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從大曆十四年(779年),張延賞與李晟,在成都因高洪之事結怨以來,二人的矛盾和隔閡,不僅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化解,而且矛盾和隔閡,是越發嚴重。

後來,李適欣賞張延賞的才幹,欲召喚張延賞回朝,任命張延賞擔任宰相。

李晟聞訊,十分不滿,於是上疏,指責張延賞的過失及缺點,竭力阻撓皇帝對張延賞的宰相任命道:

“陛下:

臣私下以為,張延賞雖然在地方卓有政績,但他目光短淺,心胸狹窄,眥睚必報,對處理政事、財賦等更是外行,而又沒有宰相的度量和才幹,不是宰相的合適人選。

請陛下不要任命張延賞擔任宰相,以免貽誤國事,最終讓陛下失望。”

李適不願意因此事讓才為朝廷立下大功的李晟怨恨,於是接受建議,改任張延賞擔任左仆射。

因此,當李適違背承諾,僅任命張延賞為左仆射之時,張延賞對李晟的仇怨,也越發加深,大有勢不兩立的意味。

但張延賞出生仕宦之家,家學淵源,老奸巨猾,心裏十分清楚,李晟在皇帝心目中的價值,於是對親友說道:

“李晟這個奸賊,如今炙手可熱,陛下正需要借助這個奸賊的力量和才能,去幫助平叛,安定天下。

如果激怒李晟,違背李晟的心意,恐怕陛下不會滿意。小不忍則亂大謀,我們還是暫時饒過他吧!”

親朋好友點頭稱是:

“左仆射大人見識高明。”

於是,張延賞把自己對李晟的怨憤與不滿,潛藏心底,不敢公開抗拒皇帝旨意,繼續等待更好的時機。

2

左仆射張延賞,名寶符,時年六十歲,比李泌還小了五歲,乃大唐著名宰相中書令張嘉貞之子。

三年時,張延賞的父親,大唐宰相中書令張嘉貞就去世了,張延賞遂成為了一個孤兒。

玄宗皇帝(李隆基),憐惜張延賞乃功臣名相張嘉貞之後,專門取賞延於世之義,為張延賞改名。

玄宗皇帝還特為張延賞降下皇恩,授張延賞官職,為左司禦率府兵曹忝軍。

張延賞博涉經史,達於政事,很有才幹。

侍中、韓國公苗晉卿,見到張延賞以後,十分讚賞,因此最終把自己心愛的女兒苗氏,嫁給了張延賞為妻。

肅宗(李亨)皇帝在鳳翔之時,下旨拜張延賞,為監察禦史,賜緋魚袋。

關內節度使王思禮,見肅宗皇帝欣賞張延賞,遂請求皇帝下旨,任命張延賞,為自己部下的關內節度從事。

從此以後,張延賞就成為了王思禮部屬。

王思禮領河東鎮節度使之時,張延賞擔任太原少尹,兼行軍司馬、北都副留守。

代宗(李豫)繼位以後,張延賞擔任給事中,轉禦史中丞、中書舍人等職務。

大曆二年,張延賞拜河南尹,充諸道營田副使,有政績,入朝拜為禦史大夫。

張延賞曆任淮南、荊南、劍南西川節度等地的觀察使、節度使,尋加吏部尚書等職位,大受李適的賞識信任。

貞元元徵年間,張延賞晉升為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但因為李晟反對,而改任左仆射。

3

工部侍郎張彧,是李晟的女婿之一。

崔氏家族,是大唐朝廷最有名的名門望族之一,名重一時,貴族大臣,爭相與崔家結親。

於是,李晟把自己的一個心愛的女兒,嫁給了自己的親信幕僚、詩人、後來中書舍人崔樞為妻。

那時,崔樞雖然不過是李晟的親信幕僚,但李晟送給崔樞的嫁妝和禮遇,卻非常豐厚,遠遠超過了當初對待女婿工部侍郎張彧的待遇規格。

工部侍郎張彧,一見嶽父給予崔樞的嫁妝和禮遇,非常豐厚,對嶽父李晟,非常不滿,嫉恨給予崔樞的嫁妝和禮遇太厚。

工部侍郎張彧,遂認為,嶽父李晟,厚此薄彼,處事不公,給予自己妻子的嫁妝太少,禮遇菲薄,是對自己這個女婿不夠尊重。

工部侍郎張彧對嶽父李晟怨怒不止,就轉而投靠了左仆射張延賞,與嶽父李晟為敵,共同設計,陷害自己的嶽父李晟。

給事中鄭雲逵,曾經擔任過李晟部下的行軍司馬,也是李晟的部屬之一。

而李晟當初,對行軍司馬鄭雲逵,也不夠重視,禮遇不足,鄭雲逵也對李晟很不滿意,遂也轉而投向了左仆射張延賞,共同對李晟陷害。

而李適本人,對李晟的大功和盛名,也早就疑懼猜忌。

於是,在左仆射張延賞、工部侍郎張彧、給事中鄭雲逵等大臣的推波助瀾之下,吐蕃次相尚結讚的離間之計,開始發揮作用。

4

貞元二年(786年)十二月十六日,鳳翔郡節度使李晟,親自從鳳翔郡,趕回到京師長安,前去覲見皇帝,請求恕罪。

為了讓皇帝安心,李晟上書,請求辭去節度使職務,反複向李適表達忠貞,強調自己患病說道:

“陛下:

臣新近患上了腳病,身體非常不佳。臣誠懇地請求,辭讓鳳翔節度使等職務。

請陛下允許,臣辭職養病的請求。”

李適深知李晟在藩鎮將領中的威信,擔心李晟被免職在藩鎮中留下的隱患,始終都不答應李晟辭職請求,堅持挽留李晟道:

“愛卿啊:

你乃帝國棟梁,我大唐依仗愛卿而幸存。朕希望愛卿,摒棄私人恩怨,一心一意地為帝國效力。”

李晟雖然是軍人將領出生,但也知道皇帝和張延賞君臣猜忌功臣的心思,依然忐忑不安,竭力請求皇帝批準。

原鎮海節度使韓滉,一向與李晟友善。

那時,原鎮海節度使韓滉,也已經於半月前的貞元二年(786年)十二月初二進京,朝拜皇帝。

李適下旨,任命韓滉,為判度支、諸道鹽鐵轉運使(專賣總監),負責管理財賦。

判度支、鹽鐵使韓滉,此前也曾經蒙受奸佞小人陷害,幸遇李泌的擔保,才化險為夷,得以保全性命。

韓滉與李晟同病相憐,於是從中向皇帝竭力解說,述說李晟的忠誠與貢獻。

李晟與皇帝的緊張關係,才得到一些緩解。

5

起初,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在汴州駐防之時,早已經習慣了淮西鎮節度使李希烈等鄰道,不尊重朝廷的先例。

很長時間,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都沒有盡人臣之禮,前往京師述職,去朝見皇帝。

貞元二年(786年)十一月初九,鎮海節度使韓滉,入京朝見皇帝,正好路過汴州。

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敬重鎮海節度使韓滉的才能與聲望,以部屬晉見上司的禮節,作為東道主,去謁見韓滉。

韓滉大受感動,遂與劉玄佐惺惺相惜,結成了兄弟。韓滉向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請求,去拜望劉玄佐的母親。

劉玄佐的母親,見鎮海節度使韓滉如此禮遇,十分高興,專門備辦了一桌盛大的酒席,在內宅裏招待韓滉一行。

酒至半酣時,鎮海節度使韓滉,突然問劉玄佐道:

“兄弟啊,你打算什麽時候,入京朝見皇帝呀?”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擔心進京以後,遭到奸佞小人暗算,落得崔寧一樣的解決,於是推辭說道:

“不瞞大哥,小弟我早就有入京朝見皇帝的打算了。隻是宣武鎮貧窮,物力還不具備罷了!”

韓滉十分清楚劉玄佐的真實心思,急忙對宣武節度使劉玄佐說道:

“兄弟啊:

朝拜皇帝費用的問題,兄弟大可不用憂慮。大哥那裏的物力,夠你用的,大哥可以幫助你!

兄弟啊,大哥以為,你應該及早入京,朝見陛下才是啊!

如今,伯母的年事已高,頭發快要全白了。兄弟你可不能,讓伯母她老人家,再帶著家中的各位女眷,去做沒入後宮的執役人啊!”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的母親聽了韓滉所言以後,深有感觸,也禁不住悲哀地哭泣起來,不能自製。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一向孝順,見自己的母親悲戚流淚,再也無法拒絕韓滉建議了,於是點頭答應,韓滉十分滿意。

韓滉當即慷慨解囊,贈送給宣武節度使劉玄佐,金錢二十萬緡,讓宣武節度使劉玄佐,前去置辦上京朝見皇帝的行裝和禮品。

韓滉在汴州一共停留了三天時間,拿出二十萬匹綢緞,以及大量的金錢,去獎賞和犒勞宣武鎮將士。

宣武全軍將士,都被韓滉的慷慨大方震撼到了。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對韓滉是既驚歎,又佩服。

不久,劉玄佐暗中派親信劉授,去韓滉的營中,探聽韓滉那裏的情況。

劉授親耳聽到,韓滉親自詢問部下孔目官說:

“大人:

今天犒賞宣武將士的費用開支,一共有多少?”

韓滉對孔目官的查問和督責,都非常詳細。

宣武節度使劉玄佐聽了劉授匯報以後,敬佩不已,笑著對劉授等親信部屬說道:

“諸君:

我明白韓滉大哥的用意啦!要是我劉玄佐還不上京朝見皇帝,怎麽能夠對得起大哥的深厚恩情呢?”

於是,宣武節度使劉玄佐,上京朝見皇帝的心意開始堅定,不再猶豫不決。

6

貞元二年(786年)年中,七月二十二日之時,李適下旨,任命原隴右行營節度使曲環,擔任陳許(總部許昌)鎮節度使,管轄陳州、許州等地。

陳州、許州等地,在多年的兵荒馬亂之後,滿目瘡痍,戶口大量地流亡散失,剩下的官吏百姓,已經寥寥無幾。

陳許節度使曲環,以克勤克儉的作風,約束自己的部下,行政措施與法令,都很寬大和簡明,賦稅勞役,力求公平公正。

在不長的時間裏,流離亡散的人們,又紛紛回到陳州、許州,重操舊業。

陳州,許州的兵馬與糧食,都漸漸充足起來。

見宣武節度使劉玄佐,受到鎮海節度使韓滉的影響,決定上京朝見皇帝,陳許鎮節度使曲環,也有了上京朝見皇帝的心思。

貞元二年(786年)十一月十六日,宣武鎮節度使劉玄佐、陳許鎮節度使曲環,陪同鎮海節度使韓滉一道,一起入京,朝見皇帝。

李適見武鎮節度使劉玄佐、陳許鎮節度使曲環、鎮海節度使韓滉等三位節度使,一道上京朝見皇帝,大喜若狂,下旨獎勵他們。

從此以後,李適對韓滉的忠貞印象深刻,對韓滉也更加重視,信任。

自從崔造擔任宰相以後,崔造多次更改錢穀的管理辦法和法規,希望能夠有所建樹,但措施不力,方法不對,所做的改變,多數都沒有成功,朝廷財賦,也沒有多少增加。

李適很不滿意。

那時,總監各使的職務,已經在大唐朝廷實行了很長時間。朝廷上下,都已經習慣於這種做法了。

但當判度支元琇,被皇帝解除了兼管鹽鐵的職務,轉任尚書右丞以後,宰相崔造,沒有了判度支元琇等大臣的幫助,更加束手無策,無法籌措朝廷急需的各種經費和糧食。

宰相崔造,無能為力,無計可施,終日憂心忡忡,終於因恐懼而憂鬱成疾,不能進入政事堂治事了。

恰在此時,鎮海節度使韓滉與宣武節度使劉玄佐,陳許節度使曲環一道,親自押送大批江淮糧食,到達京師,朝拜皇帝。

李適大喜,特別嘉許鎮海節度使韓滉等人忠於皇帝的功勞,決定重用韓滉,任命韓滉為相。

貞元二年(786年)十二月初二,李適下旨,任命韓滉兼任度支、諸道鹽鐵、轉運使等職務,把宰相崔造所條列奏上的辦法和措施,都完全改變了。

韓滉還屢次上書,向李適指出判度支元琇處理財賦等方麵存在的短處,李適表示讚同。

貞元二年(786年)十二月初五,李適下旨,將宰相崔造,罷黜為右庶子,判度支元琇,則被貶為雷州司戶,逐出京師任職。

李適再下旨,任命吏部侍郎班宏,為戶部侍郎、度支副使,朝政為之一新。

從這時開始,韓滉身居度支、諸道鹽鐵、轉運等使等朝廷要職,大受李適的寵信。

7

李適很清楚,判度支、諸道鹽鐵、轉運使韓滉等人,與李晟十分友善。

於是,李適下旨,命令韓滉、劉玄佐、曲環等人,把皇帝的意思,轉告李晟,叫李晟主動前去,化解與左仆射張延賞之間的怨恨和矛盾,重歸於好。

李晟答應。

在韓滉等好友的斡旋幫助之下,李晟與張延賞的矛盾與隔閡,才稍稍化解了一些。

後來,韓滉、劉玄佐、曲環等人,又陪同左仆射張延賞一道,前去李晟家,向李晟登門道歉。

在韓滉、劉玄佐、曲環等人的見證下,李晟、張延賞二人,遂結拜為兄弟。

李晟設宴款待眾人,盡歡而散。

接著,韓滉,劉玄佐等人,又分別在自己的家裏設宴,款待李晟、張延賞,緩和二人的關係,賓主也盡歡而散

為了更好地化解李晟與張延賞的仇怨,韓滉遂建議李晟道:

“郡王啊:

當初因為宰相一職,郡王與左仆射大人結怨。解鈴還須係鈴人,希望郡王,能夠上疏皇帝,推薦左仆射大人為相。希望郡王暫時委屈一下自己,替自己的兒子,向左仆射大人的女兒提親。如此,你們兩家,成為兒女親家,化解了仇怨和隔閡,豈不是於國於家,都非常有利,皆大歡喜嗎?”

李晟一一接受,答應道:

“多謝韓大人指教!李晟一介武夫,胸無城府,光明磊落,豈敢不從命呢?”

貞元三年(787年)正月十七日,李適見李晟與張延賞和好,遂下旨,正式任命左仆射張延賞,為同平章事。

張延賞於是正式成為大唐宰相。

8

然而,當李晟為自己的兒子,向張延賞的女兒求婚之時,宰相張延賞卻一直沒有答應,李晟心裏,十分鬱悶。

李晟心裏有些難以釋懷,對著判度支韓滉以及部屬將領、親戚朋友抱怨說道:

“諸君啊:

我們武夫豪邁爽直,一杯黃湯下肚,就怨恨全消,全然不會放在心裏。

不像那些個文人,口是心非,他們個個都是那麽難纏。隻要有一丁點冒犯,他們就懷恨在心。表麵上雖然和解,心裏仍然記仇記恨,跟沒有和解一樣。

我怎麽能不擔心呢?”

為兒子求婚一事,被宰相張延賞托詞拒絕,李晟的心裏,又變得不安和恐懼起來。

9

最初,吐蕃王國次相尚結讚,占領鹽州(陝西省定邊縣),夏州(陝西省靖邊縣白城子)等地以後,各留下了一千吐蕃王國將士,駐防兩地。

而吐蕃王國次相尚結讚,遭受李晟打擊,失利以後,就親率吐蕃主力大軍,撤退到鳴沙(寧夏中寧縣東麵)一帶紮營,等待有利的時機,對唐軍進行反擊。

從貞元二年(786年)冬季,到貞元三年(787年)春季幾個月的時間裏,西部高原,冰天雪地,十分寒冷,吐蕃軍隊的羊馬,大量死亡,而糧食也供應不及。

就在這時,吐蕃次相尚結讚,得到吐蕃斥候滿圖多的緊急軍情報告說:

“稟告宰相大人:

鳳翔節度使李晟,已經攻克了我們吐蕃軍駐守的摧沙堡(寧夏固原縣西北),河東節度使馬燧,河中節度使渾瑊等大唐各路大軍,也即將來到,對我吐蕃軍隊形成合圍。

請宰相大人盡快決策!”

吐蕃次相尚結讚聞訊,大為恐懼。為了穩定軍心,尚結讚故作鎮靜,對部屬將領打氣說道:

“諸君:

我軍小受挫折,是兵家常事,不用憂慮恐懼,唐軍不堪一擊,已經在本相算計之中。本相當用計,打破唐軍的攻勢,攻占大唐京畿要地,大撈一筆。”

吐蕃將領,信奉吐蕃次相尚結讚的才智,軍心稍稍安定。

於是,吐蕃次相尚結讚決定,玩弄求和詐降的詭計,擺脫目前的危險處境。

吐蕃次相尚結讚,遂不斷派吐蕃王國使節,到大唐京師長安,請求與大唐朝廷和解。

李適害怕中了吐蕃次相尚結讚詭計,與群臣緊急磋商,一直沒有答應和解請求。

吐蕃次相尚結讚,急切希望改變吐蕃軍隊危險處境。

於是,次相尚結讚改變策略,派使節攜帶厚重的禮物,跟措辭卑屈的信件,去覲見河東節度使馬燧等邊防將領,表示和解的誠意,誓言永遠履行清水(甘肅省清水縣)和約,歸還吐蕃王國所占領的大唐土地。

吐蕃王國次相尚結讚的使節,在道路上絡繹不絕,一心一意,要說服河東節度使馬燧。

河東節度使馬燧,果然中計,相信了吐蕃次相尚結讚的甜言蜜語,對吐蕃次相尚結讚的承諾,也深信不疑。

河東節度使馬燧,於是把自己的河東鎮大軍,駐紮在石州(山西省離石縣)一帶,不再西渡黃河,對吐蕃軍隊形成合圍。

河東節度使馬燧,還替吐蕃宰相尚結讚向皇帝上書,轉達吐蕃王國希望與大唐朝廷和解盟誓的請求。

聽了河東節度使馬燧的意見以後,大唐君臣,態度開始改變,遂認為吐蕃次相尚結讚的承諾是真情實意。

隻有鳳翔節度使李晟,曉暢軍事,長期駐紮西部邊塞,知道吐蕃王國虛實和吐蕃王國讚普君臣的真實想法。

10

聞聽河東節度使馬燧,輕信吐蕃次相尚結讚的諾言,建議與吐蕃王國議和的行動,鳳翔節度使李晟堅決反對。

鳳翔節度使李晟,立即上書皇帝,阻止馬燧的建議道:

“陛下啊:

臣以為,吐蕃蠻族一向利益至上,不講信義諾言,我們千萬不要心存僥幸,中了犬戎的緩兵之計!

臣建議,我們應該趁敵軍衰弱之時,立即出兵,對吐蕃軍隊發動攻擊,打犬戎一個措手不及,完全徹底地消滅敵人,一勞永逸地解決西部邊患!”

邠寧節度使韓遊環(瑰),也認同李晟的意見,上疏皇帝,反對與吐蕃王國和解說道:

“陛下啊:

西平郡王說得很對。吐蕃狡詐萬分,一向不講誠信。衰弱之時,他們就請求與大唐和解;強大之時,他們就侵入我們大唐的國土,燒殺搶掠,殘害百姓。

而今,他們的軍隊,深入我們的國土之中,竟然請求與我們和解,一定是一種騙局,暗藏有不可言說的陰謀!

請陛下千萬謹慎,不能輕易相信他們的承諾!”

宰相判度支韓滉,也讚同李晟、韓遊環(瑰)的分析。韓滉上書皇帝,強調說道:

“陛下啊:

現在,兩河平安無事。如果我們利用這一段寶貴時間,立即修築原州、鄯州、渭州等四州城池,命令李晟、劉玄佐等節度使,率領十萬大軍駐防,那麽,河湟二十餘州,一定可以收複。

所需的糧食和費用,微臣我可以全權負責,進行籌措,請陛下千萬放心。”

李適聽了韓滉、李晟、韓遊環(瑰)三人的意見,認為有理,於是讚同道:

“諸君的分析有理。朕決定,拒絕馬燧的建議,催促馬燧,迅速地進軍,包圍和攻擊吐蕃軍隊,一勞永逸地解決邊患。”

皇帝的旨意,迅速傳到馬燧的軍中,馬燧卻並不讚同皇帝討伐吐蕃王國軍隊的意見。

河東節度使馬燧,並不甘休,於是再次上書皇帝,請求皇帝批準自己和吐蕃王國的特使論頰熱,一同進京,來朝見皇帝,向皇帝做詳細的陳述。

不巧此時,貞元三年(787年)二月二十三日,主戰派領袖,原鎮海鎮節度使、同平章事、判度支、充江淮轉運使韓滉,突然因病去世。

韓滉一去世,以宰相張延賞為首的主和派,立即占了上風,朝廷對待吐蕃的方針和策略,也開始改變。

11

宰相張延賞相門之後,出生於仕宦之家,心高氣傲,心胸狹窄,沒有度量,不能夠容人。

宰相韓滉因病去世之前,朝廷諸相中,宰相張延賞與宰相齊映、劉滋等大臣,都結下了嫌隙,經常發生摩擦。

齊映在各位宰相中,以正直無私,頗敢直言而著稱,漸漸地不合符李適的心意了。

宰相張延賞察言觀色,見狀大喜,因此及時上言進讒,誣陷齊映道:

“陛下:

臣私下以為,齊映不識大體,說話太過草率,沒有具備宰相的才能品行和氣度胸襟,希望陛下明察。”

李適見張延賞所奏,正和己意。而此時,宰相韓滉已經生了重病,無法出麵,為宰相齊映說話。

貞元三年(787年)正月二十七日,李適下旨,貶宰相齊映,為夔州刺史,另一個宰相劉滋,也被罷黜為左散騎常侍。

李適下旨,任命兵部侍郎柳渾,為同平章事,與中書侍郎張延賞一道,擔任大唐宰相,主持國事。

12

宰相韓滉在世時,善於理財理政治世,對大唐朝廷的貢獻頗多,堪稱一代名相。

但韓滉的性情,嚴苛暴躁,有些剛愎自用、自以為是。韓滉借助皇帝的重用和信任,他所說的建議,皇帝無不聽從。

其他宰相,隻不過是坐在自己相位上,充數罷了。

那時,朝中文武百官,因循守舊,得過且過,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已經成為了文武百官的一種陋習。

朝中文武百官,總是把全副精力,用來逃避責任,避免災禍,任何事情,都不敢做,也不願意做。

柳渾與韓滉,李泌等人,在江南做官之時,就成為了相知相得的好朋友。

因此,宰相韓滉,十分了解兵部侍郎柳渾的才幹和品行。於是,韓滉向皇帝竭力推薦柳渾的才幹,說服皇帝,任命柳渾為相。

李適認可韓滉的薦舉,遂任命柳渾為相。

雖然柳渾是被好友韓滉推薦,而最終擔任大唐宰相的,但柳渾依然堅守正道,不願意因私費公,而阿諛逢迎,一心一意地去曲意迎合韓滉,對韓滉言聽計從。

一天,在政事堂裏,宰相韓滉的急躁病又犯了,親自用棍,去棒打犯錯的宰相府僚屬,柳渾見了,很不滿意。

於是,當著張延賞、齊映、劉滋等諸位宰相的麵,柳渾態度嚴肅地當麵責備韓滉說道:

“韓大人啊:

柳某以為,宰相大人的做法不妥啊!當年,先相公因氣量狹窄,苛察細事,出任宰相,還不滿一年,便被先帝罷免了。

如今大人你,更是變本加厲,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你怎麽能夠在政事堂這樣的聽政之地,公堂之上,拷打犯錯的部屬官吏,以至差點打出人命,差點將犯錯的部屬,活活打死了呢!

韓大人啊,妄自尊大,濫用權勢,違法亂紀,作威作福,這哪裏是人臣所應做的事情呢?”

韓滉聽了,突然驚覺,心裏大為慚愧警覺,急忙當麵,向柳渾道歉說道:

“柳大人責備得對。韓滉十分感激,知道自己太過急躁了!韓某知道,如何去做了。”

從此以後,宰相韓滉,將自己的威嚴,稍微地收斂了一些,不再那麽急躁放縱了。

13

韓滉這人不僅長於理政理財,還善於任用人才。

韓滉長期在浙江東西道任職,他所任用的下屬官吏,幕僚輔佐等,都是分別按照他們的長處和優點,去加以選拔委任的,沒有一個,用人不當的地方。

曾經有位老朋友的兒子張繼,去謁見韓滉,請求在韓滉的手下,做官任職,韓滉屈於友人情誼,不忍心拒絕。

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韓滉發現,這個友人的兒子張繼,沒有多大的能力不說,甚至連什麽特別明顯的長處也沒有,幾乎是什麽事情也不會幹,不禁有些失望,不知道如何安置。

一次,韓滉與友人的兒子張繼一道,前去赴宴。

韓滉發現,直至宴席終了,友人的兒子張繼,都不曾向周圍人看上一眼,也從不左顧右盼,與坐在一起的人,進行親密的交談。

韓滉悄悄地將張繼的表現,記在了心裏。

幾天以後,韓滉下令,委任友人的兒子張繼,為隨軍(倉庫稽核員),讓張繼去負責,看管庫房的大門。

友人的兒子張繼,恪盡職守,整天端坐在那兒,堅守自己的崗位,從不敢懈怠,官吏、士卒等,沒有一個人,敢在庫房妄自出入的。

部屬同僚因此對韓滉的評價很高,大家一直認為,韓滉善於選拔任用人才,唯才是舉,知人善任。

14

宰相韓滉去世,李適的隱憂,也隨之得以順利解決,準備安排自己親信的官員,管理分割以後的鎮海州郡。

不久,李適下詔,分割原鎮海節度使韓滉管轄的地盤,將原來的浙江東西道,劃分成浙西道、浙東道、宣歙池道三個部分,設置三個觀察使,進行治理,以便統領原浙江東西道其地。

浙西道,以潤州為觀察使治所;浙東道,以越州為觀察使治所;宣、歙、池道,則以宣州為設置觀察使治所。

李適下旨,任命被貶的原神策軍使,現果州刺史白誌貞,為浙西道觀察使。

宰相柳渾,認為皇帝的任命不妥,上書皇帝,抗議皇帝對白誌貞的任命說道:

“陛下:

白誌貞是個奸佞之人,沒有才幹品行,人盡皆知。當初,涇原兵變,神策軍使白誌貞指揮不力,致使神策軍潰散,朱泚逼宮,聖駕不得不移駕奉天避難。

臣私下以為,對於白誌貞這樣沒有品行才幹的奸佞小人,陛下不應該再次任用他,以免禍害社稷,荼毒生靈。”

而李適認為白誌貞忠心耿耿,順從聖意,不同意柳渾的意見。

恰逢宰相柳渾,不幸得了一場疾病,隻能夠在家休養,不能到政事堂處理政事。

韓滉去世三天後,貞元三年(787年)二月二十六日,皇帝的詔書發下,依舊任用果州刺史白誌貞,為浙西道觀察使。

宰相柳渾的病情,終於好轉,於是到政事堂上班,知道了皇帝對白誌貞的任命。

柳渾對皇帝不聽自己這個宰相的勸阻,堅持任命白誌貞,為浙西道觀察使,十分不滿,於是上書皇帝,請求退休。

李適大怒道:

“這個柳渾,真是迂腐糊塗,自以為是,目無君上。朕任命誌貞,擔任浙西道觀察使,有何不妥呢?

朕一不如他意,他就想要挾朕躬。你個柳渾,提什麽退休呢?豈不是彰顯朕,不能夠容人嗎?”

李適雖沒有答應柳渾的辭職請求,但越發信任張延賞等宰相,漸漸疏遠了柳渾,不再對柳渾言聽計從了。

從此以後,受李適親近信任的將相大臣,如馬燧、張延賞、鄭雲逵、工部侍郎張彧等人,大都是一些跟李晟有宿怨的主和派了。

馬燧、張延賞、鄭雲逵、工部侍郎張彧等人,秘密磋商,打算推翻韓滉、李晟、劉玄佐、邠寧節度使韓遊環等主戰派的建議,與吐蕃王國和解。

李適的態度,也開始傾斜。

15

一天,舉行朝會。

禦前會議上,河東節度使馬燧,宰相張延賞等將相,都搶著發言,誇張與吐蕃王國和解,對大唐帝國的好處和利益。

李適聽後,深為動心。

河東節度使馬燧,宰相張延賞等將相,都非常清楚皇帝的心思,知道皇帝為什麽一心一意,欲與吐蕃王國和解結盟。

李適小肚雞腸,心胸狹隘,沒有高瞻遠矚的見識和智慧。

年青時,李適草率傲慢,以皇太子身份,擔任天下兵馬元帥,奉父皇之命,出使回紇汗國軍營,遭受了回紇汗國登裏可汗君臣的輕蔑和侮辱。

李適對受到回紇汗國君臣侮辱蔑視之事,一直難以釋懷,耿耿於心,憤怒怨恨。

所以,李適一心打算,希望能夠與吐蕃王國和解結盟,以便與吐蕃王國軍隊一道,聯合攻擊回紇汗國,一雪國恥。

摸清了皇帝的隱秘心思,河東節度使馬燧,宰相張延賞等將相,遂及時向皇帝提出建議,謀求與吐蕃王國和解結盟。

河東節度使馬燧,宰相張延賞等將相大臣的意見,正合李適的心意。

於是,君臣商討以後,一致決定,迅速派遣使節,與吐蕃王國次相尚結讚談判,以便和解結盟。

而鳳翔節度使李晟等邊塞將領,知道吐蕃君臣,覬覦大唐邊塞州縣的險惡企圖,依然一如既往地反對和解的意見。

李適越發不悅,於是大怒著斥責李晟等將相道:

“西平郡王大人:

難道朕與宰相們的意見都錯了,隻有你西平郡王這些意見,才是完全正確的嗎?

好了好了!商討半天,大家還是爭論不休,無休無止,這到底什麽時候,才有結果呢?

好了,今天商討到此,散朝!”

李適見群臣各執己見,爭論不休,無休無止,心裏煩惱不堪,急忙吩咐散朝。

鳳翔節度使李晟與群臣見此,默默無語地走了下去,各回府衙,處理政事。

看見皇帝的臉色,宰相張延賞,一下子猜透了李適猜忌狹隘的心思,默然大喜,沉吟道:

“陛下的主張和看法,與吾的完全一致,這不是挫敗李晟的絕佳機會嗎?”

16

等李晟等人走了以後,宰相張延賞單獨留了下來,繼續上奏,警告李適說道:

“陛下啊:

你看見李晟今天在朝堂之上,目無君上、盛氣淩人的傲慢表現了嗎?

臣私下以為,李晟的功績太大,威信太高,難免會給人一種功高震主的感覺。

如果這一次,李晟帶頭,反對大唐與吐蕃的和解,恐怕與吐蕃的和議,便會遭受波折,危害國家大計。

李晟在位一天,和議就永遠不可能達成。

臣私下以為,為了帝國長治久安,為了唐吐兩國長久的和平,李晟已經不適合,長久地掌握兵權,待在大將的位置上了,以免讓帝國受損,讓陛下憂心。

微臣建議,請派給事中鄭雲逵,前去接替李晟的鳳翔節度使一職,前去安撫鳳翔,讓吐蕃君臣放心!

陛下以為,此議如何呢?”

張延賞此言,正合李適心意,李適沉思道:

“張愛卿的建議,確實深謀遠慮,很有遠見啊!如果李晟尾大不掉,公開反對大唐與吐蕃結盟的國策,朕不是會更加左右為難,無法收拾殘局嗎?

朕何不將計就計,利用張愛卿等眾相,嫉恨不滿李晟的機會,剝奪李晟的兵權,以便實現,大唐跟吐蕃和解結盟的國策呢?

可是,如果朕剝奪了李晟的軍權,要是引起軍中將士和地方藩鎮的反感和不滿,那該怎麽辦呢?”

想到這裏,李適又顧慮重重起來,於是滿懷心事地對宰相張延賞說道:

“愛卿啊,你的意見很好。看樣子,按照李晟脾氣,李晟一定會反對到底,不會同意與吐蕃結盟的。

朕以為,為了避免李晟及手下將士們的怨恨、不滿,還是由李晟自己,來推薦接替他的人為好,以免禍起蕭牆,激起變故啊!”

李適遭受朱泚、李懷光之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憂心忡忡地對張延賞說道。

“陛下英明!”張延賞一向聽話順從,不敢反對皇帝的意見,與皇帝唱對台戲。

見張延賞沒有反對,李適大為放心。於是,李適立即迫不及待地下達詔書給李晟說道:

“李晟愛卿,你的功勳卓著,世人敬仰,彪炳史冊,帝國依賴你的威望和貢獻,而得以獨存。

朕會將你的功勞,銘記於心!

不瞞愛卿,朕為了全國人民的利益,為了國泰民安,天下太平,朕已經決心,與吐蕃王國和解結盟。

愛卿對吐蕃王國懷有成見,不宜再回鳳翔任職,恐怕會與吐蕃君臣發生摩擦,對國事不利,影響和解大事。

朕建議愛卿,繼續留在中央,擔任宰相,早晚上朝,協助朕處理國家大事。

如此安排,愛卿以為如何呢?繼任愛卿鳳翔郡節度使職位的人選,仍由愛卿你,自己決定,朕全力支持!”

李晟聞訊,越發憂鬱不安,對親朋好友抱怨道:

“陛下已經下定決心,要剝奪臣的兵權,我李晟已經受到陛下的嚴重猜忌,還能夠怎麽樣呢?”

親朋好友都為李晟抱不平道:

“所謂‘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此言不虛啊!陛下刻薄寡恩,有目共睹。郡王還是隱忍為上,低調行事吧!

不然,仆固懷恩、李懷光的結局,豈不是會降臨嗎?”

李晟深以為然道:“多謝諸君指教,李晟敢不承命呢?”

李晟不敢抗拒,隻好上書皇帝,表達自己的忠貞,嚴格執行皇帝的詔命。

自此,李晟被剝奪軍權,閑居京師家宅,不敢過問國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