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剛從香港決定回北京的時候,我寫過這樣一首詩——《一代人》:出海,沒有船槳,/掛帆,遇著風浪。/我們總歸回來,/傷痕和獸骨,/就是我們的勳章。
80後,我們這一代人,是大遷徙的一代人。我們中很高比例的同齡人,和父母沒有生活在同一個城市。而且,最為讓人撕心裂肺的其實不是刻骨銘心的鄉愁,而是,我們這一代人,從幼年時起接受的價值觀教育,即是,把遠離家鄉完成一番事業作為追求。因而,為求而苦,苦中之苦。
而且在一代人大遷徙的洪流中,深刻地影響著我們成長曆程的兩股曆史大勢,則是中國的國際化和城市化。我們親身經曆了各種資源在超大城市中進一步集聚,當然其中更包括了各種人才的集聚;我們也真實地體驗到,穿越過境,到達世界上另一座城市,體驗別樣繁華的機會越來越多。一個青年,從中國落後地區成長起來,逐步來到省會城市、首都,乃至走出國門,這樣的例子已經非常普遍。可是,其中的國際差異、城鄉差異,帶來的**、困擾乃至挑戰,同樣是真實而深刻的。我們當中多少人,至今還不能確定自己足夠駕馭得了在大城市中的生活,而同時仍然堅持著在大城市中生活?
這是一種絕大多數父母不太能夠理解的生活,因為這個工作種類在他們的成長環境中從未有之;但這不能阻礙他們對自己孩子的關心,包括他們的衣食冷暖,包括他們的喜怒哀樂,包括他們的前途發展,也包括他們的終身大事。但父母麵前的這個孩子,從他或她出門讀大學開始便同家鄉同父母遠離,他們已經有了完全不同的經曆和視野。於是,可想而知,愈關心,愈關心不得。
但是更不能忽略的,其實是這一代已經不太年輕的年輕人,有一些隱秘而鮮明的精神特質,這好似他們的胎記,隨著日月洗刷,竟然毫不褪色卻愈發醒目。他們從小接受的教育,使得他們有著“家國天下”的情懷抱負;但同時從小短缺經濟的記憶,使得他們同樣有著間或出現的生存危機感和現實主義價值觀;此外,隨著中國國際化的大背景,文化衝擊在他們尚未成熟的心靈中反複上演,所以他們經常性地會自我否定乃至否定之否定。
而且越是旁人口中的“好學生”,可能這樣的困擾和矛盾會越激烈。因為這一代人接受的教育本身就存在於這種衝突的曆史背景當中。
對於這很小比例的一撥人,我,有幸也是其中一員,從小是以“別人家的孩子”出現在同齡人記憶中,或因為刻苦,或得於天分,成績往往不錯,也獲益於大時代普及教育的潮流,得以在名牌學府深造,而後進入到國際金融城市的投資銀行工作。
為什麽做出這樣的選擇?我們當中或有100多種完全迥異的答案。或有人因為收入不菲的薪資,或有人因為結交精英的事業,或有人因為資本增值的風光,或有人因為創造奇跡的成就,或有人純純地因為好奇而體驗……來自世界各地的青年男女,各自帶著耀眼的成長經曆,一起做一份曠日持久而且殫精竭慮的工作。
不過回首所有的往日,在每一個日日夜夜卻沒日沒夜地加班中,在每一個同客戶推杯換盞縱橫捭闔的會議中,在每一個同交易對手針鋒相對錙銖必較的談判中,在每一個高朋滿座慶祝項目成功的慶典中,我真實地發現自己的人生飽飽地吸收了很多不可或缺的營養。這份工作真實地讓我們經曆了中國企業“走出去”的曆史趨勢,也讓我們體驗到中國的政府人員、企業家以及中介機構在資本國際化過程中逐步成熟的過程。現在想起來,很多故事,完全可以說是一波三折,雖有功敗垂成的可惜,但也有大功告成的喜悅。
所以,我絮絮叨叨這麽多,隻是想,一群年輕人,懷著建功立業的夢想,背井離鄉,遠渡重洋,做著嘔心瀝血的工作,克服著各種欲望的**,堅持著為國為家的理想,也努力實現著人生的意義,還在不遺餘力地尋找愛情和組建家庭。這個過程本身,也足足值得這一代人自己銘記了。
那麽,就用拙笨的筆觸,記錄下有些有的沒的故事,真名隱去,假語村言,說大一點,用來紀念我們這一代人,說小一點,用來紀念我和我身邊的那些同齡人的青春。
青春無悔,所幸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