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老先生

“今日誰又挨打了?”

李泌去了前院學堂聽課,所以不知道誰又落在了武明娘手裏。

“李餘,還有我。”蘇煥伸開手掌給李泌看。

李泌瞅了一眼,就知道他們今日犯了多大的錯。

“哦,挺嚴重的。”

蘇煥以為李泌說的是他被打的挺嚴重的,就說道:“是吧,那小娘子可狠了。”

“啪”的一聲,李泌又重重的在他手掌上抽了一鞭子。

“哎呦,你做什麽?”蘇煥疼的跳了起來。

李泌作勢又要抽他,蘇煥就趕緊喊道:“我知道錯了,剛才沒有喊你小先生……”

“就這嗎?”

蘇煥眨眨眼,道:“莫不是因為我叫她小娘子?”

李泌笑了,道:“你看吧,這一挨打就懂規矩了。”

蘇煥自小流浪,心眼活泛,人也機靈。聽了李泌的話後,就說道:“我懂了,以後不惹她、不,尊重女先生就是。”

“這就對了,俗話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女先生……”李泌知道這樣說不合適了,但是已經晚了。

就聽蘇煥接著說道:“我等把女先生當做自己阿娘那般對待。”

說完,他就跑了,隻留下李泌一人在陽光下淩亂。

這一天書院又來了一位先生,一位老先生。他不是看了裏坊門口的告示來的,而是李承休親自把他請來的。

李承休在一家潮濕昏暗的客肆找到他時,他正在為了住店的錢和店主爭論。最後,店主一怒之下把老先生唯一的一隻書箱扔了出去。

老先生答應來這裏教書,無它,隻是為了一個管吃管住的地方而已。

李泌有些懷疑老先生的動機,李承休卻待他禮遇有加。

“敢問李院長,這學院如此安排,可是你的主意?”前前後後裏裏外外看過後,老先生這樣問道。

李承休指指李泌,說道:“都是犬子所為,我不過是在一旁協助,出些力氣而已。”

這時候,這老先生才開始拿正眼看李泌。

“小郎君為何要這樣做,學子們坐著聽課,這成何體統?”

李泌說道:“先前學子求學,踞坐於矮桌,時間久了,隻練出了跪著的工夫。”

老先生一皺眉頭,道:“如此呢?”

“隻一挺身起立,便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嗯-”

老先生又看了看李泌。李泌今日一身和其他學子一樣的裝束,隻是胸前的校徽略有不同。

“李兄,此子可教也。”老先生轉身對李承修說道。

李承休客氣的拱拱手,說了聲“有勞楊兄了”。

老先生姓楊,不願意提起自己的姓名。這幾十年除了讀書什麽事情也不做,就忙著趕考了。結果,數十次應試不第。

這大唐有句有些殘酷的玩笑話,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說的就是進士難考,即使五十歲考上也算是歲數小的。

雖說楊老先生還不到八十歲,可再應試幾次也就差不多了。李承休找他來教書,其實是看中了他屢試屢敗,屢敗屢試不屈不撓的精神。

李承休認為,大唐考進士,原本考中的就是鳳毛麟角,裏麵有很大的運氣成分,還有考場外的功夫。並不是那些考生才氣不夠,相反,這些一直奮戰在考進士之路上的士子,才稱得上博覽群書,通古知今,都是不可多得的讀書人。

所以,他百般打聽,終於在那家客肆找到了這位長安城最老的考生。

老先生客居長安已久,早已沒了回家的心思,再加上窮困潦倒,居無定處,所以不等李承休說完來意,就撿起書箱,跟著李承修來了書院。

原本他隻是想找個地方聊以安身,可到了書院,見了書院裏的情景和書院的學子,還有李泌後,老先生改了主意。

不考了,這輩子再也不考了。餘生就在這裏教書度過,我倒要看看,我自家考不上,我教出來的學子們能不能考上。若是他們也考不上,我才真正的死心了。

帶著賭氣的成分,老先生的課就講的形神並茂,別提有多用心了。

李泌聽了一次課後,才發現自家阿耶也是個有眼光的人。

“父親大人,這老先生大約是想把平生所學盡授予這些學子。”

“知道就好,泌兒,你也不要偷懶,平時多聽聽老先生的課,必定受益匪淺。”

李泌吧,對老先生的為學之道很佩服,也讚歎他一條道走到黑的誌氣,可要是讓他每天都去聽那些之乎者也,他就不是那麽有耐心了。

從前院學堂出來,李泌朝後院走去,正走著就看見武明娘也朝前院走來。李泌站住,先行行禮。武明娘還禮後,李泌趕緊閃身,禮讓她先走。

武明娘卻沒有走,低頭看著他說道:“小先生,若不是你當初在這院中說,此處永遠是我家,我與阿娘真的不知道去往哪裏。”

李泌趕緊說道:“女先生言重了,該是我謝過你們,沒有你父,這書院也辦不成。”

武明娘一聽,柳眉一挑,問道:“你也叫我女先生?”

李泌點頭道:“是啊,我也怕挨板子啊!”

武明娘麵有不悅,道:“一個個欺負我是女子,是我講的不好,還是他們不願意認我做先生啊?”

李泌看了她一眼,便低頭瞅著一株不知名的草花說道:“據我所知,他們都很服氣你。”

“哼,都是哄我的。”說完,武明娘把教鞭提在手裏,大搖大擺的走了。

看到她過去了,李泌才大聲說道:“已經過去的事情,若是你一遍遍的想著,就會一次次的心痛,不如放下。”

武明娘頓了一下,隨後就快步走了。

李泌朝著她的背影搖搖頭,心說我累不累啊?

一邊安撫那些挨打的學子,一邊還要開導你,都是做先生的,能不能別難為先生。

心結甚重的武明娘,目睹父親慘死於使臣之手之後,就暗暗發誓,要找殺父仇人討個說法。所以,她要回長安,想要問問深宮裏的那位聖人,為何出爾反爾,要了父親的命?

李泌那天在細雨中對著馬車說的那話她還記得,她就想著若是父親當時聽了這七歲童兒的話,早一些遞上辭呈,或許就可免了那一刀之禍。可惜父親想明白後還是晚了,那夜寫好辭呈,還不等托驛站的人送走,要命的使臣就來了。

想了一會,武明娘突然覺得這個平時她並不過分關注的童兒好像不一般啊!

聽那些學子說,書院的錢都是他弄來的。還有一頁頁可以翻看的書,還有能坐著上課的桌椅,還有自己胸前這枚銅色的校徽……

武明娘越想越覺得李泌好像才是這裏最值得關注的人。

讓這個花言巧語的小童兒騙了。武明娘想著想著就笑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