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個勘探點早就規劃好了,就在對麵的山梁上。放眼看去,地點不遠,就兩裏來地兒。可是,兩山之間,隔著一道峽穀,幽深幽深的,峽穀兩岸,懸崖峭壁,刀砍斧削。站在崖邊,俯視幽穀,心驚膽寒,足有兩百多米深。崖壁上,幾綹荒草在鬆風穀嘯中抖動。絕壁上一條古棧道懸掛,那是隊員們去第二個勘探點最近的通道。上了古棧道,雲霧在身邊掠過,鬆風在耳邊怪嘯。遠山,一柱擎天,近處,群峰傲嘯。李天成看腳下頭暈,穀深幽幽,激流飛漱,宛如仙境,在李天成眼裏,此山此水此崖此穀,絕對的山水藝術,任何畫家都無法繪出的“山水”! 真正的藝術不存在於畫室或是藝術殿堂,而在大自然中啊——李天成暗歎。景雖奇美,李天成卻無法消受,因為恐高,手軟腳酸,隻恨爹娘沒把自己生成一隻壁虎。
距離雖近,路程卻遠,要到那道山梁,得沿著棧道下到穀底,再沿著對崖的棧道爬上山,沒有半天功夫,到不了。
茹東升和張琳為小分隊打前站,兩人到達那道山梁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山裏的天說黑就黑了,可不能夠亂闖,掉下山穀不得了;夜裏是野獸們的白天,夜行人危險,得趕緊解決住宿問題。
不能露營就得找山洞過夜,這是地質隊員們的一貫做法。找山洞過夜地質隊員很在行,茹東升張晉沒有在附近找到山洞。
疲乏勞累折騰得兩人困倦不堪。茹東升身子骨本來就不咋的,玉霞人參枸杞天麻雪蓮地補,效果仍不顯著。張琳前年老婆跟別人跑了,到現在還沒有緩過勁來,身心俱疲,心靈的創傷剛剛被火熱的生活彌合,暫時忘了苦痛,身體的困頓卻沒有緩解。
兩人在林間啃幾口幹饅頭,嚼幾根榨菜,一邊急急尋找住宿的地兒。
幾塊幹饅頭下肚,再喝些水,肚子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住宿呢?咋辦?露營是危險的,得找到安全的棲身之所啊。茹東升張晉在密林中急急穿行,看看能否找到借宿的人家。
背麵的山梁間,有幾聲犬吠傳來。兩人急忙往犬吠的地兒奔去。
剛轉過山梁,就看見不遠處一縷炊煙從林間飄出,扭著輕飄飄的舞蹈,繼而飄散在空中。茹東升張琳奔那飄煙的地方而去。
林木稀疏起來,林間一道小峽穀,穀間水田數畝,坡間的煙葉和藥材依稀可見。煙葉地的後麵是一處小平壩,三兩間土瓦房歪斜在那裏。炊煙來自這處屋子。
狗很警覺,兩隻前爪趴在石欄杆上,衝著兩人一陣狂吠。茹東升從地質包中摸出一塊饅頭,丟過去,那狗急忙衝過去,啃起饅頭來,嘴裏仍然嗯嗯唧唧個不停。屋子四周有石砌的圍牆,茹東升張晉進院門的時候,那狗不再發出敵意的吠聲,退到牆角,警惕地盯住兩人的行蹤。
茹東升上前敲門,沒有人應聲。明明有炊煙,不會沒有人。再敲,裏麵果有人聲,隻是沒有人來開門。
張琳把門敲得又急又響。這次,屋子裏終於有了回應:“哪個?是哪個?”茹東升隔著門說:“老鄉,我們是探礦隊的,想要借宿。”
屋子裏又歸於靜寂。茹東升隔著門說:“鄉親啊,我們是漢江地質隊的,天黑了,想要在你們家住一晚,行嗎?”
“吱呀——”門開了,一位六十上下的山民,瞪著一雙貓眼,對著茹東升張琳上上下下掃描,看賊似的,把兩人看得不自在起來。
茹東升說:“老人家,您老不要擔心,我們是這山中探礦的隊員,想要借個地兒住一宿。”
“老人家?哪個老人家!什麽眼神勁兒?我是老人家麽?我今年五十歲還沒有滿呢。”開門人很不滿意茹東升的判斷,但還是把二人讓進了屋子裏。
屋子裏比外麵暖和。山裏人一年四季火塘裏不熄火,茹東升和張琳借著火塘裏的火光,看見屋子裏還有一個人,稍微年輕點,三十多歲的樣子。
“我叫李來秋,這是我老弟,李來順,這屋子裏就我們兩個人,我們哥倆。”開門的李來秋介紹說。
“嘿嘿嘿……,你們要在這兒住?嘿嘿嘿……,我這屋裏啊……隻有一張床,我們兩個……睡,冇……地方睡啦。那我們一起睡。”
李來順說話有些含混不清,張琳想,喲,碰上個“苕貨”呢。
李來秋是明白的,他說:“我老弟有些不通套,客人莫笑。我們真隻有一張床,今晚我們隻好四個人擠一擠喲。”
茹東升和張琳進到裏間,一看,屋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床老被子。茹東升撳亮手電筒,看屋裏的情形,除了一張床,就是兩隻老櫃子。鋤頭、鐮刀、犁耙就在床邊。黑乎乎的被子發出陣陣怪味,怕是有多少年沒有洗過也沒有曬過。
茹東升張琳回到火塘邊,李來秋用火鉗在火灰裏耙來耙去,耙出兩坨黑乎乎的東西,拍一拍,吹一吹,遞給茹東升張琳,說:“吃吧,我們夜裏冇做飯,就吃燒芋頭。”
茹東升說:“你們吃吧,我們已經吃了些幹饅頭。”
“幹饅頭?”李來順問,這回說話順溜些。
茹東升起身,打開地質包,從裏麵拿出幾個幹饅頭,遞給兄弟倆。李來秋客氣道:“不用,不用,你們自己吃吧。”茹東升說:“不要緊,我們還有些,要不我們就換你們的芋頭吧。”
“這樣好,這樣好,”李來秋兄弟倆接過饅頭就往嘴裏塞。茹東升和張琳一人一個燒芋頭,剝了皮,吃一口,嗯,挺香的。
李來順邊吃饅頭,邊“嘿嘿”著說:“你們……剛才能夠打亮的……東西是麽家夥?能夠送我……一個不?”茹東升拿出手電筒,遞給他,說:“送你一個唄,這叫手電筒。”李來順接過去,歡天喜地,說:“嘿嘿嘿……我不會使,……教我唄……。”
張琳就教他如何用,李來順倒是很快就學會了。一邊“啪嗒,啪嗒”一亮一息,一邊“嘿嘿”說:“蠻好蠻好喂……嘿嘿嘿……,今天晚上,我們四個睡一床,好麽?”
茹東升說:“張琳年輕人,瞌睡大,你和他們上床睡,我就在火塘邊上歪一歪就要得了。”張琳要說什麽,茹東升說:“不說了,就這樣,去吧。”張琳隻好去裏屋,準備睡覺。
李來秋兄弟倆也進來了,對著張琳笑一笑,就脫衣上床。
“啊!”張琳吸一口冷氣,眼睛睜得老大——兄弟倆脫得光溜溜的,一絲不掛,茅草、錘子、球,格外刺眼。他倆鑽進被子裏,看著張琳,叫道:“上床啊,客氣麽事。”
張琳隻好脫掉外衣上床。兄弟倆往兩邊讓讓,好讓張琳睡中間。李來順說:“睡中間……好,睡中間……不會半夜……滾下去,嘿嘿嘿。”
張琳夾在兩人中間,起一身雞皮疙瘩,不想挨著這個,也不想挨著那個,事實上,做不到。
兄弟倆頭一沾床,鼾聲就起,嘴裏叫著“妹娃子……妹娃子……”一會兒這個滾過來,一翻身,壓在張琳身上,一會兒那個滾過來,一翻身,又壓在張琳身上。
張琳受不了,偷偷抽身出來,爬下床,狼狽而逃,來到茹東升身邊坐下,嘴裏喘著氣,嗤拉拉響。茹東升驚醒了,問張琳:“咋不睡?”張琳說:“咋不睡?你去試試!”就把裏麵的情形講給茹東升聽。茹東升聽了,笑破了肚皮:“哈哈哈……這哥倆,夢中感情是把你當成女娃子了,誰叫你長得細皮嫩肉的!”“莫笑啊!我就在這火塘邊對付一宿算了,陪你安全些。”張琳的話,惹得茹東升笑死了。
天亮了,兩人要回駐地,進裏屋去,準備告辭。李來秋兄弟還在睡覺,冇起床,他們說:“你們就走啊?我們不起來了,幫忙帶上門哈。”
回到小分隊,張琳把昨晚的經曆講了一遍,大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張晉打趣道:“和男人睡覺沒有和老婆睡覺巴適,是吧?”話一出口,知道說岔了,趕緊抽自己的嘴巴:“瞧我這破嘴,真是個岔巴子!”
張晉的話倒沒有勾起張琳的傷心事。看開了?大家覺得蠻好。
大家笑一回,就各人忙各人的工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