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真卻沒回答,而是把玩著手裏的杯子,“你記得青姑娘說她是程太醫的弟子吧?”

慕容怡一愣,“是啊,可那又怎麽樣?”這兩件事有什麽關係嗎?

“想必你也都見了,這個青姑娘不是一般人,既然她是程懷秋的弟子,我就派人找程太醫,這才知道他現在就在京城。”

“啊?”這都什麽和什麽?慕容怡隻覺得自己的思路跟不上二哥了。

他們不剛剛還在說父皇的病的事,怎麽一下子說到了青雀和程太醫的身上。“所以呢?”

見他一臉懵,慕容真笑道:“所以父皇不會有大礙,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哦,那就好。”他點點頭,“隻要有程太醫就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但慕容真卻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歎息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你也不要小看了父皇。”

慕容怡不解的看著自己哥哥。

他搖搖頭,“我真是感慨,樹欲靜而風不止/即使身為一國之君,還是事與願違啊。你知道嗎?父皇的病就是程太醫的手筆。”

“什麽?”慕容怡隻覺得自己聽錯了,或者就是出現了什麽幻覺,怎麽會有這樣的事。

“你不要著著急,”慕容真道,“你想想,如果你是父皇,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程太醫幫自己裝病呢?”

為什麽?慕容祈已經是太子了,如果真的是要傳位給他,下旨就是。為什麽要多此一舉呢。

當年為了給病重的薑皇後衝喜,他被晉為太子,從小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就這個位置他也無法再進一步,在這太子之位上呆了三十年之久。

父皇明明知道他等著心急,卻要生出這樣的主意,又是在他和二哥都離京的時候,為了的什麽?想著唯一的可能性,慕容怡不禁身上打了個寒戰。

父皇這位為了試探,試探太子的品行。

之前就有種種端倪,比如這次明明一個皇子去就夠了,居然一下子去了兩個。這是史無前例的。

父皇為什麽要這麽做,現在想想真的是有意為之。

為的就是試探太子。

若真是這樣,太子一旦有異動,那就是萬劫不複、死無葬身之地。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二哥。

“所以我們現在急不得,事情若是不做完就回去就犯了大忌,你明白了嗎?”慕容真的聲音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把他拉回來現實。

“但也不能拖的太久。”慕容真道,“太子此人資質平庸,若出什麽昏招也不奇怪,不怕他篡位,就怕引起朝野震動,將來不好收拾。”

慕容怡一直以來都對自己的這個二哥心悅誠服,現在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可二哥是怎麽知道的?”慕容怡看著他,“程太醫給父皇裝病這樣的事必然是極其機密的。”太子在京城尚且不值,自己這個二哥遠在雲州居然會知道。“難道是程太醫?”

他立刻否認了自己的這個想法,程懷秋救過他的命,但這個人目無下塵,不曾有攀附之心。絕不會將這樣的機密告知的。

“是母妃。”慕容真麵上毫無波瀾,“是母妃差人告訴我的。”

那就錯不了了。他一下子就明白過來。

慕容真的母妃茹妃,自從薑皇後去世後,就協理六宮,位同副後。

自然是不願自己兒子吃虧的。

雖說母子關係卻不親近,但如果說最盼著太子下台,自己兒子上位,那就沒什麽可說的。

慕容真估計的不錯,幾日之後,堤壩竣工。雲州城的百姓也都從杜玉山上下來,預備悉數返家。

在新修成的大堤上由雲洲府牽頭,除了宴請了負責的官員還有所有在堤壩上辛勞的勞工。

一開始徐玉菁他們都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從沒有這樣的慣例,但想想也沒什麽,畢竟也這樣修堤也是史無前例。

因為人數太多,為了安全考慮,還是做了篩選,主要是從每個地方選一些出來。

堤壩上擺了席麵,盡管如此還是一眼看去烏壓壓的一片。

徐玉菁沒有落座,而是帶著親兵侍奉在側,兩位皇子都端坐在高台之上。

宴席一開始,他沒有理會雲州的大小官員,而是站起身,舉著酒杯對著下麵的人,“這些天真是辛苦你門了,這麽短的時間,做得頭頭是道。來來來,我敬你們一杯。”

這些人平時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見過最大的官就是他們的縣太爺,此時當今皇子居然給他們敬酒,一個個誠惶誠恐,紛紛跪倒在地。

一個年紀大一些的,看著像是讀過幾年書的,顫顫巍巍道:“皇子這麽說可真是折煞小的了,我們修河為的還不是我們自己嗎?”

慕容真也開口了,“沒有折煞,不要妄自菲薄。你們平時麵朝黃土背朝天,地裏刨食本不容易,這河道出了事,還是你們去修。離了你們哪有做官的。以民為重,你們就是我大楚的柱石嘛。”

下麵一個個都感動得涕泗橫流,也不敢出大聲,都任由眼淚落在地上。

慕容真又寬慰了幾句,“不要哭嘛,真是好事。大家都想家了吧。這是雲河鬆江的下遊,治理得好了,你們的家裏也就不再泛濫了。回去過幾年安生日子比什麽都強。”

說著便轉頭給羅緹交代,“那些背井離鄉的流民由官府出資送他們回鄉,這些事就交給你了。”

“二殿下您就放心吧,已經統計過人數了。今年的口糧加上明年的種糧都分下去,保證不耽誤明年的春耕。”

回家可是所有人想不都敢想的事,許多人一路逃難到雲州,整整齊齊的一家人走到這兒有的就隻剩下自己了。

此時一聽,他們的眼淚更是一股腦的湧了出來。

“好,”慕容真點頭,對下麵跪著的人又道:“你們都聽見了吧,他現在是雲州最大的官,也是你們的父母官,可都是這麽說的。今日就當是給你們踐行的吧,來,大家都起來,你們是功臣,一起舉杯。”

這些人動作不齊地從地上爬起,端著杯子,眼裏含淚。

“今日是官民同食,官民共飲。大家不要拘謹。”慕容真笑道,“這樣的機會可是不多啊。”

一番話又說的現場的氣氛熱絡輕鬆起來。

宴席終於開始了,麵對著桌子上美食,和大快朵頤的百姓不同,這些個官員們一個個都食不下咽,如坐針氈,時不時瞟兩眼坐在台上兩位皇子。

他們會這樣一點也不奇怪。

葛一森和幾個親近下屬被抄家,其他人也多少有瓜葛。

原想著自己也逃不過,沒想到這兩位居然沒繼續追究。

而是忙著賑災和修堤的事。

自然也就想著將功折罪,希望這兩位欽差到時候能看在事情辦得漂亮的份上下手輕一點,好歹保住這項上人頭。

賑災修堤都辦完了,這兩位皇子是會網開一麵高抬貴手還是過河拆橋,翻臉不認人呢?

這個誰也說不好。

大家可都瞧見了,兩位皇子的雷霆手段。

葛一森是白墨涵的人,不止是貪墨調包賑災糧的事,更是不知道從哪裏把梁州牧的女兒找了過來。

這下可好,葛一森是翻不了身了。

他們心裏快速盤算著,自己的這一關該怎麽過。

思來想去,隻有從未沾包又被這兩位委以重任的羅緹可以說得上話。

羅緹不想和他們摻和,早就丟下杯子起身到台下,他跪下,是恭恭敬敬的大跪,和這場合格格不入,“臣下是戴罪之身,之前是事務未完,臣自當鞍前馬後效力,但現在已畢,求兩位殿下發落。”

“羅緹,那些事情你都沒做,你出來做什麽?”慕容怡放下手裏的杯子,看著他。

“臣下是朝廷的官員,知情不報即是罪。”

其餘的官員見狀,趕快紛紛離席撲撲通通跪倒一片,好不壯觀。

那些本來吃喝的百姓也都停下來手裏的筷子,看著眼前的場景,也不知道該不該跪。

但多年形成的肌肉記憶讓他們動作先於思考,也跟著跪了下來。

“今日是宴席,我本不香說這些話,但既然你們提出來,我隻說一句話。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留著你們的命是為了讓你們好好做事,好好做人。若你們再敢做出什麽有違反天理良心的事,就是我們不管,天自然也會收了你。這些百姓就是見證。”

“卑職們必定記著殿下的話。”

見他們變了臉色,慕容真一笑,“你們的功勞還是有目共睹的嘛,此次修建的堤壩我瞧著就不錯,這也是千秋萬代的事。之前的事……”他把玩著手裏的酒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若是不知悔改,那就是自絕於天,再想有改過自新的機會也是不能了。”

這幾句話既像是囑托,有像是威脅。眾官員聽了心裏都是一陣暖一陣寒,五味雜陳,一時間也品不出味道來。

到底還是羅緹機靈,他一磕頭,“此次修堤都是兩位殿下的功勞,卑職何功之有。”

“你不要謙虛,”慕容怡笑道,“賞罰分明才能讓人知善惡嘛。”

他臉上的神情緩和下來,“每個人犯下的錯不一而論,以後在細細地算。做錯了要罰,做到的要賞。這件事就交給羅緹你,怎麽樣?”

“臣下不敢。”羅緹磕頭。

“又不是讓你一個人做,那樣也有人不服。徐將軍置身事外,和你們也沒有從屬關係,距離也近。不如就讓徐將軍幫你,怎麽樣?”

羅緹哪裏敢說個不字。

“我知道你們又時候也為難,上行下效,葛一森不是東西,下麵自然就難做。但你們記住你們不是他葛一森的官。好了,大家都回位置上吧。這場酒席不是花的你雲州的錢,是我和三皇子請的大家,不要糟蹋了啊。”

眾人磕頭謝恩,紛紛回座。

慕容真目光早已在他們身上收回,卻在宴席間掃視一圈,並沒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見這些人都已經**得差不多了,慕容怡笑道:“來來來,二哥說的對,在不吃菜可就涼了。大家都舉杯共飲。明天我和二哥就要帶著葛一森和一幹人犯回京了。”

眾人誰敢不喝,都是一飲而盡。

徐玉菁剛聽到慕容真的吩咐,他不愛管閑事,也不想管雲州的事,但主子說了也隻好聽著了。

說是將軍,酒肉少不了,但他卻不勝酒力,酒水入喉,隻覺得苦澀難當,勉強咽下。

卻見台上慕容真放下杯子,衝慕容怡說句什麽便離開了。

他想跟上去,卻瞧見這位二皇子衝自己一擺手,匆匆而去,不知做什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