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這廉希憲乃畏兀兒人。其父布魯海牙,因仰慕漢文化,便以自己曾擔任過廉訪使一職,乃改姓廉。廉希憲自幼聰明,才智敏捷,沉穩正直,十幾歲便侍從忽必烈,深受器重。二十四歲時,就被委為京兆宣撫使,抑強扶弱,甚得軍民之心。此時身負重任,星夜趲程,再到京兆。戍守京兆的萬戶劉黑馬,接到廉希憲到來的密報,乃親自出城迎接。兩人略一寒暄,便直奔主題。耳語片刻,即並馬入城。

劉黑馬將廉希憲一行人接進自己行轅,便立即通知在城的高級將吏,來見欽差,恭聽朝廷旨意。劉太平、霍魯海雖覺得有些突然,也不知是和林還是開平來的,反正是上差傳旨,不容不去,好在京兆是自己的天下,那個都不敢小看。

眾人聚齊之後,首先是趙良弼宣讀蒙古國大皇帝忽必烈詔書:

委廉希憲為京兆宣撫大使,全權處置川陝軍政要務,配虎符,便宜行事。商挺、劉黑馬為副,趙良弼為參政,共襄軍政。其餘人等,仍各司其職。

宣罷詔書,廉宣撫令劉黑馬掌管並迅速集結兵馬,衛戍京兆,以防不測。同時命治中高霄鵬協助趙良弼,將原被關押的大批官員迅速甄別清楚,無罪的立即釋放,以安人心,

這下,劉太平、霍魯海暗暗叫苦:“自己雖未被撤職,卻完全被架空了。那些原來被自己抓起來的人一出獄,還能有自己的好?但這又不得不服從。不要說忽必烈現已稱帝,就是原來蒙哥汗時,這漠南也是其領地呀!”兩人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府中,密商對策,可一時也拿不出什麽好主意。

卻說這劉黑馬官居萬戶,生得身長力大,武藝高強,且機智過人,是忽必烈的心腹愛將。此次受命京兆,深知關係重大,乃嚴令將士,小心防守,同時要內緊外鬆,仔細盤查出入行人,以防奸細。

才過一天,守城軍士便拘押了一個從北方來的可疑人,交與劉黑馬。劉黑馬從其靴內夾層中,搜出一封渾都海給霍魯海和劉太平的密信。知道事關重大機密,乃立即連人帶信交與廉希憲。

廉希憲將密信反複看了兩遍,乃和顏悅色地問那人道:“你姓甚名誰?從哪裏來?到此何事?說明白了,自然不會為難你。”劉黑馬在一旁威嚇道:“你從實招來,可饒你不死;若有半句欺哄,立時叫你去見閻王!”那人見機密敗露,無法隱瞞,隻好如實招認道:“小的哈達兒,奉渾都海將軍之命,來此送密信給霍魯海和劉太平。餘者確實不知。”廉希憲聞言點了點頭,道:“你雖不知詳情,臨行時,渾都海總有所交代吧?不然如何用密信暗中聯絡呢?”

哈達兒道:“臨行前,渾都海隻叫小人路上小心,將密信悄悄交給霍、劉二人就是,回去自有重賞。並沒有特別交代什麽。請大人想想,我一個下人,一個小卒,怎能知其中的機密之事?我不能問,也無須問,更不敢問。惟奉命悄悄將信送到,就萬事大吉了。望大人明察。”廉希憲想想其說的也有些道理,仍和顏悅色地道:“你還知道些什麽,盡管講來,我自重重有賞。”哈達兒道:“小人真的不知其中的奧秘,不敢亂講。”廉希憲道:“你同來的有幾人?都到哪裏去找什麽人?你是否知道還有到別的地方去的嗎?”哈達兒聞問到這些,不由得結結巴巴道:“這,這,……”

劉黑馬在一旁不耐煩道:“你什麽這的,那的,快說實話!這是你立功贖罪的機會。你若是欺瞞不講,一旦查明,就恐性命不保了!”哈達兒一聽,趕緊道:“到這裏實是我一人,另有兩人已分路入川了。”廉希憲道:“入川都到哪裏?找誰?你說實話,我自重重賞你。”說罷,即命左右拿來紋銀五十兩,交給哈達兒道:“這銀子賞你。你說了實話,還有重賞。”哈達兒哪見過這麽多銀子,心中大喜道:“回大人:那兩個人,一個去青居找乞台不花,一個去成都找密裏火者,也都是送密信。至於信中所說何事,小人確實不知。望大人明鑒。”

正審訊間,忽左右來報:“有一人自稱是大人故交耶律鑄,立等求見。”廉希憲聞報,“啊”了一聲,道:“快請!”說著便親自迎將出來,同時把手一揮,左右立將哈達兒帶了下去。

這耶律鑄乃是蒙古元老重臣耶律楚材之子,本是與渾都海同在六盤山駐防共事而分管糧餉的。其見南北對峙,知阿裏不哥難成大事,乃力勸渾都海擁戴忽必烈,道:“阿裏不哥是個紈絝子弟,僅憑承繼著先人基業,自己並無建樹。雖有和林一些王公支持,終究不是久經沙場、手握重兵的忽必烈對手。在這風浪之中,將軍要慎重考慮,不能自誤。”渾都海不以為然道:“忽必烈違背祖製,未經忽裏台大會推舉,竟自稱帝,便是非法!且其重用漢人,崇儒尚文,輕刑減賦。若其為尊,豈有我等好果子吃?我意已決,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控製川陝,以建奇功。”耶律鑄見渾都海與己意見相左,恐為其所害,乃以籌集糧餉為名,離開六盤山大營,逃出了虎口。本欲前往開平,投奔忽必烈,及聞得廉希憲已至京兆,故星夜奔至。

兩人一見麵,也來不及寒暄,耶律鑄便請廉希憲引進內室,把渾都海投靠和林,又派人秘密四下聯絡,要將川陝大地作為一份厚禮獻給阿裏不哥之事,詳細告之。

廉希憲見耶律鑄所言與密使哈達兒口供吻合,遂確信渾都海等陰謀反叛朝廷無疑。知軍情緊急,必須采取果斷措施,先發製人。乃當即令萬戶劉黑馬、京兆治中高霄鵬、華州尹史廣,於當晚率將士、衙役一齊行動,將霍魯海、劉太平及其在京兆城內的黨羽一百餘人,全部捕獲並連夜審訊,遂將渾都海勾結川陝諸將圖謀不軌之事全部弄清。

廉希憲與劉黑馬、商挺、趙良弼等緊急密商,認為回開平請旨已來不及,乃決定從權行事。廉希憲謂大家道:“渾都海握數萬精騎,大有朝發夕至之勢。而我這裏兵微將寡,且人心未穩,為了阻止渾都海叛亂,我想現在正是將皇上詔書送達彼處之時。哪怕是使其起事時間推遲,也能讓我們贏得寶貴的調兵時間。”劉黑馬道:“大人此議可行。隻是最好能找一個能言會道或有分量的人為使,才有成算。”趙良弼道:“昨日釋放的人中,有一個李槃,曾做過阿裏不哥的侍講。其深明大義,不懼艱險,願為皇上效力。我看其可當此重任。”眾人亦均雲可行。

廉希憲乃將李槃請來,說明緣由,謂之道:“事情緊急,廉某欲借重先生大才,往勸渾都海懸崖勒馬,歸順皇上,以安天下蒼生。隻是渾都海殘暴固執,恐為難先生,下官心有不忍,兩難之中,先生何以教我?”李槃慨然道:“大丈夫以天下為己任,何懼一死!況且我這條命是大人給的,更當報答。渾都海勇猛有餘,智謀不足,且優柔寡斷。憑在下三寸不爛之舌,雖不一定能說得其改邪歸正,但讓其舉棋不定,拖延一些時日,還有把握的。”廉希憲聞言,拱手相謝道:“能使其拖延一些時日起事,也是好的。如此就拜托先生了!”李槃也一拱手,便欣然上馬,懷揣聖旨,星夜趕往六盤山去了。

打發李槃走後,廉希憲經過深思熟慮,乃一麵令劉黑馬、蕭權分別秘密去成都與青居,擒拿叛將密裏火者和乞台不花;一麵令商挺、趙良弼控製京兆;同時請耶律鑄星夜趕往開平奏報請旨;自己則決定連夜前往秦州去見汪良臣,要借重鞏昌汪家軍,作為對抗渾都海的中堅力量。

耶律鑄有些擔心地問道:“汪良臣手握重兵,但其是闊端的女婿,當年我還是其主婚人。自先大汗蒙哥繼位後,便與窩闊台係幾成水火之勢。不知現時汪良臣能否撇開親戚之誼,為我所用否?”廉希憲道:“這個我已想過。渾都海現有精兵四萬,而我在京兆所能招集的兵力不過六七千人,如何能與之抗衡?汪家軍驍勇善戰,其在秦鞏尚留有一萬多人。眼下我等能借重的,也隻有這汪家軍了。鞏昌汪氏素來忠心耿耿,聖上業已降旨,命汪惟正承襲父職為鞏昌便宜都總帥,這是對汪家軍莫大的信任,他們是能體會得到的。還有一點也很重要,大汗是蒙人之首,皇帝是中原共主。他們汪家是詩書傳家,講究的是忠孝節義,要的是青史留名。故我以為其必能以大義為重,為我所用。”

耶律鑄、商挺等聞言,頻頻點頭:“大人明察秋毫,言之有理。此去定能成功。不過要多帶些護衛以防不測。”廉希憲笑道:“多帶人無益於事,且動靜太大,反有使彼疑懼之嫌,隻需選二十名護衛即可。”說罷,稍做準備,便帶了從人如飛向西馳去。

正在秦州行轅的汪良臣,聞京兆宣撫廉大人到,急忙親自迎將進來。兩人雖未曾謀麵,然均彼此欽慕,一見如故。寒暄之後,廉希憲便直奔正題,首先講明了蒙古南北對峙的局麵,接著分析了當前關隴雙方的態勢,最後表明要委汪良臣為這次平叛的漢蒙聯軍主帥,率汪家軍盡快東進,與京兆蒙兵從東西兩方夾擊渾都海,以安定秦隴。

汪良臣聽了廉希憲一通話,對當前形勢已洞悉於心,對其來意也很明白,隻是要自己當即答應出兵,卻心中一時委決不下。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對敵作戰,而是在兩兄弟間幫一個打一個。一個是在根深蒂固的和林大帳,經蒙古王公大臣推選出的蒙古大汗阿裏不哥;一個是在新城開平府稱帝的忽必烈。哥倆是同胞兄弟,都是成吉思汗的孫子、拖雷的兒子、蒙哥的弟弟。一個稱大汗,一個稱皇帝,都聲稱自己為合法之主,而又都沒有太子或太弟的正式名分。現在誰是誰非,將來誰勝誰敗,怎能預料?按理,忽必烈崇尚漢製,重用漢人,從感情上願意接受,也容易接受,但畢竟是蒙人的天下,蒙古鐵騎遍及北國,疆域萬裏,所向無敵啊!一旦幫錯了人,站錯了隊,不僅數代人的汗馬功勞灰飛煙滅,更重要的是整個家族的毀滅,整個汪家軍的存亡,甚至是關係到整個秦鞏二十幾個州的命運。這一步錯,便步步錯!豈能不慎重考慮、權衡利弊?但現在麵對這個精明無比的廉大人,自己又怎能敷衍得過去?還是依理而行吧。

汪良臣經過一陣緊張而理智的思考後,方才道:“大人明諭,末將已是明白。軍情緊急,為臣子的當然應該奮不顧身,效命疆場,不敢少待。隻是末將僅鞏昌帥府一將,才疏學淺,資質卑微,實難當此大任。況又無皇上詔命,怎能號令諸路人馬?這豈不誤了朝廷大事?還是請大人奏請皇上,另擇賢能,以除奸凶。末將自當率本部兵馬於軍前效力。”

廉希憲早已考慮到汪良臣的目前處境和內心的顧慮,微微一笑,道:“將軍不必過謙,也無須顧慮。以將軍才幹,十幾歲便馳騁疆場,銀槍白馬,衝鋒陷陣,素為宋軍敬畏。今日能與渾都海一搏者,非汪家軍莫屬!下官受皇上聖命,托以川陝之重任。日前已與闊端大王膝下隻必帖木兒等諸位王爺聯係過,他們均支持當今皇上統禦天下,願去叛逆而尊朝廷。至於將軍謂無詔命之事,可以從權處之。離京之時,皇上付我兵符,號令諸軍,許便宜行事。如今我將虎符授予將軍佩戴,即可節製蒙漢諸軍。廉某且已遣耶律鑄大夫為專使,奏明皇上。正式詔命,月內即可下達。”說罷,立起身來,解下隨身所帶的虎符,雙手奉上,神情莊嚴地大聲道:“請將軍接掌兵符!”

至此,汪良臣已無回旋餘地,自思:“日前已接得青居飛鴿傳書,惟正已承襲便宜都總帥,想來忽必烈是很看重我們汪家的。且其素來崇尚漢文化,重用漢將,較那阿裏不哥等草莽守舊的蒙古貴族強多了。看樣子自己為之一搏,也是值得的!至於成敗利鈍,就隻好聽天由命了。”想罷,連忙跪倒在地,拜接虎符,鄭重道:“承蒙皇上及廉大人如此信任,末將當誓死效命,剿除凶逆,以安社稷!”

廉希憲見汪良臣接了兵符,心中大喜道:“軍情緊急,望元帥即刻調兵遣將,先發製人,方有勝算。”良臣答道:“兵貴神速,末將明白。隻是因糧餉短缺,本部眼下僅一萬餘人,加上各州可調集的,也不過兩萬多點,故尚需緊急從地方上簽軍萬人才好。這就要請大人示下,並調撥錢糧,以應軍需。”廉希憲道:“這個不難。你自簽軍,下官一回京兆,即發五萬兩餉銀到軍前,兩不誤事。”汪良臣見廉希憲行事果斷大方,便也信心十足。於是,急調李庭玉遙領鞏昌元帥,率興元勁旅星夜趕來秦州;又命臨洮元帥趙阿哥潘知臨洮府事,率本部兵馬由西秘密向六盤山靠攏;又命秦鞏二十四城之兵,各自迅速向秦州之北開拔,至德順的南部集結待命;同時請總帥府經曆李節,從軍戶中,緊急簽軍萬人,一半填補各州防務,一半由老將張雲率領,開赴平涼聽調。接著傳令秦州兵馬連夜收拾行裝,準備輜重,於後日向六盤山進發。

廉希憲見汪良臣調兵有方,迅速果斷,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便道:“蒙古諸軍亦請元帥一體同仁,號令調遣。”良臣道:“如此末將就遵命僭越了。不過仍請大人委婉轉達,免得彼等違令誤事。”廉希憲道:“這個自然。下官即刻回京兆,就命京兆兵星夜西進,至六盤山聚齊便了。”良臣拱手謝道:“如此有勞大人。”

汪良臣送走廉希憲後,乃對包甲玉道:“我立即趕往平涼,你明日率大軍隨後跟進,不得有誤。”包甲玉應了聲:“是!”

卻說汪良臣帶了一幹隨從,星夜趕到平涼,來見征行元帥、知平涼府事的老將王鈞。兩人略一寒暄,便走進密室,良臣將受命出征之事簡要告知後,問道:“以老將軍度之,渾都海欲去京兆,會走哪條路?”王鈞答道:“其必沿涇水而下,由平泉、涇川、長武,直奔京兆。”良臣又道:“彼軍皆是精騎,我部多是步兵。必須揚長避短,方能勝敵。老將軍深識本處地理,請問何處設伏,能敗敵騎?”王鈞撫須沉吟片刻,方才答道:“涇川與長武之間數十裏,溝壑縱橫、坡陡林密,是個利步不利騎的伏擊之所。”良臣欣喜的:“今日已晚,明天我當親往察之,以定大計。”

次日五更,汪良臣一行,馳往長武一帶。王鈞沿途指點山川道路,何處可設伏,何處可屯兵,良臣皆謹記於心。回到平涼,兩人又仔細籌劃良久,汪良臣乃連夜向各部下達指令,部署兵力。最後謂王鈞、王珪道:“這誘敵入甕的艱險之事,就拜托兩位老將軍了。”王鈞道:“請總帥放心,我兄弟倆已商議好輪番迎敵,先後詐敗之策,保管將渾都海引入囊中。”

欲知此役汪良臣果能破敵否,請看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