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司天監自上古傳承，追溯最早可至黃帝年間。自戰國以來，一脈相承，為皇家供奉，秦時到達繁榮時期，僅少監、少司命就各有三千，上奉帝王之命采納吉時，下行走天下斬殺魑魅魍魎、護衛人間……”留著長髯的老者跪坐在廊下，他一身老色的道袍製式，頭上挽著簡單的髻，看上去一派清臒的世外高人形象。
他麵前睜著圓滾滾大眼睛的小童，正是八歲的袁天罡。他聽著師父說司天監的輝煌，眨巴著大眼睛，脆生生地發問：“師父，既然司天監這麽厲害，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
順著小袁天罡的眼神往四周看，師徒倆跪坐的地方還算好，至少房頂的屋簷還是全乎的，可稍微把視線拉遠一點兒，就會看到滿地的野草、破爛的房屋，廊下的木板甚至還有破洞……偏偏從遠處走來的幾個吟哦的老人卻一點兒也不在意的樣子，他們熟練地避過廊下的“陷阱”，走到了他們麵前。
他們笑嘻嘻地說：“老何，你還在給咱們豆團講傳說話本呐？”
“豆團”是袁天罡的乳名，他如今已經八歲，聽到爺爺們還在叫他的乳名，頓時氣鼓鼓地看了爺爺們一眼，然後認真地說：“才不是傳說話本，這裏麵寫的都是真的！”
“豆團說的是，你們別逗他了！”老何給大家使了個眼色，然後轉頭哄小小的袁天罡：“豆團，昨兒買的燒雞，何爺爺特地給你留了個雞腿！”
“真的嗎？”小袁天罡頓時瞪大眼睛，眼裏亮閃閃的，簡直要發出光來！
看司天監這連門上的橫匾都快腐爛的樣子，就知道被分派到這兒當值的爺爺們俸祿堪憂。不管司天監在記載中如何自吹自擂，總之今朝的兩任聖人都不信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就連公主皇子出生時都不讓他們測八字，更別提讓他們測算天氣啥的了。
這地方原本就沒人，隻是按照製式應該存在，如今又沒了聖人關注，有些關係、懂眼色的人縱然是被分了來，熬幾年也就千方百計地調走了。最後被調到這地方來還十多年不動的，也就隻剩下何然、尤少君等人，都是些不上不下、坐冷板凳的高手。
不過雖然清苦些，卻也沒了那些煩心事。尤其是前些年聖人殺兄登位，不知多少人被牽扯進來，有些人更是合家就這麽交代了……唯有司天監，愣是被人給忘在角落，一直風平浪靜，這幫心性單純的書生更是被養得愈發沉迷詩書。
沒錯，這幫人都是寒窗苦讀十幾年的書生，是正兒八經的寒門一派，等混出頭已經上了年紀，所以有這個官職，不僅能留在長安，還能每天看書，他們已經十分滿意。尤其是這幾個老人，或是耽誤了娶妻，或是家人出事無意續娶，或是孩子早已在老家成家不肯來長安……總之，這司天監的七個少監全是孤老。幸虧不知當日是誰把小豆團丟在了司天監門口，誤打誤撞被他們收養，這司天監才有了一絲活潑的氣氛。
小袁天罡知道他們又要“之乎者也”地聊天了，因為他看到趙伯伯從懷裏小心地掏出了一本新書，顯見這群書癡是不打算吃午飯了。他知道管不了這幫老小孩，於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搖搖頭歎氣，然後轉身邁著小短腿一路往廚房奔去。
因為清貧，燒雞腿這種對一般孩子來說都算難得的東西，對在司天監長大的小袁天罡來說更是想想都要流口水的美味。他不免心急，邁著小短腿往廚房跑，一時沒注意腳下，眼見著要摔倒在一個破洞裏。下一瞬間，地上卻出現了一個柔軟的東西墊了一下，把小小的袁天罡給彈了起來，讓他摔在一邊，躲過了鋒利的木刺邊緣。
“謝謝你，阿大！”小袁天罡嚇了一跳，站起來拍拍自己的藍布道袍，又蹲下用小手摸索著伸下去，拍了拍躲在黑暗裏的東西。裏麵似乎有什麽回應，袁天罡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他和這洞裏麵的東西玩耍了好一會兒，突然又想起來他的雞腿，忙說道：“阿大，我要去吃飯飯，不和你玩了！”說完，他拍拍那黑洞裏的東西，起身又跑了起來。
到了廚房門口，小袁天罡突然寒毛一炸，他瞪大眼睛，圓圓的眼睛裏透出絕望和不可思議，他一把推開廚房的門，頓時露出了晴天霹靂一般的表情！
「二」
“你……你又來偷我的吃的！我的雞腿！”小袁天罡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流下來了。
他一臉控訴地望著的地方，正蹲著一直碧綠眼睛的白貓，它的腳邊丟著一隻雞腿骨，而它正愜意地舔著自己胸口的白毛毛。
它看一眼袁天罡，露出人性化的嘲笑表情，然後“喵”了一聲，甩甩尾巴轉身離開。
“哇……”小袁天罡再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我的雞腿……”
他一年到頭吃葷腥的日子有限，往日被偷了饅頭餅子就算了，如今竟然連燒雞腿都被偷走了！小袁天罡太傷心了，他忍了幾次沒忍住，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了起來。
那白貓開始還得意，看到小袁天罡哭得打嗝，頓時露出了著急的表情。它有些焦急地在灶頭走來走去，半晌才“喵”了一聲，然後破窗而出。
小袁天罡看那賊貓跑了，頓時更為絕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待那群愛書成癡的少監們想起來吃晚飯，才發現小豆團已經不知什麽時候回了房間，正睡得香甜，隻是眼睛周圍微微發紅，嘴角垂著，顯見這孩子睡著前不太快活。
“哎呀，我們聊得太高興，把豆團都忘記了……”
“是啊，看這孩子嘴巴嘟的，都能掛油壺了！”
“豆團識字，我看我們幹脆給豆團些書，讓他自己慢慢看，不懂就問我們好了！”
大家討論得熱火朝天，最後這個提議得到了一致認同。主要是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性格，他們這群老頭子在帶孩子這件事上還真是沒那麽細心，既然這孩子喜歡看司天監那些手劄記載，幹脆就整理出來給他，讓他自己慢慢看，不然這司天監內又沒玩伴，一個孩子孤零零的，也確實可憐了些。
小袁天罡睡到半夜突然聽到敲門的聲音，他茫然地揉揉眼睛，就聽到門口有個小女孩輕聲說：“豆團、豆團你這個大蠢蛋睡著了嗎？”
小袁天罡茫然了一瞬，下意識地回答：“沒有啊！”
“那你快開門！”門口那女孩哼了一聲，嬌蠻地說。
小袁天罡也不怕，他下地推開門，就看到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齊胸襦裙的女孩，她貓兒眼巴掌臉，挽著雙髻，髻上紮著兩個粉色的小花團，看上去玉雪塑成一般。
“白天吃了你的雞腿，誰知你哭得那麽傷心，真是小氣！”這姑娘眨巴眨巴大眼睛，一臉嫌棄地說，“我現在帶你去集市，買十個還你！哼！”
“什麽？雞腿？”小袁天罡別的沒聽著，隻聽到了“雞腿”二字，頓時開心地笑了起來，連連點頭。
“真是沒出息，聽到雞腿就這樣！真不知道雞腿有什麽稀罕的，我每天都吃！”小姑娘一臉的嫌棄，伸手說道，“拉住我！”
剛想爭辯雞腿很好吃很珍貴的小袁天罡，不自覺就伸出了手，放在女孩雪白的手掌心裏。下一刻，小袁天罡就被牽著往前走去，他走了幾步，隻覺得與往日行走在司天監內的路線有些不一樣。他還沒說話，就見小姑娘突然甩了甩袖子，然後小袁天罡就看到她手中出現了一個鵝卵大的螢黃色東西。她把手掌攤開，那東西就浮起來，自顧自往前飄去。那螢黃色光芒照亮的地方，居然出現了一條鵝卵石鋪成的小道。
幹淨整潔……司天監根本沒有這樣的小道！小袁天罡腦袋裏的“雞腿”稍微退了下，他突然覺得不對勁起來，他有些害怕地說：“我、我不去吃雞腿了……”
“廢話，都快到了！”小姑娘轉頭，驕傲地說，“不許不去，你白天哭成那樣，人家還以為我偷了你多少東西呢！哼！”
聽她再次這麽說，小袁天罡看看她雪白的皮膚、碧綠的眼睛，猛地反應過來：“偷吃……你是那隻白貓？”這樣詭異的眼睛，和那隻白貓一模一樣！
小姑娘鄙視地看他：“你剛才就光想到雞腿了是吧？”
小袁天罡羞愧地低頭，然後聞到了一股勾人心魄的鮮香。
“陶叔的烤雞腿特別特別貴！”白貓小姑娘看一眼小袁天罡，說，“可別說我占了你的便宜！”
小袁天罡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口水已經要流到嘴角了。
「三」
四麵八方都是螢黃色的暖光，被稱為陶叔的男人的檔口上也掛著一團。
男人十分普通，笑起來有些憨厚，看上去像是鄉下務農的漢子。不過他有一雙一點兒也不粗糙的手，仔細看，陶叔的手居然特別細膩，動作也十分迅捷。
白貓姑娘顯然也十分喜歡這家的烤雞腿，喊陶叔烤十個雞腿之後，就和小袁天罡一起眼巴巴地盯著，一邊盯一邊說：“陶叔家的雞腿特別好吃，豆團，你吃完會感激我的！”
那確實是。多年後，袁天罡回憶起那個雞腿的味道，口水還會溢滿口腔。
當夜，他和白貓姑娘一起吃了十二個烤雞腿。吃完之後，小袁天罡很不好意思，從懷裏掏出銅板想要給陶叔，那是他努力攢了好久的私房錢。
可是陶叔卻愣了下，然後笑著擺擺手。
“你的錢不行！”白貓姑娘擺手讓他收起來，然後從懷裏小心地掏出幾顆流光溢彩的小珠子來，心疼地說，“為了請你吃這一頓，我半年的零花錢都在這兒了。”
“下次再來啊，碧兒！”陶叔看著兩個小孩爽朗一笑，顯然對他們的捧場十分高興。
之後，碧兒又帶著小袁天罡逛了一圈。這集市挺熱鬧的，但是也不是特別大，裏麵又不少稀奇的東西，可是兩個孩子手上都沒錢，隻能眼巴巴地逛了一會兒，碧兒這才把小袁天罡送了回去。
“我以後有好吃的，也給你！”小袁天罡回到房間門口，對碧兒不好意思地說。他知道今天他吃得太多了，但是那雞腿不但美味，吃到肚子裏，四肢百骸還都暖暖的，天生體寒的小袁天罡無法抗拒那種全身溫熱的感覺。
“好，不過豆團你要記住，絕對、絕對不要對任何人說起我，知道嗎？”驕傲的碧兒點點頭，顯然也想繼續混吃混喝，不過還是嚴肅地叮囑袁天罡。
“沒有原因……反正你讓任何人知道，我就再也沒辦法偷溜出來找你玩啦，知道嗎？”碧兒不許小袁天罡發問，隻嚴肅地叮囑他。
小袁天罡懵懂地點頭，雖然不明白，卻還是認真地記下了。
從那之後，白貓碧兒就愈發出現得頻發。不但如此，隨著小袁天罡慢慢長大，他開始看到更多東西。不，更準確地來說，其實是小小的袁天罡終於開始慢慢發現，他看到的世界，從一開始就和別人不同。
比如從小爺爺們就感慨這裏太冷清，沒有人和豆團一起玩。
比如爺爺們一直說，司天監記載的一切都是誇大的假象。
但小豆團從小到大，在司天監看到過很多很多人——他們有些是行色匆匆遷移的家族，有些是嬉戲踏春的少女，有些是從天際降落、拚殺到一身血腥的年輕男人……
小時候的豆團會發抖害怕，會哭泣著找爺爺們。可那些人明明就在院落中拚殺，爺爺們卻抱著說不清楚的小袁天罡安撫他，他們一臉疑惑地看著院子，根本沒發現任何不對。
那些曾疑惑的事情，在這個過程之中慢慢都得到了解答。
小袁天罡開始明白，他或許和一般人不同。
待惶恐和害怕消退，小袁天罡才愈發堅信，司天監所有的記載傳承都是真實的！那些上古的凶獸，那些浩劫和英雄，他們都是真實存在的“往事”，而不是傳說。
和兒時看到司天監內存在的那些驚鴻一瞥的生物，那些躲在角落和他玩耍、來曆不明的小動物和樣貌奇怪的團子，因而無緣無故地堅信傳奇的存在不一樣，這時他深刻地認知到了世界之下，掩藏著的“另一個世界”。他開始和爺爺們一樣沉迷看書，沉迷整理司天監的傳說。整理得多了，小袁天罡發現所有的資料在關鍵時刻都有斷代，那些主要的書籍和記錄都在關鍵地方缺少了一本或是幾本，似乎是有什麽人或是什麽力量淹沒了那些關鍵時刻，那些斷代和戰亂之中到底有什麽樣的秘密呢？
目前的小豆團對此一無所知，但是他總覺得，他會有徹底知道的那一天。
他熱切地期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