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泌歇了一會，控製一下激動的情緒，仿佛是欲宣泄自己的鬱悶似的，不等李瑞發問，他就自顧自地講述了下去。

“經曆多次失意的打擊之後，我壯誌難酬，但仕宦之心依然未死，隻得另辟蹊徑。

娘親，大哥、二哥等家族親人，也十分理解我壯誌難酬的苦悶，鼓勵我出外散心。

我滿懷傷感和激憤，不理會娘親，叫我帶上你瑞兒作伴的要求，告別了自己的老友張九齡等人，獨自一人，開始遊曆於嵩山、華山、終南山等地，潛心修道。

神遊之時，我研讀了儒釋道三家的諸多典籍，尤其對道家的先哲感悟，研究較深。

神仙異人、修仙問道的故事，充滿了我年輕好幻想的頭腦，我開始渴望，能夠遇上仙人，駕鶴而去。

我那時，一心向往的，就是能夠與古代傳說中的那些神仙異人相識相遇，從此遠離人世間的紅塵苦海，功名利祿，榮華富貴的**，到清靜悠遠的神仙世界裏，去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神仙般逍遙自在的寧靜日子。

然而，神仙究竟在哪裏呢？神仙能夠解除人世的種種煩惱嗎？我常常捫心自問，卻始終找不到自己的答案。”

講到這裏，李泌感歎地聽了下來。仿佛擔心自己的插話，一向主人思緒，李瑞一言不發，注視著主人，等著主人繼續講下去。

2

李泌興致盎然，他的談興果然不減，稍稍歇了一下，李泌就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不久，我進入嵩山，尋仙修道、探奇訪勝。

那時，我大多數的時間，都是棲身在嵩山的中嶽廟和白鶴觀裏，親朋好友和我的家裏親人，也都不知道我的消息。

我當初年少時名噪京師，得到了聖上的青睞和當朝朝廷重臣宰相張說、張九齡等大人的引薦和推崇。

如今，那些與朝廷達官貴人一向交往密切的廟中主持、長老、觀主等人，也多多少少了解了一些，朝廷的風氣嗜好以及我這位民間巨星的名氣。

主持長老、觀主們愛屋及烏，待我竟如上賓，讓我住在專門為我安排的小樓宮裏。我不免有些受寵若驚，感激涕零。

我雖然在寺廟道觀裏受到了較好的待遇，卻沒有誰，能夠了解我的寂寞，我的苦悶。

又有誰能夠理解，我李泌的心思呢？

不瞞瑞兒，我那時官迷心竅，出仕為官之心不死。

我冒著風險，帶著渴望，獨自住在深山廟觀中，四處遊曆訪友，實際上是在實施著一種曲線入仕的方略，是為了實現建功立業，造福蒼生的誌願。

如今，想到我當初天真幼稚的想法，我現在依然覺得，我的舉動，實在有些好笑幼稚。

但有誰能夠理解，我李泌當時心裏的苦惱和心思呢？

我一直希望，通過學習鑽研古代哲人、先賢的典籍著作，來不斷地充實自己。

我一直希望，完善提高自己的修養和品德以後，有朝一日，能夠出仕為官，一鳴驚人，龍飛九天，向君王貢獻自己的才智。

我多麽希望，我夢寐以求的偉大抱負，古代那些賢明的讀書士人濟蒼生的偉大理想，離山出仕，覓得伯樂知音，作帝王師的抱負，能夠早日在我的身上實現啊！

然而，那些東西，都不過是我頭腦中的幻想而已，我麵對的，依然是血淋淋的現實。

時間，就在我專心致誌研讀典籍，遊曆訪友的生活中漸漸流失。我發現我漸漸成熟起來，不再那樣急功近利，探求速成了。

然而，大好的機遇和命運的垂青，依然沒有能夠在我的身上降臨。失落伴隨著惆悵，讓我渴望著，想換換環境。

我於是開始策劃，離開嵩山，到南方的衡山等地去遊曆。說幹就幹，我很快就將自己的想法，付諸於行動之中。”

李泌似乎是對衡山有著一種奇妙的感情，講到這裏，他的神采飛揚，鬱悶和惆悵好像已經失去。

3

“一見衡山，我就被衡山的美麗和神秘深深地吸引，對衡山難以忘懷，不能自已了。

登上衡山的主峰祝融峰頂後，我俯視群山，覺得心曠神怡，如入忘我之境。

衡山森林茂密，綠葉蔥蔥，千山萬壑，景色奇異。

一會兒，太陽緩緩升起，紅霞滿天，天色湛藍。另外一邊的山穀間，依然是煙霧繚繞，如夢如幻，十分神奇。

我宛如置身於虛無縹緲的仙境之中，心情非常舒暢陶醉，如醉如癡，一時間忘記了自己心裏的諸多煩惱。

自此以後，衡山秀美的風景，就印記在了我的腦海裏，成為了我向往的絕佳隱居之地。

其實吸引我的，不僅隻有衡山的美麗迷人的景色，而且還有衡山所獨有的具有很深文化底蘊的寺廟道觀等名勝古跡。

寺廟道觀等名勝古跡裏，不僅留有有佛教、道教仙人的動人的神話傳說，而且還有很多從遠古就流傳下來的神奇故事。

這些神奇的傳說故事，如同衡山的美麗景色一樣，都曾經深深地吸引著我，讓我流連忘返。

我沉迷其中，樂不思歸，暫時忘卻了自己心中的失意和愁悶，開始陶醉於衡山的美景之中。”

李泌談到這些，依然樂在其中，感染著聽講的李瑞。

4

見李瑞聽得癡迷，李泌的談興更足了，接著講了下去。

“進入衡山以後的很長時間裏，我都住在衡山裏最著名的道觀黃庭觀裏。

黃庭觀是衡山裏麵一座非常著名的道教廟宇，甚至可稱之為道教聖地。

黃庭觀就坐落在衡山的集賢峰下，距南嶽鎮的距離，也比較近，上山下山，都十分方便，而食宿條件也比較好。

我居住在這裏，心裏很是愜意。

經過對釋、玄二教更加深入的研究與領悟以後，我私下覺得，我自己在南嶽衡山中的學問素養，較之我在嵩山上的潛修，又有了突飛猛進的進步。

有時，我自己也對自己的遊學經曆感到十分滿意，認為不虛此行。衡山此行，沒有白白浪費。

然而，從衡山的美景中醒來，我又回到了現實裏。

現實世俗的巨大**，實現理想與抱負的渴望，終究還是讓我改變了自己的行程。

我覺得自己學有所成，對自己更加有了信心以後，我就率然決定，離開南嶽衡山的黃庭觀般若寺，回到京師長安，去重新叩擊出仕為官，報國濟民之門。

我向我的師長玄門高隱張先生、釋門異僧懶殘大師辭行以後，信心十足地，前去京師長安附近的終南山一帶遊曆，尋找出仕為官的機遇。”

李泌輕描淡寫，講完了自己在衡山的遊學經曆。

5

“哎呀，我一直以為先生遊曆名山大川，就是遊山玩水，徜徉於山水之間。想不到原來先生在遊曆途之中，還有那麽多的收獲！

難怪先生從衡山回來以後，脫胎換骨，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李瑞讚歎道。

“是啊，誰人能夠想到呢！古人說，行萬裏路，讀萬卷書，我好想都做到了。

隻是，我的好運氣，似乎還是沒有降臨！”

想到以後的求仕之路，李泌不禁苦笑起來，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道。

“我常常在想，我李泌多年清修，真是白幹了！為什麽居然還是沒有看破紅塵，超然物外呢？

我念念不忘的，依然是早日博得功名富貴，以慰平生之誌。我真是有些不可理喻啊！”

李泌也為自己的言行，感到有些好笑，自嘲道。

“是啊！先生，視富貴如浮雲，世人誰能夠做到呢？做到了，你就是聖賢、神仙，不是凡夫俗子了！”

李瑞下結論道。

“瑞兒說話，很有哲理！的的確確，我雖然遊曆修煉了多年，但也還是不能完全做到，超凡脫俗，遠離塵囂。

那時，我一心向往的，就是能夠離當時的大唐帝國的中心京師長安近一些，以實現兒時的窮則獨善其身、達者兼濟天下的夢想。

我渴望朝廷，能夠想起我，征召、任用我。

於是我決定，首先到達官貴人、公子王孫別墅雲集的終南山，去遊曆隱居，通過人們非常熱衷的終南捷徑，入仕朝廷。”李泌坦率地承認道。

“世人皆如此，先生何必自慚呢？”李瑞開脫道。

“是啊，我就是那樣寬慰自己的。可惜走終南捷徑，我也以失望告終。

我在終南山隱居了很長一段時間，依然沒有成功入仕。隻是與當地的達官貴人們，混的更熟，交往得更深一些罷了。

我與陛下（李隆基）的大哥（睿宗以前的太子）寧王（李憲），以及寧王的妹妹玉真公主的交往，更加密切。

但遺憾的是，聖上似乎早忘記了我李泌這個人，似乎早忘記了當年，陛下曾經稱我為奇童。

現在細細回想起來，我當時那樣做，與王公貴族的密切交往，可能是犯了陛下的忌諱。

陛下似乎並不希望，我與聖上的大哥寧王殿下，妹妹玉真公主等皇親國戚的交往，過於密切。

所以最終，雖然有寧王殿下諸兄弟、妹妹玉真公主等權貴的大力推薦，陛下依然沒有下旨，征召我入京出仕，我更受打擊。

我那時年青好勝，在終南山山中久住，而無緣入仕，壯誌難酬，自己的抱負依然不能伸展，心情更加苦惱，內心又惡性循環，開始抑鬱難平、憤世嫉俗了。

我終於耐不住長久的孤獨、寂寞，理想長久不能實現的憂傷和失意，遂決定，立即離開終南山，親自回到京師長安，去憑借自己的才華，主動謀求門道，尋找出仕之路。”

似乎出仕之路上受到的打擊太多、太大，李泌記憶猶新，說起這個話題，李泌就感慨良多，滔滔不絕。

6

“想不到先生的出仕之路，居然是如此的艱難！換了我，早就不想幹了。”李瑞感慨道。

“瑞兒啊，不瞞你說，我那時是官迷心竅，欲證明自己的才幹，一心想做官啊！”李泌又自嘲道。

“回到京師以後，我就住在母親在長安的舊宅裏。那時，瑞兒你，已經跟著我的大哥，到了江南，所以不知道家裏的窘境。

自從父親去世以後，母親的境況，也每況愈下。娘親年老體衰，身體多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而我的哥哥們，又都在外做官，無人孝順照顧娘親。

我們李家的老屋，荒涼破敗，長期也沒有人打理。有些房間，已經是蛛網密布，一片衰敗之境。

看到娘親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處境，見到老屋衰退的景象，我是滿目淒涼，內心慚愧，為沒有盡到孝心，而自責愧悔。

看到門前那棵，三娘常常在上麵玩耍的小樹，已經長成大樹；想到戀人三娘崔馨兒（崔穎穎），已經早為人妻，我自己已經快到三十歲了，依然是一事無成，庸庸碌碌，孤單一人，我的感慨頗多。

晚上，躺在老屋的**，我常常是心潮澎湃，憂鬱不安，心裏更加憂怨煩悶。

憂鬱苦惱之極，我隻好繼續不停地，奔走於豪門大姓之間，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夢想著貴人相助的場麵出現，渴望著得到貴人的幫助，出仕為官，以便重振李氏家門。

那時，寧王諸兄弟也回到了京師。我不時受著寧王殿下等諸王的邀請，到寧王府或諸王府裏去，去小住數日，或者是與玉真公主，探討一下玄門的真諦和奧秘。

但我一心期盼的，依然是出仕做官機遇的降臨。

甚至在夢中，我的腦海中，也不時浮現出，皇帝的聖旨降臨的喜悅情景。

寧王殿下與玉真公主，與我的接觸越久，越了解我這個後生小輩的素養，學問和才能。

寧王殿下與玉真公主，對我都特別尊敬和親熱，也非常想幫助我做官入仕。

然而，寧王殿下與玉真公主也都知道，陛下對太子的態度，害怕觸動陛下那根敏感的神經，引來陛下的猜忌。

那時，我年輕氣盛，心裏也有些傲氣，欲憑自己的本事，去獲得功名利祿，不願依靠投靠皇親國戚，達官貴人，去獲得我十分渴望的功名富貴。

就這樣，很久很久，我都求官無門。我心中的懷才不遇、憤世嫉俗之感，也是越發強烈。

我不願意像那些等閑之輩一樣，坐等好運的來臨。”李泌述說著自己當時的窘境道。

“一天，我靈光一現，突發奇想。我知道接近皇帝與宰相，是出仕為官的秘訣，於是決定另辟蹊徑，以達聖聽，喚醒陛下和掌權大臣對我的注意，希望陛下欣賞我的才華。

我十分了解，陛下喜愛文辭歌賦，以文人雅士自居的嗜好。於是暗中打算，投其所好。

於是，我重新收集，當初我觸景生情，興之所至，所寫的那一係列詩文，製成樂章，並有意識地讓這些詩歌樂章，在王公貴族的家裏傳播傳唱。

我還時時吟詩作賦，直抒胸臆，抒發我的情感，力求引起人們的共鳴，產生一個轟動效應。

我這樣做，其實有很多功利的考慮。我希望通過這樣的方式，能夠讓我的詩文，傳到陛下的耳目裏，打動陛下，以便引起陛下的注意和看重。

我的官運，此時還是依然沒有能夠亨通，我似乎有些黔驢技窮，無計可施了。

就這樣，我虛度光陰，又在京師長安，過了一段混跡於上層社會的，寂寞無聊，而有些孤獨失落的日子。

我長久不遇，碌碌無為，一事無成，我的心裏，更加彷徨不安，悵然若失。

天寶十年（751年）那年，我已經二十九歲了，到了而立之年的轉折歲月。

換了別人，早已經是妻妾成群，兒孫滿地了。

可我依然還是，孑孑一人，形影相吊。我既沒有成家立業，也沒有任何的功名利祿，人微言輕，寂寂無名，默默無聞。

那時，眼見我做官無門，我更是大大地坐不住了。太子殿下也暗中支持我，尋找機會出仕做官。

我於是決定，毛遂自薦，公開上書皇帝，向朝廷推薦自己。於是我大著膽子，詣闕獻《複明堂九鼎議》，希望以達聖聽。

這一次，我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這一次我，終於如願以償，得以出仕做官了，雖然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太子侍讀，但總算滿足了我和親人，希望我出仕做官的願望。”

想起出仕做官的一係列波折和曲折的經曆，李泌既有些傷感，也有些自豪。

7

“見到我詣闕所獻的《複明堂九鼎議》，應製所作的《皇唐聖祚》等文章以後，陛下這時，才如夢初醒，記起了我。

陛下終於欣喜地回想起了，我幼年時聰穎過人的模樣，開始懷念起我少年的才華，欣賞起我的修養和學問來。

那時，陛下雖然對朝廷大事，已經有些倦怠，但還沒有徹徹底底地昏聵，還有些知人之明。

陛下立即下旨，召我到皇宮內廷來，去擔任皇宮侍讀，為王子王孫，以及內宮眷屬們，專門講解老子的《道德經》一書。

我早年就研讀過老莊之學，對《道德經》等經典的研讀，有一定的心得。

我後來在嵩山、衡山、終南山等地遊曆，又潛修了玄釋二門的很多經典著作，並得到過玄門高隱張先生等人的親切教誨。

因此，我對老子《道德經》等經典書籍的理解和領悟，有我的獨到領會和感悟。

我的講述之時，盡量生動有趣，貼合實際，娓娓動聽，力求征服我的顯貴聽眾。

我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

寧王（李憲）等王公貴族們，對我的講說大為欣賞，寧王興奮地讚歎道：

‘長源啊，你講授的《道德經》一書，的確與眾不同。不僅通俗易懂，而且能夠標新立異，十分新穎得法，很有自己的獨特理解和創意，聽的人，感覺十分親切新奇。’

聽了寧王的讚賞，我興奮不已。

我這次，終於一炮走紅，講授的《道德經》，大受皇親國戚、達官貴人的追捧，街頭巷尾，都在傳誦著我的還算精辟新穎的講解詞。

我再次一鳴驚人，受到了一向鍾愛《道德經》這部著作的大唐天子和寧王的欣賞和讚許。

我的官運，也開始通達了。

陛下見我，這些年來，一直沒有荒廢學業，才能學問，的確還有些長進，沒有辜負聖上從前的期許，又與太子殿下，有著長久而深厚、真誠的友誼，聖上的愛才之心，油然而生。

陛下決定不拘常格，對我予以任用。

不久，陛下便下旨，任命我‘待詔翰林，仍供奉東宮’，負責草擬朝廷奏章文書，伺候幫助太子。

得到皇帝的任命，我非常高興。

我清楚自己的職責，雖然是待詔翰林，其實主要是侍奉與自己曾經親密交往多年的太子殿下，心中的激動之情，越發難以抑製。

我終於如願以償，入仕做官。

起初的日子裏，我躊躇滿誌，揚眉吐氣，心裏的確異常興奮，有些得意洋洋。

但我那時的心裏，還有些遺憾，惋惜三娘沒有能夠等到我，揚眉吐氣、春風得意馬蹄疾的這一天。

有了正大光明、名正言順侍奉太子殿下的這層關係，我與太子殿下，以及諸王子的關係，越發親近親密起來。

我決心大展拳腳，好好地輔佐太子，做出一番成績。

然而，那時的太子殿下，處境堪憂，麵臨著重重危機。殿下心裏，常常是憂心忡忡，有一種朝不保夕之感。

我也深受其影響，也時時戰戰兢兢，擔驚受怕，力求恪盡職守，認真履職，生怕誤了太子的大事，壞了聖上對我的殷切希望。”

講到這裏，李泌的憂心和對太子李亨的關心，溢於言表。李瑞見李泌憂鬱，急忙勸解道：

“先生，厄運已經過去，所謂吉人天相，太子如今已經逃出牢籠，即將龍飛九天，遨遊四海，先生還擔心什麽呢？”

“瑞兒說得很對！但回想往事，我依然心有餘悸，心情難以平靜。”李泌解釋道。

“的確如此！先生你不要太激動了，先歇歇再談吧！”李瑞勸說李泌道。

李泌聽勸，停了下來，但心中並不平靜，似乎依然在回想著不堪回首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