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瘟疫一旦爆發,就算加上他們幾個,也是杯水車薪,聊勝於無而已。

她們經曆了小蓮子村,見過十室九空,雞犬不聞,一想到那樣的場景,幾人就心有餘悸。眼前的的井然有序,到那個時候就是不堪一擊。

糧食隻是保證了生存的基礎,但並不是全部。看似一切如常,其實岌岌可危。

她的眉頭不自覺的皺在一起。

“姑娘在想什麽?”玉娘看出她的憂慮。

於是她將心裏所想說了出來。

“嗯,”玉娘低頭想了一下,“居安思危,姑娘考慮的沒錯,現在這裏也暫時用不上我們,不如想想有沒有法子可以預防一下?”

她點頭,本來也是這麽想的。

而且不比之前無論做什麽都隻有她們三個人,處處受限,掣肘。

現在有的是人幫忙,這一點倒是之前想不到的。

預防瘟疫,中醫書上也有相應的方子。像什麽就可以玉屏風之類的。天氣也漸漸熱了,蚊蟲漸生,用一些清熱解毒的藥物不會有大錯,防患於未然。

不過還是要看具體的情況,比如常見的一些疾病。這個也不難,到時候問問看病的各位大夫就行了。

這樣想著,她邊走邊看。

忽然間一個壓抑不住的哭聲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裏。

他們朝著哭聲看去,原來是一個老人扶著一個瘦弱的男孩兒在醫棚外麵。

老嫗行動不便,而那個男孩子則是瘸了一條腿,兩人互相攙扶著,卻依然搖搖欲墜,眼看就要摔倒。

斂秋眼疾手快,忙上去幫忙扶著。

“謝謝姑娘。”那老嫗估計是沒想到會有人來幫忙,一邊忙不迭地道謝,一遍提醒她不要衣服弄髒了。“姑娘小心一點,別把衣服弄髒了。”

他們幾個也趕快去幫忙,一個扶著老嫗,一個摻著瘸腿的男孩子,幾個人將兩人扶到了休息的棚子裏。

“怎麽了?”不要等他們坐好,周景明便問道,“為什麽哭?”

老嫗低聲說,“我孫子的腿……”

周景明哦了一聲,“大夫不是給看了?怎麽還是哭哭啼啼的,莫不是怕疼?虧你還是個男孩子呢,不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道理嗎?”

周景明一直都是一副鬆鬆垮垮,不著調的樣子,他都是這個樣子,忽然板起臉一本正經地教育人就顯得格外違和,甚至有些好笑。

但哪知道他這麽一問,那少年本來已經止住了哭,眼淚又一下子充滿了眼眶。“我…我不怕疼。”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憋了半天,終於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斂秋瞥了一眼周景明,埋怨他哪壺不開提哪壺,不安撫就算了,還把人又給惹哭了。

玉娘也趕快去勸。

還是那老嫗輕輕拍了拍那孩子,輕聲道:“那位先生也沒說什麽嘛。自從你的腿受傷以後你就天天哭,夜裏不也消停,你這樣哭可是要哭壞眼睛,哭壞身體的。你要是有個什麽好歹,你讓奶奶可怎麽活呢?”

她說得淒慘,男孩子終於止住了哭聲,反手抹去眼淚,道:“奶奶不哭了,可我要是…缺了一條腿,以後我們可怎麽辦啊?”

老嫗也不說話,隻是摸著他的頭。

周景明皺了皺眉,看不慣這人間慘狀,便拉住那男孩子問,“你的腿怎麽了?剛剛看不就是瘸了點嗎,怎麽會說自己缺了條腿呢?”

斂秋心裏翻了個白眼,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到底會不會說話?二殿下怎麽會讓這樣的人跟著自己姑娘?

像他這樣說話戳人家傷疤,也不知道為什麽還能好好的長這麽大。

玉娘偷偷瞥了一眼老嫗,幸而她也是通情達理之人,沒和周景明計較,反倒是和他們解釋起來。

“剛剛那先生說這條腿他沒有辦法,小孫子擔心他的腿,心裏就一時難受。”說著,她拍了拍小孫子的頭,“不要難受了,這裏來了這麽多大夫呢,我們再到找別人看看好了,總會有辦法的。”

說到傷腿,她忽然想起來李天聰的傷腿。天聰的腿還好,雖然看著嚴重,但並未傷到筋骨,隻是皮外傷,若是日後的訓練什麽的都做上,康複如初並不成問題。

就是不知道眼前的這孩子的腿怎麽樣。她剛想詢問就聽得那孩子說:“奶奶你別騙我了。那個大夫看起來年紀最大了,你看他都沒辦法,別人又能怎麽辦?”那男孩子低垂著眼睛,“這麽多天了,越來越疼了,恐怕是好不了了。”

“能讓我看看嗎?”青雀問,“我也懂一點醫術。”

那老嫗驚訝地看著她,問道:“姑娘也會醫術?”

斂秋笑道:“不是和你們說嘴,我們姑娘是京城來的,不是懂一點醫術,而是非常精通。在京城的時候多少人想看都要排著隊都看不上呢。”

斂秋說得誇張,哪有哪裏厲害。青雀本想解釋幾句的,卻聽的那老嫗驚歎道:“京城裏居然有女郎中啊!”

京城來的,醫術一定很好吧。自家孫子的腿已經瘸了好幾天了,這一路逃荒到雲州,飯都吃不上,更不要說去看大夫了。

今天也不知是怎麽了,城裏居然出來一大群大夫出城給他們看病,不僅不收診金,就連藥也是免費送的。

她和孫子都喜出望外,以為天無絕人之路,這條腿可算是有救了。

誰能想到,那大夫一看他的腿就搖頭。

不僅沒得治,還說讓他把整條腿都鋸掉。

小孫子一聽就哭著跑了出來。她也急著追了出來,後麵大夫再說什麽,她也沒聽清。

現在卻又碰上從京城來的大夫願意要給孫子看,她當然高興了。

於是趕快把小孫子額褲腳卷了起來,露出了一條幹枯瘦弱如麻杆一樣的腿。

他打著赤腳,腳麵上布滿了汙泥。在腳踝的地方有一處傷口,約有三寸寬,上麵的皮肉都往外翻著,帶著汙穢不堪的分泌物,不止如此,就連周邊的皮膚也都是青色發灰。

斂秋微微皺眉,這一看就很痛了。

“這…”青雀也是倒吸一口涼氣。“這傷口是怎麽弄的?”

“摔了一跤,忙著趕路,就變成這樣子了。”那男孩子聲音低低的。“我的腿還有救嗎?

那老嫗也說:“一開始我也沒在意,後來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一看居然都變成這樣子了。”

她點點頭,心裏已有了計較。這是一開始沒有處理好,一路奔波,衛生不達標,傷口感染了啊。

若是放在現代不是什麽大問題,清創抗感染也就是了。但在這個時代沒有抗生素,任何一個小小的感染可能都會要人命的,更何況是這樣的傷口。

傷口周圍灰色的皮膚無一不彰顯了微生物在上麵安營紮寨。那個看病的大夫讓他截肢也不是空穴來風。因為如果放任不管,任由感染蔓延,一旦引起全身感染性休克,可是要命的。

所以截肢還是最保險和安全的辦法。

她輕輕把褲腿放下。

可那老嫗滿懷期待地看著她,她避無可避。截肢的話怎麽也使不出口。“怎麽樣?姑娘,還有別的辦法嗎?”

也不是非要截肢不可,一些藥物不是不能用,隻是效果就很難保證了。

這就是個兩下為難的境地。一個是截肢,安全,但這孩子失去一條腿;另一個則是保守,用藥物來幹預,看看能不能把感染壓製住。

於是她把情況說給了兩人聽。

男孩子緊緊抓住自己的褲腿,淚眼婆娑,“奶奶,我不要變成殘疾啊!”

他年紀還小,稚嫩的哭聲聽得人心疼不已。那老嫗更是心裏如同刀割針紮一般。

“姑娘,你行行好,要是可以的話真的不想讓孩子去掉一條腿。不然的話,以後可真麽辦啊,他還那麽小……”

說著,老嫗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那就試試吧,她心想,勤看著點,一旦有發熱,全身感染的跡象就立刻手術。這樣打算,她安慰道:“老夫人,小公子的腿不算輕。要是吃藥的也可以。等了兩天看看,如果還是不好,那咱們再說別的。”

“嗯,那就按這姑娘說的辦。”聽到醫生鬆口,讓他改為吃藥,兩人眼睛一下子變亮了。

斂秋去大夫那裏借了紙墨,青雀寫下了一些清熱解毒、祛腐生肌的方子。

她吹幹上麵的墨,大抵就是這樣思路,如果可以的話,她也希望這孩子可以挺過來。

“嗯?”她回過神,對斂秋道:“這些藥材不知道城外備得有沒有,若是沒有你到城裏去抓幾付回來。”

“嗯,記下了。”斂秋就走了。

那老嫗和孩子千恩萬謝按下不表。

幾人出了棚子,繼續四處看看。正走著,忽然細細的雨絲落在她臉上,下雨了?她抹了一把臉。

抬頭在看,就瞧見玉娘一臉擔憂。

“玉娘,你在想什麽,怎麽皺著眉。”

玉娘勉強一笑,“我就是操些閑心,昨天記得聽羅大人和兩位殿下說,雲州的堤壩也夠嗆。現在鬆江已經有地方決堤了。若是還下雨,雲河再出事,就麻煩了啊。”

是啊,她昨天也聽到了。葛一森本來就是河道衙門的,朝廷年年賑災修堤,那種地方若是沒了良心,那就是個大肥差。

他平步青雲,第一桶金說不定就是那裏撈來的。後來當上了雲州之首,河道上的事知道那麽清楚,更是撈的隻多不少了。

這樣的貪汙之下,修建出來而的河堤就可想而知了。若是老天爺賞臉,糊弄過去也就算了。若真是再繼續下暴雨的話,鬆江和雲河一旦決堤,到那個時候,一片汪洋,別說賑災救人了,整個雲州城怕是都要泡在水裏了。

她心裏想著,眉頭也不自覺的顰蹙在一起。

玉娘瞥見,便放下憂愁反而安慰她道:“咱們操這個心就是多餘的。姑娘再怎麽想也不能替他們修堤建壩。既然這樣還不如不去想。”

“是啊,”斂秋也道,“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二殿下他們一定有辦法的吧?”

“那是,你們幾個小女娃娃能管得了這個?”周景明撇了撇嘴,“師父他們就是去河道上了,還能有什麽事。”

雖然周景明說完不好聽,但慕容真做事還是讓人放心的,再說他說的也沒錯,自己又幫不上忙。也就不再想了。

她還是做自己可以做的事吧。

比如幫忙看病,比如預防瘟疫。

有了在小蓮子村和後麵的經驗,青蒿湯在預防瘟疫上麵收效最大。

她想著,又到醫棚找到李天聰兄弟兩人,和他說了自己的想法。兩人也都非常讚成。

一旁的玉娘提醒他們,可以找羅大人幫忙。

隻有他們幾個的話,累死也忙不過來。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不隻有雲州城裏支持,還有靖海大營。

果然對這樣的建議,羅緹一聽就非常讚同。

“這可是件大好事,防微杜漸,總比後麵再彌補來的強。”當下就讓她寫下方子。

“有了方子,藥材也要足夠。”羅緹略一沉吟,當下就叫來一名書辦,“你現在就回城,把所有醫館、藥店的這些藥都問問到底有多少,另外凡事有人看病需要這幾種藥的都要登記備案,以防止他們囤貨居奇,你明白了?”

那書辦一點頭,“明白,小的現在就去辦。”

“等等,”羅緹又道,“你另外安排人到附近的權州、蘇陽去,多買這些藥回來。不隻是我們,靖海大營的軍士們也都出來幫忙。我會和徐將軍說,他們也要預防,絕不能把瘟疫帶到大營裏去。”

青雀看著,心裏暗暗佩服。這樣的心思,也難怪能在葛一森眾多貪官汙吏中獨善其身了。

其實她在現代的時候,也不過就是一名醫生。就算一路順風順水,高分飄過。校園、醫院無縫連接讓她社會經驗缺乏。

她一直都覺得自己腦子是單線程的,像羅緹,像二殿下這種心思玲瓏細膩的,她都由衷的佩服。

要是自己做的話,一定想不到這麽細吧。

她心裏想著這些有的沒的,結果羅緹一回頭,看到青雀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