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先生，後來元載的仕途怎樣了呢？”李豫聽得很專心，很細心，見李泌停下不講，急忙有些亟不可待地問李泌道。
李泌定睛看了看李豫幾眼，見李豫聽得專心致誌，若有所悟，心裏很是欣慰，就又繼續講了下去道：
“陛下想必最為清楚，當時的官吏百姓，都非常看重朝廷官職，而輕視地方官職。
祠部員外郎這樣的郎官，雖然他的品階並不高，但在當時人們的眼中，卻比地方官員，有著較高的地位。
這是因為，郎官被視為通向仕途的一個重要階梯。雖然郎官本身的官職品階很小，卻有與朝廷三公九卿等大員，甚至與皇帝陛下接觸的機會，從而就有了迅速升遷的可能。
這就是所謂利益使然，大家對在朝廷任職，趨之若鶩的一個重要原因。
元載當了這麽一個理想的官職以後，他的仕途果然很快就開始顯達起來了。
不久，朝廷就下旨，提拔元載升官，外放元載，出任洪州（今江西南昌）刺史。
兩京收複以後，先皇肅宗回京，元載也重新回到了朝廷，擔任度支郎中一職。
元載這人，聰明機敏，領悟能力強，善於奏事對答，先皇肅宗對他十分欣賞看重。
很快地，元載就得到了先帝（肅宗）的賞識，先帝開始對元載委以重任。
可以說，先帝對元載有知遇之恩。
那時，因為平叛需要大批軍需糧食，所以漕運諸類政務，就顯得非常重要了。
先帝信任元載，於是就對元載委以重任，派遣元載，到江淮地區去總領漕運事務，負責軍需糧食的征集輸送供應。
幾個月以後，先帝又將元載招回朝廷，再次提拔元載升任戶部侍郎、度支使並諸道轉運使，總領全國的財政事務。
後來，元載前前後後擔任的這些職務，都涉及財政、經濟大權，可以說是掌握著朝廷的經濟命脈。
元載經常與財政賦稅打交道，而且擔任的都是朝廷的一些肥缺。
作為一個忠君愛國的有識之士，受到先帝如此的信任，一定會全心全意，報效大唐帝國，一心一意地報答聖人的知遇之恩。
不想此時，元載已經有了異心。
元載卻不是一心一意地思考如何忠君報國，而是開始思考，如何利用先帝授予的權力，去徇私舞弊，貪贓枉法，以權謀私。
元載的自律能力又不夠，又沒有誰去盯住他，製約他，看見眼前的財富，元載不能不動心。
從此以後，元載開始了他的作奸犯科，貪贓枉法的生涯。”李泌總結說道。
2
李泌講述著元載的發跡史，感歎不已，他富有深意地，重新把君臣談論的話題，拉回到了君臣前麵已經討論過的正題上，趁機對李豫勸說道：
“哎呀，陛下你看，這不是由於先帝對元載的寵愛過分，而遺留下的惡果嗎？
元載的權利太大，欲望膨脹，野心也大了。他必定絞盡腦汁，去貪贓枉法，謀取私利。
權大財多以後，與他交往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最終，元載必然會更加忘乎所以，專橫跋扈，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李泌很有感觸地對李豫說道。
“先生真是看透了元載的本性。事情的的確確是如此發展的啊！那時的種種情形，朕如今依然記憶猶新，永遠也難以忘記。
先帝把元載從地方招回朝廷，對他委以重任以後不久，先帝就不幸病倒了。
而此時，朝廷的大權，已經漸漸地落入了李輔國、程元振、元載等人的掌控之中。
而這些奸人，相互勾結，狼狽為奸。從此以後，更加沒有人，能夠製衡李輔國、程元振、元載，製止他們為非作歹了。
先生的記憶很好，一定記憶猶新，肯定還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的朝中大權，已經掌握在了大奸宦李輔國手中的種種具體情況。
不瞞先生，那時朕與先帝，都受製於人，情況十分窘困，無力製止奸佞小人為非作歹。
那時，不僅是先帝對李輔國的背義忘恩，專權誤國是深惡痛絕，朕對李輔國的專橫跋扈，違法亂紀也是恨之入骨。
如果元載還稍稍有一點良心，記得先帝與朕對他的提拔重用，記得皇家對他的恩寵的話，看見先帝和朕那時的不利處境，他一定會努力地輔佐先帝和朕，大力地支持先帝和朕，一同去對付李輔國、程元振等奸佞小人才是。
至少的話，作為宰相的元載，也應該保持中立，采取不偏不倚的態度，不與朕和先帝為敵。
不想，元載這個家夥，居然忘恩負義，有奶便是娘。
元載不僅沒有支持先帝與朕，反而去投靠了專權跋扈的李輔國，與李輔國緊緊地勾結到了一起，一道禍國殃民。
先生啊，你說元載這個惡賊，可氣不可氣？可恨不可恨啊！”
想起往事，李豫依然義憤填膺，難以遏製當初對李輔國、程元振、元賊等人的不滿和憤怒，氣呼呼地對李泌說道。
李泌聽了，深以為然，頷首稱是。
3
“的確可氣可恨啊！
陛下知道嗎？元載之所以選擇投靠宦官李輔國等，與李輔國狼狽為奸，除了為了攫取更大的權力、利益，尋找一個強有力的外援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李輔國的妻子元氏，也是出生於元氏家族，還與元載有著或多或少的血緣關係。
元載老奸巨猾，見先帝與陛下處境窘困，受到李輔國的挾持，難以施展皇權，就想利用這層親戚關係，去巴結李輔國，攫取朝廷更多更大的權力。
此時，李輔國知道自己濫權，為非作歹，已經遭受了先帝和陛下的忌恨。
所以，李輔國也想得到元載這樣一個強有力的幫手，去維護他們共同的利益。
順理成章，李輔國與元載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臭味相投，他們的關係，就變得格外親密起來了。”
李泌深刻細致地為李豫剖析說道。李豫聽了，感慨不已道：
“哎，先生分析太好了。
一聽先生提起，元載與李輔國兩人，當初相互勾結、狼狽為奸的所作所為，朕心裏依然十分氣憤。
這兩個奸佞，早已把先皇與朕的浩大恩情，大唐帝國的根本利益，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朕當時就十分清楚，元載與李輔國兩人，日夜謀劃研討的，都是怎樣共同控製朝廷的權利，以便把先皇與朕的皇帝權利架空。
朕還對這些事情，記得清清楚楚。
那時，元載正受到權宦李輔國的提拔重用，擔任戶部侍郎，負責管理朝廷最重要的漕運事務。
朕感覺到，從那個時候開始，元載與李輔國就已經狼狽為奸，緊密勾結在一起了。”
李豫記憶猶新，回憶往事道。
李泌讚同李豫的看法，讚許道：
“陛下的記憶力和觀察力實在太驚人啊，那時的情形，的的確確就是如此。
由此可見，元載與李輔國等奸佞小人的勾結由來已久，不是一朝一夕的時間啊！”
李豫得到李泌誇獎，就像一個孩子一般高興，接著講述道：
“先生說得很對啊！
朕也清楚地記得，那時正是寶應元年（公元762年）的三月，大唐的京兆尹一職一直空缺著。
先帝準備認真思考，物色著京兆尹（京師長安的地方長官）的合適人選。
當時權傾天下、驕橫跋扈的李輔國，當然十分清楚京兆尹這個職務的重要性。
李輔國便有意讓自己的親信，去擔任這一類重要的職務，於是打算上書先帝，推薦元載，去擔任這個重要的京兆尹職務。
那時，先皇正患重病，臥在宮中，朝廷已經完完全全受到了李輔國的控製。
朕也不得自由，被限製在了太子宮裏，不能自由自在地活動，更不用說參與朝廷決策了。
元載與李輔國抓住時機，他們的勾結，也越發緊密了。元載開始和李輔國的死黨一夥，操控朝政了。
朝廷有關部門的大臣官員，也紛紛見風使舵，違背先帝的教誨和大唐恩情。
為了巴結李輔國、程元振、元載等，他們就按照李輔國等人的授意，準備共同推薦戶部侍郎元載，擔任京兆尹。
可是，元載的胃口更大，對自己期許很大，覬覦著更大的權利。元載心裏，並不滿意這個小小的京兆尹職務。
聽說先皇準備下旨，任命元載為京兆尹以後，元載心裏很不高興。
元載立即臉色不快地跑去政事堂晉見司空尚書令李輔國，鬧起了一場辭職的把戲。
當時，朕記得清清楚楚，元載前去宰相府，拜訪李輔國，毫不掩飾地向李輔國表示道：
‘五父啊，你老知道，西京長安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多如牛毛，不好管理，而京兆尹是個清水衙門，沒有多少油水。
侄兒拿什麽東西，去孝敬五父呢？
侄兒請求五父允許，不幹京兆尹這件苦差事。’
李輔國一向老奸巨猾，他的心裏當然十分清楚，元載向他撒嬌辭職，是欲死心塌地效忠他的意思。
這個時候，元載擔任的是戶部侍郎。這個戶部侍郎職務，其實是個分管財政、賦稅的肥缺。
元載心裏，當然舍不得拿這個分管財政、賦稅的戶部侍郎肥缺，去換這個職務不大不小，麻煩卻老大不少的京兆尹！
先生一定也十分清楚，在天子腳下，皇親國戚，公侯貴戚，財閥高官，人員眾多。
朕也知道，京兆尹，也並不是什麽好的差事！哎，這個京兆尹，並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夠當好的啊！”
李豫知道京兆尹的重要，再次感觸頗深地說道。李泌聽了，深以為然，趁機提醒李豫道：
“陛下說得對啊！
京兆尹一職，的確應該選擇合適賢能的人選，不然就會弄得京師不寧。
請陛下今後任用京兆尹時，一定慎重選拔，人盡其才。如此的話，才能夠讓西京得到治理，讓西京百姓放心。”
“是啊，是啊，朕會牢記先生的提醒，注意京兆尹人選的選拔任用。”李豫向李泌保證道。
李泌聽了，心裏雖然有些懷疑李豫的保證，但不敢公開質疑。
4
君臣歇了一會，慢慢品茶，等了一會。李豫率先開言，對李泌推心置腹地說道：
“先生啊：
不瞞你說，朕對元載擔任宰相的前因後果，了解得十分清楚。先生你一定十分清楚，李輔國的野心一向不小啊！
朕以為，李輔國之所以一心想籠絡元載，欲把元載拉進自己陣營，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因為李輔國也想當大唐帝國的宰相，所以希望元載能夠幫助他啊！
但李輔國為相的打算，受到了當時的宰相蕭華等人的抵製與反對，李輔國一直沒有如願以償，深以為憾。
臣及得很清楚，每次看到宰相蕭華等人，李輔國都難以掩飾自己的憤怒之情。李輔國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人一般。
所以，李輔國想盡千方百計，總想尋找機會，去收拾掉宰相蕭華等人，以報心中的怨恨，攫取宰相大權。
元載奸詐無比，默默把李輔國的表現看在眼裏，記在心頭，希望能夠幫助李輔國如願當上宰相，以邀功求賞。
因為李輔國特別欣賞信任元載的緣故，所以聽到元載不喜歡擔任京兆尹一職以後，李輔國就準備給元載安排其他新的職位，以安撫元載，緊緊籠絡住元載。
所以當時，聽了元載請求不幹京兆尹這件差事以後，李輔國就沉吟起來，思考任命元載擔任其他重要職務。
元載見李輔國沉吟思考，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元載鬼點子很多，他眼珠子一轉，立即想到了一個既可以讓李輔國去報複宰相蕭華，又可以為自己謀得一個好差事的一箭雙雕之計。
元載急忙附在李輔國的耳邊，說出了自己的計謀，希望李輔國采納。
李輔國聽後，大喜如狂。
當天，李輔國就向先帝上書，指控蕭華道：
‘陛下：
臣私下以為，蕭華專權跋扈，缺乏度量，根本就沒有大局觀念，不適合擔任宰相這樣的要職。
元載大人才幹超群，大公無私，很有度量，喜歡任用賢才，提拔後進，是宰相的最佳人選。
臣建議陛下，立即罷免蕭華的宰相職務，改任元載大人，為帝國宰相，如此，則帝國中興有望。’
先帝那時，雖然身體已經不適，但頭腦依然十分清醒。
先帝早就知道，元載與李輔國勾結很深，聽了李輔國的上奏以後，先帝擔心他們狼狽為奸，肆意妄為，專權誤國，所以起先，先帝一直堅決不同意，李輔國的意見。
李輔國見先帝不同意任命元載為相，怫然不悅。
李輔國用他那雙專橫惡毒的眼神，傲慢無禮地盯住先帝，好像是在向先帝示威，似乎是在明白無誤地告訴先帝，這不僅是一項不能夠否決的意見，而且是一項必須執行的決定。
先帝看見李輔國專橫跋扈的神態，更加氣惱，一下子就病倒了，病情越發加劇了。
但到了最後，先帝回想到早些年，李輔國曾經努力輔佐朝廷的功勞，就心軟了。
於是，先帝迫不得已，最後隻好有些違心地點頭，同意了李輔國提出的任命元載為相的建議。
幾天後，朝廷就發布了幾項重大的人事命令，改任司農卿陶銳，擔任京兆尹一職。
朝廷罷免了蕭華的宰相之職，改任蕭華為禮部尚書，並立即擢升元載，為同平章事（二級宰相）。
元載原來擔任的那個管理財政、賦稅的肥缺職務，戶部侍郎、度支使並諸道轉運使，他也照舊保持。
就這樣，李輔國、程元振、元載，更加牢固地控製了朝廷的權力，先帝的皇權被再次架空。”
李豫心有餘悸，回憶往事道。
“陛下：
臣私下以為，就是因為先帝太過優柔寡斷，太過寵愛李輔國等人，才造成了李輔國、元載的尾大不掉啊！
陛下你想，如果先帝當初竭力堅持，堅決不同意李輔國提出的建議，不罷免蕭華的宰相職務，李輔國再怎樣的囂張跋扈，也必然會擔心招惹眾怒，有所顧忌的。
可能到了最後，就不會發生，陛下被李輔國，程元振，元載這些個奸賊小人挾持，先帝被逼而駕崩的事情了。”
李泌十分惋惜地對李豫說道。
5
聽李泌講到先帝李亨被李輔國等奸佞逼迫而死的這些往事，李豫怒不可遏，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先生啊：
朕以為，不是先生所說的那樣簡單，也不是先帝優柔寡斷、太過軟弱啊！
那時，先生還在衡山隱居，不十分清楚朝中具體的情形。
朕以為，都是因為先皇一向仁慈寬厚，對李輔國，程元振，元載等，寬容忍讓，才導致這樣的結局啊！
不想，奸佞們得寸進尺，越來越欺人太甚了。朕當然十分清楚，先帝突然駕崩，與李輔國，元載，程元振等，有很大的關係。
朕如今想起父皇駕崩這件事，還非常傷心難過。朕決定，立即書寫聖旨，罷免元載的宰相之職，為父皇報仇雪恨。”
李豫聽了李泌的言說，頓時熱血沸騰，一時心血**，衝動起來，就想立即下旨，罷免元載。
李泌急忙勸住李豫道：
“陛下：
凡事不可性急，必須從長計議。所謂小不忍則亂大謀。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元載已經尾大不掉，爪牙眾多，陛下隻管心中有數就是。
現在元載的權力熏天，他和宦臣魚朝恩等人的勾結，又十分緊密，我們君臣，不能不有所顧忌。
臣建議陛下，暫且忍讓，忍辱負重，等我們君臣，想到了更加妥當的辦法以後，再慢慢收拾這些家夥不遲。
否則，陛下一時心急，謀事不周，打草驚蛇，反被蛇咬，不是好事，難免不步先帝後塵。”
李泌見李豫著急，生怕李豫衝動行事，亂了大計，急忙建議李豫忍辱負重道。
李豫聽了，冷靜了下來。
6
“先生說得很是！
朕太過年青，做事草率，剛才有些衝動了。
後來朝中發生的種種事情，已經是朕繼位以後了，朕當然是永生難忘，一輩子也難以忘記。
元載剛剛當上宰相不久，先皇便病故了。
朕繼位後，李輔國等更加囂張跋扈。為了保證朝廷的穩定和安寧，所以朕忍辱負重，繼續任命元載，擔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即宰相）的要職，希望元載能夠有所改變，向朕效忠。
說實話，李輔國那時的權勢更重，幾乎把朕架空了。朕幾乎成為了一個傀儡皇帝。
李輔國經常在朕的麵前，大力誇讚元載，說元載辦事能幹，有魄力，推薦元載擔當重任。
元載那家夥，的確很有些小聰明。他察言觀色，經常能夠十分準確地體察到朕的意思。
那時，元載見李輔國專橫跋扈，招人嫉恨，恐怕他不會長久，也見風使舵，伺機而動，有漸漸向朕靠攏的意思了。
朕見此暗喜。
朕那時為了鏟除李輔國的需要，就千方百計地收籠元載之心，給予元載極大的寵愛和信任。
於是，朕與元載形影不離，對元載寵愛備至，希望以此去收服元載，為己所用。
元載最終沒有辜負朕的信任，他與程元振、魚朝恩一道，協助朕收拾了李輔國，奪回了李輔國手中的權力。
李輔國失勢以後，朕以為，朕對元載恩德深厚，他已經效忠朕，再也不會背叛朕了。
所以，朕不久就下旨，任命魚朝恩、元載，先後兼任天下兵馬元帥的行軍司馬，接替李輔國的職務，掌握禁軍軍權。
這樣一來，元載一身，就擔任了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集賢殿大學士，專修國史，又加銀青光祿大夫，許昌縣子爵，行軍司馬等諸多軍政要職。
唉，不想，元載最終卻辜負了朕的信任。
他濫權誤國，結黨營私，危害社稷，比李輔國、程元振有過之而無不足。
哎呀，真是人心叵測，家賊難防啊！”
李豫對著李泌感歎道。
7
“哎呀，陛下，人心難測的確如此。
說實話，陛下啊，微臣起初一直對陛下任命元載，擔任行軍司馬一職，統管禁軍六軍將士，一直感到有些不好理解，不知道陛下，為什麽這樣做。
如今，微臣私下猜度，陛下大概是想讓元載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地追隨陛下，忠於陛下吧！
當初，元載幫助陛下，除掉了李輔國、程元振這些個掌權宦官，的確立下了功勞，應該受到陛下的獎勵。
可是，元載這樣的家夥，薄情寡義，自私自利，卻不是一個知道盡忠帝國，感恩報恩的人。
陛下如此信任他，他不僅不知道領情，反而自以為政績突出，功勞顯赫，聰明蓋世，遂更加不可一世，不把陛下看在眼裏了。
這就是微臣先前曾經對陛下所說的，對於一個人，陛下不能夠寵愛過分，縱容過分的原因啊！
對一個人寵愛過分，縱容過分，他手中的權力和掌控的資源越多，他就會越發以為自己能力超群，沒有擺不平的事情，變得越發妄自尊大，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到了最後，像元載這樣妄自尊大，自以為是的人，就會更加忘恩負義，不知道感恩戴德了。
他們掌握朝廷大權以後，恣意妄為，排除異己，違法亂紀，貪汙受賄，專營其私產，就在情理中了。
自然而然，他們目空一切，唯我獨尊，陛下的威嚴、朝廷的法律法規，也就等閑視之，不放在他們眼裏了了。”
李泌十分透徹地為李豫總結道。
8
“是啊，先生，你真是見多識廣，善於洞察人心，分析得太對了！太對
朕如今，也有些追悔莫及了。
朕現在才終於明白，朕的確應該為李輔國、程元振、元載等人的專橫負責，就是因為朕對李輔國、程元振、元載等臣子寵愛過分，才讓他們變得越發驕橫，尾大不掉，漸漸不能控製他們了。”
李豫十分後悔，“元載這個狗東西，太老奸巨猾了。他經過多年的官場曆練，似乎已經總結出了一些為官的經驗了。
他可能認為，要想做官做得穩，必須要深刻領會，像朕這樣的掌權者肚子裏麵的意思，充分了解朕這樣的掌權者的心思。
他甚至厚顏無恥地拚命迎合，朕對利欲的那種貪婪之心，就像當初李林甫，楊國忠兩個奸賊，對玄宗皇帝所做的那樣。
朕看啊，元載當初，之所以能夠當上大唐宰相，就是因為元載摸準了父皇和奸宦李輔國的心思啊！
最終，依靠李輔國的一句話，元載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最終搞定了。像元載這樣的家夥，實在是太危險了啊！”
“陛下明智，理解得非常透徹，令人敬佩！
所以，陛下啊，微臣建議，平日裏，陛下你一定要學會，掩飾自己的情緒，隱藏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想法，不要讓奸佞宵小之徒，摸準陛下的心思。
陛下一定要牢牢記住，陛下即使在大內皇宮之內行事說話，也應該十分謹慎小心，不要讓奸佞之徒猜透陛下心思。
李輔國雖然死了，程元振雖然倒了，但他們的黨羽爪牙還在，他們的影響力還在。
臣曾經聽人說過，雖然李輔國已經死了，但元載與李輔國的黨徒宮廷宦官魚朝恩、董秀等人交往，依然十分密切。
臣私下以為，朝中大臣與宮內宦臣們交往太過於密切，恐怕對於朝廷和皇家，並不是什麽好事。這就是曆朝曆代聖明的君王，為什麽嚴密防範大臣、將領與內臣私下交往的原因。
陛下一定要時刻警惕，防止奸佞宵小們相互勾結，會有什麽陰謀活動發生。
這個道理，是很容易理解的。
魚朝恩、董秀等內臣，不過是陛下身邊，侍候陛下的奴才罷了，本不該受到朝廷重臣的重視。
可是，元載卻常常放下宰相的高貴身價，用重金禮物去收買和賄賂魚朝恩、董秀等人，可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臣私下擔心，恐怕元載這樣做，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潛藏驚天大陰謀啊！
臣私下猜測，元載之所以千方百計欲這樣做，就是想讓魚朝恩、董秀等內臣，作為他的耳目，以便時刻探察陛下的心思，以便蒙蔽和欺騙陛下啊！
除了這些，還可能有什麽目的呢？
臣以為，除了元載以外，陛下對身邊的內臣，也應該嚴厲約束，不要讓他們依仗陛下的威權和寵愛，依靠陛下授予的權力，去為非作歹，損害國家利益，危害社稷根基。
尤其是魚朝恩等掌握軍政大權的內臣，陛下更應該嚴厲約束，嚴密防備，防止他們利用皇帝寵愛作惡。
魚朝恩與元載一道，掌握神策軍和北軍（禁軍）軍權，如果魚朝恩與元載勾結，擅權作亂，那對國家就十分危險了。
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未雨綢繆，總是對的。何況這是關係社稷安危的頭等大事呢？”
“多謝先生的提醒！
魚朝恩這個老賊，當初朕可是十分信任他啊！就像李輔國當初一樣，手中一掌握大權，魚朝恩就六親不認了。
不瞞先生，如今，朕的確對魚朝恩、董秀等內臣，的確十分顧忌。朕受家奴控製，一直鬱悶懊喪不已。
先生，請你放心，相信朕的膽識。朕一定會找到機會，收拾他們，重振皇權的。
朕打算，選擇一個合適的機會，調郭令公回京，幫助朕鎮撫京師，鉗製他們，防止他們作亂。
先生啊，北軍將士，也曾經是你的部下。你時間充裕的話，就多到北軍去逛逛，舉行一些宴會，會會軍中的親朋好友和將領們，幫助朕聯絡聯絡感情，籠絡一下將士們吧！”
李豫向李泌建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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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遵陛下旨意。陛下真是果斷英明！”看見君臣如此默契，李泌會心地笑了起來，讚揚李豫道。
“陛下明智，肯定已經發現，元載、魚朝恩等人，還安插有密探在陛下的身邊，監視陛下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
臣私下猜測，元載、魚朝恩等人這樣做，肯定是想讓這些人，暗地將陛下的想法和密旨，傳達給他們知道。
元載、魚朝恩等千方百計探聽陛下的這些信息，體察陛下的一舉一動，想摸透陛下的心思，必定有他們自己的打算啊！
陛下發現沒有，最近，凡是陛下想到要做的事，臣與陛下密商的事情，元載、魚朝恩等，都很快就首先了解到了。
陛下如今，一定已經知道，其中的原因了吧？這不是陛下身邊，有內奸，還是什麽原因呢？
可是，元載、魚朝恩，為什麽要這樣做呢？元載、魚朝恩為什麽要拚命探聽陛下的想法，充分地迎合陛下呢？
臣私下猜想，他們表麵上與陛下保持高度的一致，按照陛下的意願去辦事，就是想給陛下一種恪盡職守，他們對陛下忠心耿耿，沒有二心的印象。
這樣的話，陛下肯定就會對元載、魚朝恩等人更加信任，放鬆自己的警惕了。
元載、魚朝恩等，有了陛下寵信，當然就可以攫取更大更多的權力，以便為所欲為了。
臣擔心的是，如此發展下去的話，則大唐危也！陛下至高無上的皇帝權力，無形之中，就被元載、魚朝恩這等奸賊剝奪、削弱了。
陛下認為這樣做，對大唐有利嗎？”
李泌問李豫道。
“的確如此！當然對皇權不利。
起初，朕一直以為元載、魚朝恩老實聽話，對朕忠心耿耿，所以對他們委以重任。
沒有想到，他們對朕曲意逢迎，處處順從，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們這樣做，不過是為了壟斷朝廷大權，以便謀求自己的私利罷了！”
李豫深有同感道。
“陛下說得很對！”李泌讚賞道，“如今臣發現，陛下一直在為朝廷的吏治腐敗，官吏朋比為奸，貪贓枉法的現象，深惡痛疾，時常輾轉反側，憂慮不已。
陛下也一直在努力地尋找對策，試圖改變吏治腐敗的現狀，力求使政治清明，讓百姓生活富裕，安居樂業。
臣見到陛下的這些做法以後，心裏十分欣慰讚賞。
以微臣看來，吏治腐敗的根源，主要在於上層，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是也。
朝廷吏治腐敗，貪腐盛行，歸根到底，還是在於上層的元載、魚朝恩等朝廷重臣，貪鄙自私，徇私枉法，違法亂紀而造成。
難道正如庶民百姓私下所言的，陛下此舉，是想將元載、魚朝恩這些貪贓枉法的家夥，養肥了好過年過節，舉國歡慶之時，再行宰殺，慶祝佳節嗎？”
李豫聽到這裏，大笑了起來，對李泌說道：
“哈！哈！哈！哈！山野百姓，下裏巴人中，也有高人，並不是說，庶民百姓，統統都是庸夫愚婦啊！想不到他們居然有如此想法，能夠猜透上層人士心理。”
“陛下睿智聰慧，深知大隱隱於市大道理。太公薑尚，諸葛孔明，前秦王猛等諸位賢良士大夫，當初不是統統都來自於民間嗎？
微臣聽說，自從元載、魚朝恩執政以後，官場，民間就開始流行著一條諺語。陛下想知道，這條諺語是什麽嗎？
這條諺語是這樣說的：
‘要升官，找老元；要想封，找相公。諸事不順心，惹了魚朝恩；要想人悠閑，快向魚送錢。’
這條諺語，實際上就是反映了當前我們大唐朝廷的一條官場的潛規則。
這些話的意思就是說，誰想在朝廷做官，隻管找元載，魚朝恩就行了。
陛下想想這個道理，元載，魚朝恩等人，把陛下任人唯賢的用人大權，變成了徇私舞弊，貪汙腐化，任人唯親的賺錢工具，朝廷的吏治，怎麽可能會清明呢？
微臣如今，已經發現了猜透一個十分嚴峻的問題，不敢不告訴陛下知道。
京師長安，如今隨處可見的，都是從全國各處州郡，到京師來買官的人。
這實際上在整個長安城裏，已經是一件公開的秘密了，隻是把至尊的陛下一人，蒙在鼓裏。
元載，魚朝恩心裏很清楚，隻要能夠瞞住陛下，欺騙陛下一人，就會天下大吉，自己就能夠橫行天下了。
那些求官者，隻要他們手裏有足夠的錢，找到元載，魚朝恩等，沒有一個，不是稱心如意的。
就這樣，朝廷用人的大權，就一步一步地掉入了元載、魚朝恩等奸賊的手裏。
恐怕到了最後，連聖明的陛下，對此也都是無能為力，無力改變官場的貪腐了，因為他們隻聽命於元載、魚朝恩等奸賊，死心塌地地為他們效忠了。
臣長期隱居民間，十分清楚官吏貪腐這個問題，已經十分嚴重，發展到了不能不改變的地步了啊！
官吏貪腐，徇情枉法，違法亂紀，橫征暴斂，搜刮百姓，不僅僅危害朝廷的財政收入，造成民不聊生的慘景，更會加劇官民矛盾，激發各種危機。這是十分令人憂慮的大事啊！
陛下可知道，吏部侍郎楊綰，當初為什麽會受到奸佞小人們的打擊排擠，而去職的嗎？
陛下當然十分清楚，吏部侍郎楊綰，當初主管的，就是朝廷的選官工作，與元載、魚朝恩發生了衝突。
就是因為看不慣元載，魚朝恩等人的胡作非為，不願屈從元載，魚朝恩等人的意誌，吏部侍郎楊綰，才遭到了元載，魚朝恩等人的排擠打擊的。
當初，嶺南節度使徐浩，欲到京師，來謀求擔任朝廷官職。
開始的時候，陛下十分清楚，徐浩並沒有多大才能，所以沒有同意徐浩任職的請求。
徐浩最終經人指點，尋找了很多的南方珍寶，去賄賂宰相元載。
結果陛下也很清楚，很快元載便讓徐浩，代替了楊綰的吏部侍郎之職，從嶺南節度使轉任吏部侍郎。
陛下難道沒有感覺到，元載，魚朝恩如此作威作福，拚命攬權賣官，任人唯親，陛下的皇帝權威，幾乎喪失殆盡了嗎？
回頭再說，陳少遊這個家夥任職的情形，也大致是這樣。陳少遊貪贓枉法，違法亂紀，陛下一直都並不喜歡他。
可是，陳少遊為了能夠在官場站穩腳跟，封官進爵，就用從百姓那裏搜刮來的，要用十萬貫來計算的金帛，去賄賂宰相元載等，從而最終達到了自己升官發財的目的。
由此可以看出，元載，魚朝恩政以賄成的巨大威力啊！
陛下想想，這些貪官汙吏們，不會憑空產生財富，他們用錢財去賄賂了上司，謀得官爵以後，不是會加倍從百姓那裏搜刮嗎？
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剝奪了陛下這個皇帝的權威，讓買官賣官，貪腐盛行，禍害百姓嗎？
唉，朝廷的綱紀，清廉的吏治，就是這樣被元載，魚朝恩等貪贓枉法的奸佞之徒敗壞了的啊！無辜善良的百姓，就是這樣被貪官汙吏逼反的啊！”
李泌對著李豫歎息道。李豫聽了，感觸頗深，心裏一驚，似乎意識到了問題的根本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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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李泌所言，李豫大吃一驚，心中似有所悟，急忙微笑著，回應李泌的感歎說道：
“先生所說的朝廷買官賣官的弊病，著實令人非常震驚啊！朕對元載、朝恩等賣官鬻爵，也是早有所聞，但一直沒有覺察到，居然會有如此巨大的危害啊！
這都是朕，對元載、魚朝恩這些奸佞小人，縱容過度造成的惡果啊！
朕發誓，一定要改變這種任人唯親，買官賣官的惡劣情況，讓大唐吏治清明，讓百姓安心。”
“多謝陛下！
今天，微臣之所以推心置腹地，冒死向陛下，秘密剖析這些實情，就是希望陛下，今後在處理類似的問題上，一定要慎重其事，當機立斷，把握大節。
但願陛下，能夠始終以天下為公，任人唯賢，不要因一時的私心而有所偏愛，最終養虎為患，尾大不掉，釀成大的災難才是啊！”
李泌神色嚴肅，態度誠懇地向李豫進諫說道。
李豫聽後，悚然動容，臉色有些掛不住了，心裏更加震驚，更加意識到了現實的嚴峻和施政的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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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豫剛愎自用的老毛病，始終難以改變，欲拚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辯護，以維護君王的所謂威嚴。
等了一會，李豫再次開言，對李泌辯解說道：
“不瞞先生，先生剛才所說的事情，朕一直被奸佞小人蒙蔽，一直都不是十分清楚，才會遷延至今，以致養虎為患，釀成大錯。
先生的建議，實在是太好了，如撥開雲霧，重見藍天！朕一定牢牢地記住先生的教誨，常常反思施政的失誤。
先生足智多謀，朕早就領教了，一直仰慕不已。請問先生，朕如今究竟應該怎麽辦，才能夠重新收回失去已久的皇權，重振皇帝的威嚴呢？
朕準備立即下旨，免掉元載、魚朝恩這兩個老賊的所有職務，一舉除掉他們，一勞永逸。
先生覺得，現在是除掉元載、魚朝恩這幾個老賊最適當的時機嗎？”
李豫心情憂鬱，有些急躁地詢問李泌道。
“陛下啊：
多行不義必自斃。
臣私下以為，雖然元載、魚朝恩等奸賊，所做的違法亂紀之事頗多，可謂惡貫滿盈，但現在並不是除賊的合適時機。
如今，元載、魚朝恩的權勢威嚴，如日中天，可謂權勢煊赫，一手遮天。
陛下一向英明果斷，對於如何具體地去處理元載、魚朝恩這些人，心中肯定早就已經有了明斷。
然而，如果陛下倉促下旨，處置他們，恐怕會投鼠忌器，惹出更大更多的麻煩。
臣私下以為，陛下千萬不能輕舉妄動，打草驚蛇，驚動了元載與魚朝恩等奸賊，引起他們的警覺，遭到他們的反噬。
臣以為，陛下臥薪嚐膽，韜光養晦的大策略是對的。臣還要補充一點，這些奸佞小人，狼狽為奸，雖然相互勾結利用，但也不是鐵板一塊，作惡多端，就會惡貫滿盈，走上絕路。所以我們應當各個擊破，分而治之。
臣相信，在英明的陛下的運籌帷幄之下，驕橫跋扈的元載、魚朝恩這些奸佞小人，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沒有幾天蹦頭的！”
李泌知道李豫衝動性急，急忙勸解並安慰李豫道。
君臣二人，交談甚深，一直談到了深夜時分。
李泌沒有想到，他與皇帝的密談，已經慢慢走漏了風聲，元載、魚朝恩等，已經有了警覺防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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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府裏，宰相元載漫不經心地詢問自己的親近小廝元運道：
“元運啊，宮裏最近有什麽消息沒有？陛下最近的心情怎麽樣？”
“稟告相爺，董秀大人來報，陛下和李泌先生在宮裏秉燭長談，不知道具體聊了些什麽。陛下最近的心情，似乎有些激動。”
小廝元運恭恭敬敬地回答元載道。
“什麽？”元載大吃了一驚，“哎呀，李泌詭計多端，在靈武之時，就為先帝出了不少密計，大臣將領都很忌憚。
如今李泌與陛下密談，一定不會有什麽好事。”元載預感不妙，心裏大為不安，急忙吩咐小廝元運道：
“元運啊，你立即派人，去把這個消息，告訴魚朝恩大人知道，叫魚朝恩大人小心防備，請魚朝恩大人晚上，到我府中一聚！”
元載、魚朝恩等心裏，聞聽李豫、李泌君臣密探，預感不妙，心裏十分不安恐懼。
他們兩人，開始秘密磋商，決心先發製人，趕走李泌，鏟除潛在隱患，消除心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