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卻說六月十五日那一天,太子李亨在馬嵬驛,被馬嵬驛的父老鄉親,盛情地挽留了下來。

到了傍晚時分,傾盆大雨就從天而降。大雨一直下個不停,李亨憂慮萬分。

李亨雖已下定決心,要留下來堅守和抵抗安祿山叛軍,但卻又彷徨無計,不知道何去何從。

李亨自己也十分茫然,不能夠確定,自己的隊伍,究竟應該向何處去暫避安身才好。

見大雨滂沱,李亨當即下令道:

“諸位將士,如今大雨傾盆,道路泥濘,行軍不便,請諸位將士,立即停止前進。

大家都到馬嵬驛附近的村莊中,去尋找民房,避雨住宿。

住下以後,各自到百姓的家裏,去尋找食物和飲水。不得擾民,亂我法紀,亂我大唐的軍紀!”

諸將得令,立即率領各自的部下,去尋找房屋駐紮,並布置警戒,防備叛軍偷襲。

2

李亨把太子總部,安排在了一個李姓財主-馬嵬驛士紳李謙的大院裏。

張姝姝等眷屬,安排在了內宅裏。

李家的莊園,坐落在一個小山腳下,背山靠水,環境非常清幽隱秘。

一條小路,通到後麵的山上,給人十分安全的感覺。李亨見後,十分滿意。

馬嵬驛士紳李謙,已經七十多歲,須發皆白,但卻精神奕奕,十分健談好客。

士紳李謙見太子一行,光臨李家大院,登時感到蓬蓽生輝,榮耀之至。

士紳李謙立即熱情地招待接應,安置太子眷屬。

李亨十分感激,不停地道謝。

等大家安頓好以後,李亨下令,召集禁軍將領武威將軍陳立和,武衛將軍張秋誌,武衛將軍張誌軒,廣平王,南陽王,建寧王諸王和掌閑廄李靜忠等人,前來總部,召開緊急的軍事會議。

大家聚在這一處簡陋的民房大院裏,烤著衣物,喝著熱水,等待著會議開始。

3

天黑了,李亨的長子廣平王李俶,見眾將已經到齊,就急忙對父親說道:

“殿下,諸將已經到齊,請殿下指示!”

李亨看了看眾將,心情十分複雜。見諸將都在認真傾聽自己講話,李亨稍稍放心。

李亨稍息一下,深深呼吸了一口山村裏的濕潤新鮮的空氣,然後以有些沉重的語氣說道:

“諸君,如今叛賊猖狂,賊勢洶洶,人心惶惶,局勢難測,本太子的心裏,也非常憂慮。

諸君都十分清楚,我們這支隊伍,本太子率領的這兩千禁軍將士,根本就不是叛賊安祿山的對手。

不說與安祿山叛賊的主力作戰,我們的這兩千禁軍將士,就是要想與實力強大的叛賊將領孫孝哲、崔乾祐所統率的,數十萬燕軍大軍抗衡,也無疑是以卵擊石。

老實說,我們的這支弱小的隊伍,就是要想自保求存,也是困難萬分啊!

所以,本太子私下以為,我們當前最迫切的任務,主要有兩個。

一是想盡千方百計,去努力擴充,壯大我們隊伍的實力;二是尋找一個落腳之處,建立一個反擊叛軍的基地。

諸君見多識廣,足智多謀,可有什麽妙計,能夠幫助本太子,完成這些任務,度過當前的危機呢?”

李亨態度和藹,十分誠懇地對諸將講道。

4

聽了太子的提問,諸將卻沒有多少反應。大家猶豫不決,思來想去,也都不知道,究竟應該到何處落腳為好。

廣平王李俶,有些著急。他突然站起來,催促諸將說道:

“各位將軍,殿下憂慮的很對。

如今天色漸晚,聖人一行,已經漸漸遠去,而大雨又開始下個不停。

安祿山叛賊的動向不明,此地不可久留。我們必須首先尋找一個前進的目的地,一個安身之所,早作打算才是。

如果我們這樣漫無目的地四處亂竄,必然會暴露我們的行蹤。最後是死路一條,落入叛賊的魔掌。

請問諸位將軍,你們大家,可有什麽好的打算和建議,能夠給殿下提出呢?

我們到底應該向何處進發呢?

事情緊急,請諸君不吝賜教。”

5

大家麵麵相覷,束手無策,一個個沉默開來。許久,太子李亨和廣平王李俶,都沒有聽到一點回音。

等了一會,年青英俊的建寧王李倓,似乎靈光乍現,計上心來。他突然站了起來,大聲地向父親建議道:

“太子殿下,大哥著急擔心的問題,很有道理!我們的當務之急,就是要有一個明確的目的地。

兒臣有個不成熟的意見,不知是否可行?

殿下啊,兒臣知道,當初跟隨哥舒翰堅守潼關的二十萬部眾,主要是河西、隴右兩鎮的人馬。

自從桃林兵敗,潼關守軍被安祿山叛賊的手下將領崔乾祐的大軍擊潰以後,兩鎮的殘餘部眾,有很多人,向叛賊崔乾祐投降,進入了叛軍的隊伍之中。

也就是說,河西,隴右兩鎮裏麵,留守在各自鎮總部的官軍將士,他們的父兄子弟,可能很多都已經投順了叛賊崔乾祐,留在了叛賊的大營裏。

因此,兒臣以為,如果我們貿然前往河西,隴右兩鎮避難,邀請他們出軍,可怕十分不妥。

兒臣擔心,河西,隴右兩鎮的人心不穩,可能會發生難以預測的變化,可怕會受到兩鎮出賣,讓我們陷入險境。

兒臣私下以為,我們萬萬不可重涉險地。

因此,兒臣私下以為,我們絕對不能到河西、隴右兩鎮去暫避,這是非常危險的舉動。

諸君會說,既然我們不能夠到河西、隴右兩鎮去暫避,那麽我們到了現在,不是已經無路可逃了嗎?

不是!

我們現在,還剩下一條路好走,而且更加穩妥一些。那就是立即前往,朔方鎮去暫避,在那裏等待、召喚和集合全國各地的勤王大軍。

兒臣為什麽如此建議呢?因為兒臣清楚地記得,殿下您從前曾經擔任過朔方鎮的節度大使。

那時,每逢春節,朔方鎮的文武官員,都會向殿下呈遞名單,向殿下拜年。

當時,殿下常常叫兒臣,去負責接待朔方鎮的文武官員的事宜。兒臣至今,還約略記得,殿下的那些朔方部下們的姓名。

朔方鎮的行軍司馬裴冕,是世家之後,一向忠貞可靠。兒臣聽說,朔方鎮,正由行軍司馬裴冕擔任留守,主持朔方鎮大局。

朔方鎮不僅離我們的距離最近,而且那裏人飽馬肥,將士們忠誠可靠,英勇善戰,有利於我們積蓄力量,東山再起。

兒臣以為,我們不如先去投奔朔方鎮。等到在朔方鎮站穩我們的腳跟以後,我們再商議具體的討賊大事不遲。

兒臣以為,安祿山盜賊,雖然賊勢浩大,氣勢洶洶,不可一世,但實際上根基不穩,民心不聚,沒有什麽可怕的,不值得我們畏懼和擔心。

兒臣發現,賊首安祿山,可說是鼠目寸光,誌大才疏,沒有什麽深謀遠慮。

他隻滿足於已有的成果,隻知道掠奪財富,並沒有什麽高瞻遠矚的統一天下的宏偉計劃,不值得我們擔心。

兒臣已經從探子那兒得知,叛軍攻破潼關以後,一群盜賊匪徒,正忙著在長安等處,四處搶劫擄掠,掠奪珠寶財富。

他們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拓展地盤,奪取土地,也沒有時間,來追趕我們。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兒臣建議,我們不如利用叛賊,忙於搶劫擄掠,沒有時間追趕我們的這個空擋,先行前去,搜羅潼關之戰的敗軍散軍,匯集我們的有生力量。

然後,我們再集結隊伍,前往朔方鎮暫避,等待東山再起。

等到我們的力量足夠強大以後,我們再慢慢妥善地計劃,我們的大軍,如何討伐安祿山叛賊的具體問題。

兒臣以為,這是上等策略。”

6

廣平王李俶,南陽王李係以及掌閑廄李靜忠等人,都非常讚同建寧王李倓提出的戰略。

諸將也沒有任何反對意見。

“好極了!”大家一致讚成道,“建寧王所見極為高明,就照此辦理最好。”

太子李亨,立即拍板決定道:

“既然諸君沒有任何異議,我們就這樣決定。

已經有好幾天幾夜,我們都已經沒有,睡上一個好覺,吃上一頓飽飯了。

今晚,老天助我,馬嵬驛的鄉親們熱情,我們正好趁著暴雨,好好地休息一晚,吃上一頓。

諸位將軍,請你們安頓好各自的部下和隨軍的眷屬,約束好他們,不要違法亂紀。

吃完飯後,命令他們,準備好明天行軍所需的軍糧食草飲水以後,才能夠休息。

明天早上,我們就率領我們的兩千禁衛軍人馬,先向長安附近挺進,沿路招兵買馬,召集潼關的散兵。

一方麵,我們可以到探聽盜賊的虛實;另一方麵,可以搜羅我們急需的潼關殘軍。

任務完成以後,我們再從奉天(陝西乾縣)北上,前往朔方鎮駐蹕。

武威將軍陳將軍,麻煩你派出幾個有經驗的士卒,天亮以後,攜帶本太子的秘密書信,前往嵩山等地,去尋找、邀請李先生等賢良英才。

命令李泌先生等賢良英才,前往朔方鎮方向而去,盡快前去朔方鎮,輔佐本太子。”

“聽從殿下的命令!末將立即照辦!”武威將軍陳立和答應道。

“好,各自回營,做好準備,嚴密戒備!”李亨下令道。

計議已定。

7

視察完軍營,安排好全體部眾的飲食住宿以後,李亨剛剛與兒子廣平王李俶、建寧王李倓,南陽王李係聚在一起,草草地吃上幾口飯,就覺得十分困倦,瞌睡連連了。

李亨吩咐兒子廣平王李俶、建寧王李倓、南陽王李係道:

“俶兒、倓兒,係兒,連日奔波,為父有些疲倦了。

辛苦你們兄弟幾個,代替為父,再去巡視檢查一遍軍營,督查一下各位將領。”

“謹遵殿下命令。”廣平王李俶、南陽王李係、建寧王李倓,爽快地答應著,急急忙忙地出了餐室門。

李亨帶著掌閑廄李靜忠,也跟在兒子們的後麵,出了餐室,準備去看望自己的妻子張姝姝(張良娣)。

8

李亨幾步就走到了妻子張姝姝的房間外,李靜忠呆在屋外,警戒侍候。

張姝姝居住的房間,雖然十分簡陋,陳設簡單,但卻十分整潔。可以看出,這是主人馬嵬驛士紳李謙,專門為貴客準備的房間。

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李亨,起初剛剛住下,還稍稍有些不適應這裏的環境。

但與前些日子,風餐露宿,饑渴難當,疲憊不堪的生活,今天白天,淋成落湯雞的狀況,比起來,那可是有天壤之別。

不多久,李亨就開始適應,十分滿足了。

9

李亨推開房門,隻見一個身材高挑,體態豐碩,挺著肚子的年輕女性,借著昏暗的燈光,在梳妝台前不停地忙著,似乎是在為將要出生的孩子,準備著什麽。

那個美麗豐滿的婦女,就是李亨的良娣張姝姝。

李亨看見,五歲的兒子李佋與小女兒穎兒,都鑽進了被窩裏,小手小腳,伸在薄薄的被子外,甜甜地睡著了。

見丈夫李亨進來,張姝姝十分高興,急忙上前迎接。

“殿下辛苦了,快快請坐!妮兒,快去給殿下準備茶水,給殿下洗洗手腳。”

張姝姝接過李亨的外套,放到椅子上。她好像很適應這裏的環境,就像在宮裏一樣,吩咐使喚著小宮女妮兒。

10

李亨徑直走到床邊,親了親熟睡的兒子李佋與女兒穎兒,為兒女們蓋上被子,十分憐愛地注視了兒女們好一會。

看著兒女們調皮可愛的睡覺姿勢,李亨心裏十分甜蜜。

“愛妻啊,這些日子,累著你了。”李亨回轉身子,走到了妻子張姝姝的身邊。

“還是殿下辛苦。殿下啊,臣妾見你操心國事,忙碌疲憊,很是為你擔心。殿下千萬千萬,不要累壞了自己的身體。”

張姝姝十分關切地對丈夫李亨說道。

“愛妻啊,你也很辛苦啊!

唉,如今國事衰頹,盜賊猖獗,主上蒙塵,我們做臣子的,怎麽能夠置身事外呢?辛苦一點,也沒有什麽啊!”李亨歎了一口氣,解釋道。

11

“殿下一心為國事著想,臣妾非常欽佩。殿下啊,臣妾能夠為你做些什麽呢?”

張姝姝放下了手中的活計,溫柔地問李亨道。

“沒有什麽!”李亨欲言又止。

“殿下,你一定有什麽心事。臣妾與夫君是一體連身,殿下你有什麽話,就盡管對臣妾講吧!”

張姝姝察言觀色,一下子就猜出了李亨的心事。

“愛妻啊,吾與俶兒,倓兒,係兒以及靜忠等人商議,準備北上長安,搜集殘軍,然後北上朔方諸地。

大軍風餐露宿,風馳電掣地行軍,吾擔心愛妻的身體,經受不住鞍馬勞頓。

因此,吾想把愛妻母子,留在此地,暫時歇息。不知愛妻是否願意?”

李亨有些不忍心地說道,眼角有了一些不舍的淚花。

張姝姝沉吟片刻,理解地說道:

“夫君啊,如今國事衰頹,軍務緊急,殿下當以國事為重。

殿下,你就放心地去吧!臣妾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孩子們的。”

想到妻子張姝姝,將會孤身一人,生活一段時間,還不知道能不能再次相見,李亨就有些內疚,有些不舍,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愛妻放心,等吾在朔方鎮安頓下來,吾就會立即派遣親隨,前來迎接愛妻的。一定不會讓愛妻受更多苦的。”

李亨向妻子張姝姝許諾道。

“殿下不用擔心。”張姝姝寬慰李亨道,“臣妾一向獨立,能夠很好地照顧自己的。”

“吾十分感激愛妻!

愛妻啊,當初,在馬嵬驛之時,要不是愛妻親自出馬,挺著大肚子,去拜見父皇,父皇一定不會同意,臣兒離開的。

別人不知道,吾人怎麽不知道呢?

此前,吾遭遇那麽多的挫折和打擊,都是愛妻的巧妙周旋,每每巧妙地言中上意,才使吾轉危為安的啊!

如今,吾要率領大軍,離愛妻而去,不知道何時,才能夠與愛妻,佋兒與茵兒見麵,怎麽不令吾傷感呢?”

李亨滿懷感激,深情款款,十分傷感地對妻子張姝姝說道。

見李亨悲戚傷感,淚花滾滾,張姝姝也有些憂傷。她強忍自己的淚水,對李亨說道:

“這沒有什麽,夫君。這些都是臣妾應該做的!國難當頭,應當以社稷為重,臣妾怎麽能夠,貪圖安逸享樂呢?

殿下,臣妾看你已經非常勞累了,你就躺下來,好好地歇息吧,臣妾給你捶捶背!”

張姝姝一邊說著,一邊服侍著李亨,穿上了休息的服飾。

不多一會,就傳來了李亨輕微的鼾聲。

張姝姝關切地為自己的丈夫李亨蓋上薄被,又在燈下忙碌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