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侵晨,餘宿醒盡複。剛欲下樓,見有郵者將書將登,始乃張皇。迨既見餘,即趨問曰:“此其密司忒考伯菲而耶?”餘見書來自安尼司,如奉嚴旨,幾不敢自承為餘。顧乃不能不承,即答曰:“然。”遂取其書。郵者言待覆書。餘立郵者於門外,遂闔戶讀來書,躊躇不即發;已而自壯其膽,力發之。書詞至和婉,不斥餘醉中事,書中但曰:“吾親愛之拖老忒烏得,吾近居倫敦,在阿翁倫敦代理人宅中,名曰密司忒瓦忒白魯克。宅在恩來街,君若得間,今日乞見枉,為時請君自定。親愛之安尼司頓首書上。”餘欲作報書,久久乃不能就。因思郵者久候,不知閉戶何為,將疑餘為不知書矣。餘書易稿可十餘次,乃不如式。第一次書雲:“吾安能舉前二夕醜跡**滌無遺。”書至此,以為唐突,碎之。又作一書曰:“詩人莎士比言,凡人以口興戎,為事至易。”則又念曰:吾曾與馬克翰忤,正坐此言,則又碎之。此數次中一次,將以詩代柬,僅記得一語曰:“幸君勿廑我。”複憶此詩為成語,宜用之夏令,今茲孟冬,於時為悖,則複碎之。又數易稿,始成書曰:“吾親愛之安尼司君,來書初不吾責,此書之溫厚,亦正如君平日之性情,吾欲揚譽是書之敏,顧無可方,必以君德性方之,於體始稱。吾今日以四句鍾必臨君寓。爾至愛及抱歉之拖老忒烏得考伯菲而頓首。”複防更肆塗乙,則力封付郵者。

是日遂入公堂治所業。三點半鍾後已出,以時考,四句鍾時當至,顧疑慮交並,夷猶不進。至四點一刻,始及門掣鈴。密司忒瓦忒白魯克拓其樓下,為治公事之所,樓上則聚其家人。於是侍者直引餘登樓,入一精潔退閑之室。見安尼司獨坐,以絨線結錢囊,接見餘時,沉靜慈祥之狀可掬,餘晤麵直如在坎忒白雷時矣。即進而言曰:“此來直待罪於君前。”不禁淚滴禁袖,向安尼司曰:“苟非開罪於爾者,則吾心之痛亦不如是之切。乃被酒無狀,而適觸君,科罪莫如死也。”安尼司忽以手加餘臂。餘見安尼司不吾罪,懼心略戢,因恭謹捧其手親之。安尼司曰:“君坐,勿耿耿於懷。思爾有疚心之事,非覓我祓除者,將覓誰耶?”餘曰:“安尼司,汝其吾命宮之好安琪兒耶!”安尼司微哂,然頗淒暗,則屢搖其首。餘曰:“然,然,汝果為吾命宮中之好安琪兒也。”安尼司曰:“拖老忒烏得,汝既待我為安琪兒者,我尚有言,請為忠告。”餘惶悚待訓飭,而飭訓之辭,餘已料得八九矣。安尼司曰:“我謹告汝,須防備不善之安琪兒。”餘曰:“安尼司,汝得毋指吾故交司蒂爾福司乎?”安尼司曰:“然。”餘曰:“安尼司,汝實未諒其人。彼佳人,胡得以是名加之。彼既為我先導,且時時將護我,並我故交,其勢斷不足以害我,何為枉之!吾親愛之安尼司君,得毋於醉中觀我,因遷怒於吾友,則吾親愛之安尼司聽鞫為非公矣。”安尼司曰:“吾初不為是。”餘曰:“然則何見而然?”女曰:“多矣。分析觀之,為罪至纖;合而證之,遂成大讞。吾即從爾傾倒其人中,吾知其人之品格。”然安尼司之語,無處不足觸我心弦,此弦一動,餘即立降,

女言時方治線囊,餘則坐而待命。餘反己自思,覺司蒂爾福司之影立化模糊矣。少須,女複引首曰:“實則吾生從父而居,此足不履閾外,於人情無複洞悉,今日驟加品藻於君友,似非夙心。唯爾我少小同居,及於長成,為君之故,亦不能恤及冒昧,自問非為衡言,君宜留意是人,是人行事險也。”餘坐而傾聽,覺司蒂爾福司之盤踞吾心中,已不期如潮之退縮。女曰:“吾初非望汝以一言之故,蹤跡立疏,果心中有我者……”語至此,其聲甚顫,複改口曰:“汝若念我為故交,則當苦憶吾今夕之言。吾言愚直,幸勿介介。”餘曰:“安尼司,吾安能嗛汝,今日固未深知彼友,願後此慧眼觀人,能如我今日之重司蒂爾福司足矣。”餘語時,女微弗懌,然即立釋。餘曰:“安尼司,不審何時能恕我開罪於君之故。”女曰:“吾每念及君,行即恕之,蓋無時無地不恕君也。”女發語如輕雲淡煙,撇然而過。而餘猶欲力救司蒂爾福司,複進言所以洪醉之故,及踉蹌之赴劇場,盛張司蒂爾福司之嘉惠。言當日被難,均其將護狀,一一告安尼司。

餘語已,女曰:“前此不言有事必來見告,無論憂樂如何,即與女子定情之故,亦必告我。拉金司之後,繼踵又屬何人者?”餘曰:“無之,無之。”安尼司曰:“必有一人。”餘思索不可得,因思達德爾之事,彼亦知之乎,顧不如自承之為得。即疾對曰:“無之。容或有者,即司蒂爾福司家有姊氏曰達德爾者,人頗聰明,但與攀談而已,初無愛念足言。”安尼司大笑曰:“汝果忠實告我,我將為汝作曆史,每一人以何時交,何時絕,為紀年之體,亦奇觀也。”複曰:“汝見尤利亞乎?”餘曰:“未也。詎在是間?”女曰:“彼先一禮拜已至倫敦,每日必至是,彼來初非佳事。”餘曰:“彼所行事,為君所不悅者耶?此又何事?”安尼司置其線囊,以十指相約,置之裙上,曰:“彼意殆欲與吾翁為夥也。”餘大駭曰:“尤利亞之才能及此耶?彼一獻媚之人,乃能自圭竇中升廣堂耶!嗟夫!安尼司,必與老人言,勿允其請,滋生不虞。此局非佳,君必力沮其事,且速……”女見狀複搖首曰:“汝不憶吾臨別時,最後與君談及吾父耶?別後二三日,阿翁即語我以此。翁命我時,乃欲言未言,似為彼所逼,非老人之意,吾觀之滋戚。”餘曰:“孰逼翁耶?”安尼司曰:“尤利亞也。其人狡 能伺人間隙,進其詭謀,吾翁懈處,為彼所窺,既得之,則慫恿而成之。複以翁所懈處為彼之用,今則吾翁轉受掣於其人。”語至此,咽而不言。然尚有言,乃不遽發,而餘又不忍窮詰以傷其心。蓋彼之不敢盡吐其隱,必為其父之故,故餘亦忍而不問。安尼司曰:“今吾父已落其掌握,恣彼簸弄,陽為恭謹,而辣手在中,千人莫當。”餘大怒,則直斥之狗,憤始少伸。女曰:“彼之奸謀能自進者,汝亦知之乎?彼一日忽對吾父言,彼欲告行,且雲初意固不欲別,唯彼間愈於此間。吾父方昏耄,不能任事,失彼已孤其輔,不得已竟與之合。顧亦深惡其行,乃不如是不足以挽其人也。”餘曰:“君聞言後,作何決策?”女曰:“吾亦但能通權達變而已。亦知彼人一行,吾父孤立,因亦讚成其事,庶吾父尚可支撐殘局。”語時以手掩麵,哭曰:“拖老忒烏得,吾自審吾生直非孝女,殆吾父夙仇耳。父晚年尚努力操是業,正爾為我,即逐日增罷,亦為憂勞而致。試問身為人子,使吾翁至是,謂非夙仇,胡為直逼老父於窮處!”

餘生平未見安尼司痛哭,唯餘當日肄業學堂,得獎而歸,彼喜極淚瑩,此或有之,後此與談其父,亦複泣,然至於別時,則回首麵內,意或哭耳,而皆不如今日之累欷。餘莫知所措,慰之亦莫能為詞,但曰:“吾親愛之姊氏,幸勿如是以傷稚弟之心。”安尼司平日固以姊氏自居,無待吾詞費,立已其哭。少須,即如恒狀,言曰:“此時當有人至,吾乘間告爾,汝見尤利亞,幸勿作狠狠之狀。吾固知爾抗直,胸無宿物,心所欲言,口即發之,似此等人,原不值涵容之量,唯為吾翁計,為吾家計,幸勿與之決裂。”

女語已,即有人入,則密昔司瓦忒白魯克也。其人胖碩無倫,衣亦寬博,似在戲園中所見,顧不能了了。而密昔司固已辨我,猶以醉人見待,已而漸知清醒,且頗有禮,則立變其狀見待,言曰:“客當時赴私宴。”餘鞠躬曰:“初未浪遊。”密昔司聞言,頗見重,即曰:“明夕此間雅集,幸客惠臨。”餘領諾,遂出。

下樓後,即往省尤利亞,不值,則留刺示之。明夕複至,既見陳設,似不僅延餘一人。見當日郵者立門外,受刺入,語主人,見餘如不相識,得刺始引餘人。入時見密司忒瓦忒白魯克為中年人,頸短而領高,果加以黑鼻者,則直類一狗。主人見餘,款接良殷。餘複麵女主人,主人更引餘麵一黑絨衣黑冠之貴婦,其人曰密昔司亨利司巴格,夫亦在座,厥狀岸然。屋中人麵彼夫婦鹹足恭。安尼司微語餘,其人似貴家律師,與主藏大臣或有連也。而尤利亞亦在人中,卑汙之狀,一無所改,餘與之接手。尤利亞曰:“蒙君下盼,殊至榮顯。”是夕時時隨餘作諛語,餘愈心厭其人。且餘每與安尼司言,而尤利亞乃隨餘如影。時座客多,而人人鹹有傲容,不相歡洽。

中有一人,餘頗注意,人人恒稱之為密司忒忒老特爾司,餘思詎即當日之湯美,常畫骷髏者耶?乃不敢冒昧與言。則時時視其人,亦一修整之少年佳士也,睛巨而發濃。既進則隅坐,餘矚之良不易。已而視定,果吾故人矣,乃至主人處言曰:“今日貴客中有一人與仆同學。”主人曰:“誰也?或非密司忒亨利耳,以君年稍後於彼。”餘曰:“非也。”中有一人曰:“忒老特爾司。”主人色定,即曰:“此近矣。”餘曰:“隅坐者非乎?前此與之同學,為人至俊妙。”主人無意中亦點首曰:“其人似佳。”餘曰:“今日相逢,乃至幸福。”主人曰:“吾本延密司忒亨利之弟,以寒疾未臨,故延彼以彌吾闕。亨利之弟乃佳品,吾至服膺其人。”餘初未見是人,漫應之,因曰:“吾友所治何業?”主人曰:“忒老特爾司亦學律耳,其人尚沉靜,亦無人與之為仇,苟能不自仇者,則無事矣。”餘聞言悵然曰:“彼乃自仇其躬乎?”主人作不耐之容,努其唇外向,且自弄其表鏈,曰:“彼乃不能廣其康莊而騁,則自梗其馳道。苟異日獨當一麵者,或莫勝也。彼亦為吾同業所推引,而予我者。才尚可造,能自屬稿,數年之後,吾或傳以所業。”餘見主人傲兀,匪特類富貴人與貧賤者言,直據百尺之樓下盼人世矣。

餘方凝思間,而席已陳,主人扶密昔司司巴格下坐首席。餘欲與安尼司同坐,乃為病股之客引之行。尤利業、忒老特爾司及餘則為分稍卑,待貴客就座而始及餘。餘雖不與安尼司同座,幸得忒老特爾司深談,於心良愜。唯尤利亞稍近餘旁,穢鄙可噦。餘自念果有權力者,必力蹴出之戶外。禦食良久,而座客所談,先論貴族,次及人身血脈。女主人語眾,謂生平無病,所病在血。客中尚有夫婦二人,姓果而璧支,似係屬於銀行之人。司巴格近貴族,果而璧支近銀行,則主人主婦之承迎,自有所在,胡能及我!座中論血極久,餘乃無複留意。

果而璧支者專與司巴格語,而司巴格亦蓄有餘語,答果而璧支曰:“前此四千五百鎊債款,至今尚未清還,此吾意料所弗及。”司巴格曰:“汝所言得毋A氏之借款。”果而璧支曰:“非也,吾言蓋B氏之母金。”司巴格則攢眉努唇,搖首作不懌狀。果而璧支曰:“後此吾商之爵帥。”欲言其名,而仍茹之,曰:“可以勿言。”司巴格曰:“汝即不言,我亦知之,即所謂N氏也。”果而壁支似笑非笑,言曰:“爾既知之,足矣。嗣爵帥言,非得完數不可也。”司巴格曰:“噫!此手滋辣也。”果而璧支曰:“此家無濟,則另覓一家,其人汝又知之矣。”司巴格曰:“得毋K耶?”果而璧支曰:“然。乃不肯簽名,此事遂決。”司巴格雖不言,似領解其意,則注目他處,搖首作默會狀。果而璧支曰:“以此之故,事寢弗治。”因以背就榻,言曰:“幸主人原諒,吾今吞吐其詞者,因事關重要,不能盡貢其隱也。”而主人但得聞貴人之聲望,即但聞字母亦已為榮,雖居主人位次莫悉二客所言,然亦咀嚼其言,作歎惋凝思狀態。司巴格見果而璧支搬弄貴人,則亦不即降伏,亦招引貴人登場。方其語時,果而璧支亦歎愕不已,彼此互說,各引貴人鬥勝,席中之人隨彼愕笑,不能少讚一詞。

後此,安尼司先出席,餘引忒老特爾司踵之登樓,且為吾友引見安尼司。安尼司亦頗與作數語。忒老特爾司雲將遠行,可經月,匆匆辭出,餘遂不能與之傾談,唯索其寓居地。餘亦以下處語之,約歸時相見,且言與司蒂爾福司時時把握。已而憶及安尼司斥司蒂爾福司非佳士,遂引忒老特爾司為證,向安尼司曰:“汝但問吾友,便省彼士淑慝矣。”安尼司向餘搖首令勿言。既而忒老特爾司行,安尼司告餘亦將歸。餘以為安尼司居此非便,不如歸佳,唯餘欠一談友,心頗悵然。餘以須斯將別,亦少留未即去,別時群客星散都盡矣。餘與安尼司處清談,加以微謳,仿佛在安尼司家中情狀。意今夕不歸,且下榻於此,顧不能為辭,迨夜深始別。心中私念安尼司者,果吾命運中之安琪兒矣。

適雲客散,而客中尚有一人,餘未即列之客中者,則尤利亞也。方餘與安尼司言笑時,而尤利亞則作候如鬼影,時時竊窺。餘行時,而尤利亞亦行,方出其瘦損如柴之鬼手,加其手套。餘本不欲與之同行,顧念及安尼司所言,故漫語之曰:“便道能否至吾寓中少飲咖啡?”尤利亞曰:“馬司德考伯菲而。”既而曰:“吾誤矣,今宜曰密司忒考伯菲而,特吾稱謂已慣,因之脫口出耳。唯以吾卑賤之人,得毋少汙君寓。”餘曰:“安有是者!唯足下能惠然肯來否?”尤利亞則聳肩作醜態,曰:“甚願趨侍。”餘曰:“行也。”

餘與之言,恒作簡語,如語臧獲,而尤利亞頗不為怪。道行初不與言,而尤利亞則屢引其手套,躡足如狗,竊隨吾後。餘寓未上燈,乃引之登樓,防彼近級而躓,稍引其手,則僵冷如握癩蟆,幾欲麾之而去。而又憶及安尼司言,則勉強引至客座,近爐坐。餘自燃燭,尤利亞聳肩搖首,盛稱吾室之佳。餘取咖啡就爐煮之,尤利亞則顫聲言謝,如中嚴寒,作瑟縮狀。餘念此咖啡果騰沸,能焦人喉吻,當立斃此獠奴矣。尤利亞曰:“密司忒考伯菲而,君躬自治茗飲我,殊出我意料之外。唯近來有一二事,亦非吾意料所及,詎上天雨福,及於吾身耶!密司忒考伯菲而,近來亦頗聞鄙人有升遷之信乎?”此時方僂背以手舉杯,一手執匙調咖啡,仰首攀餘語,二鼻孔張翕不已。餘視之直同蛇虺,實不欲家有是客,以溷乃公。時方盛年,心有所慍,直達麵容,已亦知之。彼見餘不言,複曰:“君邇來必聞我有遷喬之喜。”餘漫應曰:“微聞之。”尤利亞曰:“殆密斯安尼司語君乎?此事密斯安尼司知之,吾心滋適。”餘見狀,謂此豸乃敢語及安尼司,適見刷靴之器在旁,餘幾欲舉而擲之,則泄怒及於咖啡,張口恣吸之。尤利亞曰:“密司忒考伯菲而固有先見之明,今吾當尊君為先覺。君曾否憶及,言將來密司忒威克菲而門牌之上增以吾姓喜迫,有是語乎?顧君貴人,久久當不憶,然以寒微之士得之,則永識勿諼。”餘曰:“此固有之,當時亦出之漫語,初不料其有此。”尤利亞曰:“孰則料及,即吾亦何敢妄度。吾曾語君,賤事胡望,此亦紀實之言。”語時,尤利亞以目視火,餘則視其麵,初不之答。尤利亞曰:“天下低微之材,亦足用以成器。吾在密司忒威克菲而家可謂忠草無欺,而主人情重,加之推引,於吾心足矣。然主人行事亦正有疏忽處。”餘曰:“聞之滋戚。”尤利亞曰:“主人疏忽可也,然胡以處密斯安尼司?君曾否憶及,言密斯安尼司者,人人見之無不稱美。吾曾答曰:‘謝君之為是言。’此語當已忘矣。”餘曰:“未之忘也。”尤利亞曰:“君不之忘,吾則愈適。君猶下火種於吾心,令之大爇。幸君恕我,更有咖啡者,乞更賜一甌。”

餘見彼作此語,且為醜狀,則大怒。忽憶彼方乞咖啡於餘,餘則以罐斟之,中心滋悸,憶此蠢奴亦有非分之望耶!彼尚有後言,當徐探之。而此奴乃不言,自調其咖啡,近唇少飲,且笑且調且飲。餘不能待,即曰:“密司忒威克菲而不省大計,致成疏虞,此又何故?”尤利亞微歎曰:“主人之不更事,至於萬分矣。此語非君,吾亦弗言;即對君言之,亦但言其略。吾數年來助主人治事,深悉其事狀,苟易一人居吾所居地,盡足以一指了其人。”語已,翹其拇指,力按之幾上。餘見狀愈恨。尤利亞此時尚堅按其指,言曰:“此事確也。密司忒威克菲而始自審其過,於是拔吾於微賤之中,吾實莫稱其舉。嗟夫!在理吾宜感也。”語至此,起其手自撫其頦,如剔髯狀。

餘觀彼惡狀,肺葉震震。然此奴囁嚅似尚有言,已而曰: “密司忒考伯菲而。”語至此,複曰:“久談或誤君睡。”餘曰:“否,吾恒遲眠。”尤利亞曰:“然則大佳。自爾我別後,吾逐日疆疆向上行,顧為品則仍賤,似我寒微,亦自知不能列於清貴,今尚有秘語,能否納我,且嗤我妄想。”餘曰:“第言之何害。”尤利亞即以手套自擦其掌,曰:“即密斯安尼司。”語時久久莫出。餘曰:“何如?”尤利亞曰:“其人不經足下言其風貌佳耶?即今夕所見亦正如是。”餘曰:“其人素佳,不在今夕。若立稠人中,一目已見其人之美。”尤利亞曰:“確哉!謝君褒美。”餘曰:“稱密斯之美,與足下胡涉,何謝之雲?”尤利亞曰:“吾所謂秘密之言,正爾為此。我固微賤,吾母亦然,即所居亦鄙陋,唯……”少止,複言曰:“吾與君一見如故,吐其肺腑,今何妨徑告者。我固卑賤,而安尼司玉照已印我腦中久矣。吾覺安尼司所經之路,吾鹹欲以口親其塵土。”

餘聞言,怒極頭暈,幾欲舉爐次鐵杵直搗此賊之胸。自念汝赤發畜生,胡敢印此天人之相於狗腦之中。更觀其卑鄙刁狡諸穢狀,餘狂易幾為之發。已而複憶及安尼司言,則忍氣受之,乃力遏其氣,問曰:“汝已向安尼司言之乎?”尤利亞曰:“舍君外無第三人知者。此念吾亦初萌。其所以敢萌是念者,亦正在主人家中,凡遇不特意事均吾了之,每事非我莫就,密司安尼司則又為純孝人,彼父既重我,則其女或亦垂青及我。”餘於是知此賊奴用意矣。其所以坦然語餘者,餘亦知之。已而果向餘言曰:“果此事不為君作梗者,則鄙人或有遂意之日。吾知君光明磊落,必不梗人,或見吾母子寒微,必不以我及我之安尼司事舉而碎之。今所以稱為我之安尼司者,蓋有古詩足以證我之語。詩曰:‘我寧去王冠,不當失玉人。’今吾固無王冠,而愛心正與詩意相洽。”

餘聞言不能更耐,心中自念:嗟夫!安尼司,汝孝,汝善,汝美,乃不見佑於天,竟屈身下嫁此傖耶!尤利亞曰:“此事非促促,我安尼司為年尚稚,且吾母子尤當勤儉自立,更數年後方能圖此大事。今日但徐徐與之要結,待婚期一屆,即自陳請。此事幸君留意,勿梗吾事。”語至是,出表觀之,驚曰:“喜晤故人,而時候乃同飛越,茲已一句半鍾矣。”餘曰:“僅一點半耶?吾尚以為不止於是。”尤利亞曰:“吾寄宿人家當閉戶寢矣。”餘曰:“愧極,吾家僅有一榻。”尤利亞曰:“何必設榻,能容我者,即爐次席地可爾。”餘曰:“此安可者!足下登吾榻,吾居爐次耳。”尤利亞必不可,大聲推讓,幾醒吾居停也。

餘此時亦無言對之,但有許諾。遂張其案上之氈,及餘外套諸物,足成一席,令臥。又與之睡帽,彼一加之頂上,則怪狀愈呈露。餘後此竟擲此睡帽弗禦。尤利亞既睡;餘亦歸寢。是夕,餘輾轉不複成寐。思及是人,複思安尼司,念此重要之事,餘應何措手者。思深腦痛,後此自念不如不言,言之安尼司家事且敗衄。既睡,即夢安尼司似引首乞援於餘者。既醒,覺尤利亞即睡於吾室,心中幾疑此傭奴為躺魅。若醒若睡中,尚思爐次鐵杵,為色尚赤,似即起此杵直搗其心。忽爾大驚,則仍夢耳。乃起外盼其人,彼方仰臥,喉際痰聲上下,張口如郵政之筒,以待收信者。然睡時較諸醒狀尤怪醜,餘愈懼愈趣張望。既不能睡,則臥待天明。

明日,尤利亞不禦食即行,餘心大悅,送彼下樓,如斥穢物,如祓不祥。迨至公所,即告吾居停,大開吾窗,令通此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