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考伯狀入,議院可其請,且命密考伯如律開釋出窮藪,債家勿問。即彼革匠亦改口言曰:“吾初非逼迫,以彼負我久,即求見還,亦人情所有。”密考伯見釋之一日,歸時會中爭迎其人,並餘及密昔司亦得炙羊肉食之,用以識慶。密昔司歎曰:“餘每逢佳日,即憶吾亡親也。”餘曰:“二親逝乎?”密昔司曰:“吾母逝時,密考伯尚非窘,即窘亦不至逼,唯吾父尚後死,恒為密考伯擔任其事,已亦逝去。”語時淚落乳兒之麵盡濕,餘此時有語,久欲問密昔司,今發吻矣,因曰:“馬丹,今密司忒既出此間,後此作何生計,亦預有謀乎?”密昔司曰:“吾家人籌劃,密考伯必出倫敦,方足圖食,汝當知吾夫幹才,初非恒人可及。”餘曰:“然。”密昔司曰:“幹才固非小也,吾家人言,似密考伯之能,有人為之獎引於稅關中,尤與其人為稱。吾家人之力,但能施之鄉黨,故必令密考伯至迫立墨斯,且以趣行為當。”餘曰:“行宜也。”密昔司曰:“家人言此去苟得當者,即足任事。”餘曰:“馬丹亦出行耶?”語至此,密昔司下淚曰:“吾焉能舍去彼人,密考伯之為人,即有艱瑣之狀,亦不質言,吾患其性烈,將有非常之舉動,故往往追逐其人之後。吾母賜我之珍珠項圜及珠釧,吾售之於人,僅得半價,即珊瑚珠亦吾父所賜,其售人直同棄擲。然密考伯之於吾,不能視等是物也,此事萬不能行,汝勿以此叩我。”餘漸不可耐,蓋餘意初非令彼夫婦離析也,因久久不能答,但有注視而已。密昔司曰:“吾夫固有不如意處,乃不審後圖,是其所短,顧雖如是,吾實不忍決去其人。”語時以目視壁,聲嘶欲哭。
餘大驚,即奔赴俱樂部,尋密考伯令慰止其妻。至時,密考伯方與人歌,餘奔入語狀,言夫人且恣哭,宜歸慰夫人。密考伯聞言亦哭,引餘立行,時方嚼蝦,猝起而蝦之須末碎落其身,既歸,即曰:“愛嗎安琪兒,汝何事而悲?”密昔司曰:“吾安能舍汝而去!”密考伯直挾其妻於懷上,曰:“吾性命聽之,茲事吾豈弗知。”密昔司尚自言曰:“彼為吾兒之父,又為此孿生者之父,複為吾摯愛之夫子,吾萬……萬……萬……不能去此,密考伯。”密考伯見其妻出切摯之言,則亦大哭,令其妻仰麵,止之勿哭,顧愈令其仰,妻乃愈俯,愈令勿哭,哭乃愈悲。密考伯計窮,但有同哭,餘不期亦續續淚下。於是三人聚哭於門中。
少須,密考伯告餘曰:“汝少出避,吾將抱之登榻。”餘本欲歸寓,密考伯堅留餘勿出,靜待閉戶之鍾聲,餘乃立於樓闌之次。少須,密考伯移小榻坐近餘旁,餘曰:“密昔司今如何者?”曰:“神乃弗旺,此反動之力也,須知吾此去,直孤立於世界之上,彼胡能不悲!”語時,堅執吾手,始但嗚咽,已而大哭,餘心緒潮湧,以為彼今日出坎之日,在勢宜喜,胡反喜為悲,大抵奇貧已久,今舍貧而去,轉覺失所依賴。
已而鍾動,扉且闔,餘遂行,行時至快快,頗防彼婦有自裁之妄想。又以彼二人且行,餘亦無所附麗,憔悴困頓中,猝得奇想,忽忽之間,遂爾定策。此策之來,亦以餘與密考伯相處久,彼行,餘將更覓新居停,於心滋非適。計自陷身傭中,罷役後,尚有密考伯夫婦足為餘友,若易故求新,則索然何味。且此肆如大圜,舍遁逃外,殊無術以脫此厄。計到此後,迦茵僅有一箋,若麥得斯東殊久久不得隻字存我,間有一二次寄我舊衣,尚轉自昆寧之手。衣中來書,但雲迦茵願大衛勤於所事,一語而已。至於起居飲食,一無所問也。
明日密考伯夫婦遷出窮藪,而藪外賃小屋,暫寓一禮拜,此後即赴迫立墨斯矣。密考伯遂自至昆寧肆中告別,言:“大衛本與我同居,今當還君,此子品德良佳。”昆寧聞言,即命查迫,其人已娶婦有家,遂以予屬諸其人。餘不置可否,即奉令而往,以餘策定,初亦無恤。密考伯未行之先,餘仍與同居,以行將判袂,情益膠固。
行之一日為禮拜六,夫婦延與同飯,席中有豬肉及布丁。餘於前一日鬻得一小木馬贈其子,又購得小瓷童贈其女,用以識別。又與其女傭一先零,酬其服役之勞。是夕主客至樂,中心戀別,外狀滋適。密昔司曰:“考伯菲而,吾後此永永不忘足下在困苦中極力助我,且爾之居吾家,便捷輕利,知無不為,汝豈賃客,直摯交耳。”密考伯曰: “吾妻聽之,考伯菲而之心,憐貧而好義,其手……”語至此,複囁嚅言曰:“其手終能為餘以物易錢。”餘聞言,即陳謝曰:“此胡足言,但臨別不能無眷眷。”密考伯曰:“吾親愛之小友,吾年數倍於爾,閱曆至深,須知他閱曆者,則吾不知,唯貧賤中閱曆,獨吾為精。此在富貴者,臨歧或留物為贈,我則窶人,亦但有贈言耳。即吾所言,不為無見,所恨能言而不能行,遂無聊至於此極。且吾所贈爾何言?亦曰:今日所宜為之事,勿貽留至於明日,緩忽者,光陰之蝥賊也,當力擒之勿釋。”密昔司曰:“此言吾父恒言之。”密考伯曰:“吾嶽固有見者,然以嶽氏之年,其檢鉛字納諸板中,尚無恃於眼鏡。唯適所言,不誤光陰之宗旨,乃遽施之吾二人婚嫁之中,至今思之,不無太早。而所浪之金錢,至今乃不能盡彌其隙,為可悲也。”語已,複麵其妻曰:“吾非謂娶爾之不當,生其怨讙之言,須知絕非吾心。”少須又謂餘曰:“考伯菲
而,吾尚有第二語贈爾,譬如年進二十鎊,竟歲費至十九鎊十九先零六辨士,此福也;若年進二十鎊,竟歲費至二十鎊六辨士,此禍也。不特此也,且花落而葉萎,佳運之神,踐之於地,一一如我生平矣。”語已,飲酒翕唇,噫氣為學生所馴習之音。餘即鞠躬謝曰:“適先生所言,銘諸肺腑。”
遲明,餘送彼夫婦首塗,密昔司謂餘曰:“考伯菲而,爾為我家任勞,吾安能忘,即欲忘之,中心亦有所不忍。”密考伯曰:“行再相見,祝爾平安發達,果來日悠悠,能鑒吾之失,用全其身,則吾生尚能為汝之益,亦不雲虛生矣。果使佳運遞來,汝有綏急者,我必助爾。”此時密昔司抱兩兒坐於車後,見餘立於街心,忽招手引餘登車,密昔司與餘親吻,如親其兒。餘下而車動,遂以素巾高揚,與餘為別,少須頓杳。餘與女傭相視久,彼告別,餘亦歸肆。
此歸亦不久留,決奔赴吾祖姨密斯貝測家也。餘亦不審胡為竟有此念,此念既萌,則堅不改易,實則決策亦不審其吉凶所在,但有決行而已。然微聞死母生時,論祖姨之嚴正冷澀,不近人情,依之未必有幸,唯曾有“孺子可憐”一語,似尚有幾微憐恤之心可依也。第尚莫審其居安在,遂作長書與壁各德,不言投奔之事,但雲偶有人舉貝測名,似與祖姨同姓,然則吾姨氏果安居者?書中又向之假半幾尼,言果見假者,則後此當言所以用此之故,以書奉白。壁各德回書,書中語語皆親愛語,且密封半幾尼授予。予思此半幾尼之來,必與巴格司費無數唇舌。書言祖姨居近度佛爾間,其中地曠名雜,不複審記。顧酒肆有一人,餘問以地名,答言所舉地名,均非遠,餘遂不更問,計至時,當自知之。
餘生平不苟,既欲去此肆,則決不受值,至於禮拜六之期,餘屏跡不進,其所以預假半幾尼者,即複為此。既至禮拜六日,餘告密克言將遷我故篋至於新居,故先行不遑受值,複與糠屑匆匆為別而出。時吾篋尚置舊寓,餘取肆中招貼作數字識餘名,下書寓此篋於度佛爾車站,待本人臨挈,此紙蓋預書而藏之。既至,則覓人為餘負篋至車站,忽見有少年人禦笨車,空而不載,餘方注目其人,禦者大怒曰:“汝視我何為,詎曾相識耶?”餘進而與言曰:“吾初無他意,本欲以事相幹,不審能否允我?”禦者曰:“何事?”餘曰:“有篋煩君一載。”禦者作怒聲曰:“何篋見托?”餘曰:“篋為吾有,乞君以此篋載至度佛爾車站,奉君六辨士。”禦者曰:“可。”語已,驅車如禦風行,餘力奔隨之。其人蝟傲不可近,語時,嚼一稻草,如咬仇頭,既及餘寓,餘遂登樓,以篋附其車。餘本欲以招貼加篋上,防人見駭,乃預告禦者至路轉時少止,計即於此黏是招貼,語甫已,而車已飛越而去,至於停車之所,餘已喘息不能語,急取招貼時,而半幾尼亦隨之而出,餘則噙之於口,黏其招貼於篋上甫已,而此少年力振予頷,幾尼適落其手,彼轉揚予作怪狀言曰:“此為巡捕事,汝乃敢逃遁耶!此小賊,同吾行赴巡捕家。”餘求還餘金,彼曰:“至巡捕家更言之。”餘大哭曰:“請爾還吾金及篋。”彼執言赴巡捕,引餘車行半裏許,釋餘登車而去,其行如風,餘力追,以行趣,不能呼援於人,以此之故,欲仆者數,已而為人鞭絲所拂,墜於泥中。餘無力,但有痛哭,聽賊奔越而去。然亦漫步向度佛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