，讚賞道：

“諸君，你們說得十分有理，吾將認真考慮。”

史思明被形勢所迫，大為動心，準備同意他們的建議，於是開始暗做歸降大唐的準備。

6

燕帝安慶緒的大臣部將宰相阿史那承慶，與親王安守忠等，在五千精銳騎兵的護衛下，來到範陽，傳達燕帝安慶緒的旨意。

範陽節度使史思明，戒備森嚴，率領精銳兵眾數萬人，出城去相迎燕帝的使節。

雙方相距還有一裏多路時，史思明就派人前去，對宰相阿史那承慶與親王安守忠等人說道：

“相公與大王，遠道而來，範陽的將士們，都無法掩飾內心的欣喜和激動。

但是，我們這些範陽將士，處在偏僻遙遠的邊疆地區，沒有見過什麽世麵，素來膽怯，十分懼怕你們的強大軍隊會對大家不利。

將士們都不敢貿然前來，迎接相公與大王。

希望相公與大王，能夠命令你們的士兵，收起弓箭刀槍，鬆弛弓弦，好讓範陽的將士們稍稍安心。”

阿史那承慶與親王安守忠等人，明知是計，也無可辯駁，最終權衡利弊，答應了史思明的這一要求。

史思明遂引著大燕宰相阿史那承慶、親王安守忠等使節，到範陽節度使府邸內廳中，去飲酒作樂。

史思明另外派人，以宰相阿史那承慶、親王安守忠等使節的名義，前去收繳了阿史那承慶、親王安守忠部下五千人的兵器。

史思明然後下令，讓範陽所屬郡縣官府，對那五千士卒，全部發給資糧放遣，遣送他們回家或者回歸各自的藩鎮。

願意留下來為史思明效力的，史思明則厚加賞賜，分配到將領們所屬的各營中。

7

第二天，史思明原形畢露，囚禁了安慶緒的使節宰相阿史那承慶、親王安守忠等人。

史思明派自己的部將竇子昂，向李亨奉上表書，願意獻出自己所管轄的範陽等十三郡及八萬將士，歸降大唐朝廷。

史思明還命令自己的部將，河東節度使高秀岩等，也帶領他的部眾及轄地，投降了大唐朝廷。

至德二年（757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史思明的使節竇子昂等，到達京師長安，向皇帝奉上歸降表書。

李亨不知這是史思明實施的緩兵之計，得到史思明歸降的表書，李亨得意洋洋，欣喜萬分，大肆慶賀。

李亨非常高興，封史思明為“歸義王”，任命史思明繼續擔任範陽節度使，對史思明的七個兒子，也封以大官，大加恩賜。

李亨沒有想到，史思明歸降還不到一年的光景，史思明就借口李光弼、烏承恩等人發動陰謀，提前舉兵反叛，重新公開與大唐朝廷為敵。

大燕安慶緒的殘餘勢力還沒有滅亡，大唐王朝，又多了範陽節度使史思明一個強大的敵人。

8

轉眼之間，就到了乾元元年（758年）七月。

眼見大燕安慶緒的殘餘勢力依然在垂死掙紮，範陽節度使史思明又在範陽反叛，唐朝廷君臣憂心忡忡，決心加強與回紇汗國的聯盟關係。

唐朝廷君臣協商以後，決定履行當初對回紇汗國的承諾，正式與回紇汗國和親。

乾元元年（758年）七月十七日，李亨下旨，冊命回紇汗國葛勒可汗藥羅葛磨延啜，為“英武威遠毗伽闕可汗”，並把自己的幼女寧國公主，遠嫁葛勒可汗藥羅葛磨延啜，與回紇汗國和親。

李亨頒旨，任命殿中監漢中王李瑀，為冊禮正使，右司郎中李巽，為冊禮副使；又命左仆射裴冕，親自護送寧國公主一行，至邊境之上，然後返回。

乾元元年（758年）七月十八日，朝廷又任命司勳員外郎鮮於叔明，為殿中監漢中王李瑀的冊禮副使。

最心愛的女兒寧國公主遠嫁塞外，李亨依依不舍。

乾元元年（758年）七月二十四日，李亨親自護送女兒寧國公主至鹹陽，為女兒寧國公主送別。

父女分別，難舍難分，眾皆涕泣。寧國公主激動萬分，淚流滿麵，強忍自己的悲傷，以顧全大局的姿態，安慰父皇說道：

“父皇啊，你不要傷心難過，女大不由人，總有一天，女兒會離開父皇身邊，請父皇保重龍體！為了國家，女兒死而無恨。”

聽了女兒寧國公主之言，李亨越發感動涕零，唏噓感歎，依依不舍地率領文武大臣，返回京師。

數日之後，李亨依然思念自己兒女不止，常常悶悶不樂地呆坐，憂鬱成疾，因此大病了一場。

不想此時，大唐使節到回紇汗國的和親之行，差點節外生枝，釀成一場重大糾紛。

9

大唐朝廷冊禮正使漢中王李瑀，副使節右司郎中李巽、司勳員外郎鮮於叔明等朝廷使節，經過長途跋涉，終於十分順利地到達了回紇汗國的中央牙帳。

回紇汗國可汗藥羅葛磨延啜，穿著紫袍，戴著胡帽，十分莊重地坐在帳中的軟榻上，等待著大唐送親使節到來。

賬內外警衛嚴密，儀仗森嚴。

回紇汗國的迎親使，領著大唐送親使節李瑀、李巽、鮮於叔明等使者，立在帳外，等待著可汗藥羅葛磨延啜的命令。

回紇汗國可汗藥羅葛磨延啜見大唐朝廷冊禮正使漢中王李瑀等人到來，急忙吩咐進帳拜見。

大唐送親使節李瑀、李巽、鮮於叔明等使者，遵命而進，不拜而立。

回紇汗國葛勒可汗藥羅葛磨延啜，見大唐送親使節李瑀等，不對自己行禮，臉色頓時不悅。

回紇汗國葛勒可汗藥羅葛磨延啜心裏很不滿意，立即怒不可遏地質問殿中監漢中王李瑀等大唐冊禮使節道：

“諸位使節大人：

本可汗與天可汗（大唐天子），都是兩國之君，地位至高無上，無人能夠僭越。

所謂君臣有禮，尊卑有別。你們今天，見了本可汗，為何不下拜行禮呢？”

殿中監漢中王李瑀立即上前，代表副使節李巽、鮮於叔明等，不卑不亢，有禮有節地回答回紇汗國葛勒可汗藥羅葛磨延啜說道：

“尊敬的可汗：

過去我們大唐，與諸國通婚，都是以宗室女兒，作為公主，嫁給外藩君王的。

如今，大唐的天可汗，因為貴可汗，曾經傾力幫助大唐討叛有功的緣故，所以親自送親生自己的女兒寧國公主，為可汗妻子，恩禮可謂十分隆重，無人能比。

不知貴可汗，為何要以子婿的身份，傲視婦翁，向嶽父大人擺架子，坐於榻上，來接受天可汗的冊命呢？”

冊禮副使節鮮於叔明，也上前據理力爭。

葛勒可汗聽後，認為李瑀與鮮於叔明的責備有理，遂即起身道歉，接受了大唐的冊命道：

“諸位使節言之有理，本可汗理屈了。本可汗作為子婿，當然不應該傲視婦翁。請行冊封之禮。”

第二天，回紇汗國葛勒可汗下旨，立寧國公主為可敦（皇後），回紇汗國，舉國歡騰慶賀。

乾元元年（758年）八月，回紇汗國葛勒可汗，遣其臣骨啜特勤，及帝德二人，率領精銳騎兵三千人，助大唐朝廷討伐安慶緒。

李亨下旨，命令朔方鎮左武鋒使仆固懷恩，引導回紇汗國軍隊入列，負責統禦這支回紇汗國精兵。

有了這支回紇汗國勁旅，李亨信心十足，準備一舉殲滅燕帝安慶緒的殘餘叛軍，一統天下，再現天下太平。

然而，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一二。由於君臣的失策，李亨天下太平的宏願，一時半會，還難以實現。

隱居山中的李泌，聞聽朝廷局勢的發展，越發憂心忡忡，歎惋感傷不已。

遠水難解近渴，李泌卻隻有冷眼旁觀，幹著急，無法為李亨出謀劃策，去匡扶社稷，心中那一種大廈將傾，卻無法扶持的無力之感，更加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