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天成留在胡集,率領小分隊取得了第一鑽的成果的時候,李天成第一個要告訴喜訊的人不是隊長書記,也不是父母,而是葉錦程。

李天成驚訝自己為什麽有話不對父母說,不對齊天銘張金山說,而要對葉錦程說。李天成想,是愛的神奇嗎?是在父親書房裏偷看《羅密歐與朱麗葉》《簡愛》《呼嘯的山莊》《茶花女》的時候心中萌動的情愫的影響嗎?

李天成不敢斷定對於葉錦程的情感算不算初戀,但是,李天成可以肯定葉錦程是此生此世自己再也忘不了女孩——這一點毋容置疑。

李天成拉著葉錦程來到河邊,用自己的衣袖把石頭上麵的沙子掃幹淨,才讓葉錦程坐下來。李天成伸出衣袖的時候很不好意思,這一身髒兮兮的工作服怎麽見心愛的人?李天成羞赧一笑:“你看,我這衣服……這身衣服見同學,對不住人呢。”葉錦程笑了:“得了吧,李天成,我平時跟你一樣,衣服就沒有幹淨過呢!”葉錦程說完,拉過李天成,在身邊坐下來。

雪花膏香味!久違了十多年的香味又幽幽飄進鼻孔,李天成腦海中閃電般出現了當年葉錦程走向自己,坐在自己身邊的情形。李天成笑笑說:“葉錦程,我們都不欺侮你!”葉錦程笑了,又輕輕捶李天成一下,笑著說:“你們當年真可愛!”

葉錦程問:“天成,這麽多年你是怎麽過來的?”

“一言難盡啊。”李天成簡要說了自己的經曆。葉錦程很感慨,小聲問李天成:“李天成,你不想聽聽我的經曆嗎?”李天成說:“想啊!太想了!怎麽會不想呢?你快對我說說,你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葉錦程看一看西天的雲彩,看一看峻嶺密林,看一看白馬寨,再看著李天成,悠悠說:“你知道的,我當初對你說過,我要學地質,我太想念我的父母了,你知道嗎,一個十幾歲的孩子還沒有見過父母,該是多麽傷心啊!爸爸媽媽把我送到爺爺奶奶身邊去,他們很無奈啊,他們肯定想我回到他們身邊。所以,我發誓要學習地質,然後回父母身邊去工作,和父母在一起,這是我畢生的心願!畢竟爺爺奶奶的愛和父母之愛是不一樣的。這也就是高考後我填報了江城地質大學的原因。沒有想到,我被北京大學錄取。在北大,我努力學習,成績還算好。畢業後,地質部要留我在部裏工作,我堅決申請去中南地質局。中南局準備把我安排在局科研所讓我做航空磁測研究工作,我又申請去長江隊,我一連寫了三次申請,領導們最終批準了我的請求。我終於實現了我的初衷回到了長江隊,回到了我的父母身邊。長江隊把我好一陣宣傳,說我怎麽怎麽為國奉獻堅決下基層。其實哪有宣傳的那樣偉大,我就是要回到父母身邊,沒有別的想法。沒有想到,爸媽卻想不通!女兒上北京大學了,他們高興、自豪,見了同事臉上有光。可是,看到我不留在部裏工作往中南局跑又往長江隊跑,爸媽不理解,對我說:‘孩子,人往高處走,水才往低處流,你這是何苦啊?你要跟我們在一起生活,我們退休了就去你那兒,不就在一起了嗎?我們幹了一輩子地質工作,知道地質工作咋回事,那不是一個女孩子能夠幹得了的。你看看我們,五十剛剛出頭,頭發也白了,腰也彎了,腿腳也不靈便了,苦啊。我們當年學曆低,幹這工作那是沒有辦法。你有那麽好的條件,幹嘛要從米缸裏往糠缸裏跳哇孩子?’父母說這話的時候,眼淚都流下來了。但是,我已經來了,還怎麽回去?別的我就不想了,往前走吧。長江隊看我是個女孩子,又安排我在隊科研所工作。恰好磷礦鹽礦立項,長江隊要組織小分隊到大峪口地區勘查,我就堅決要求去分隊。我的理由很充足:我是學地理的,到分隊好發揮我的長處,我所學的知識就有用武之地,隊領導同意了。我就來了301分隊。諾,我們分隊就在那邊的山裏麵”。

葉錦程說完了,往東麵山坳那邊一指,李天成順著葉錦程的手指看去,山坳裏隱隱有炊煙升起,盤旋在空中,扭成一個螺釘狀。

李天成分外敬佩葉錦程,一個女孩子義無反顧往基層走,往艱苦的地方走,執著而無畏。想想自己當初的怯懦,為了一點可憐的自尊,虛榮,畏怯,堂堂七尺男兒不如一個弱女子直麵艱辛的膽氣,枉為男子漢!李天成不由得一陣陣臉紅。

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住在白馬寨呢。”

李天成突然覺得地在往下陷,心涼半截——李天成有心思,他之所以不敢問葉錦程的生活,他是不敢問,他怕自己接受不了葉錦程有對象甚至結婚了的現實,所以幹脆不問。現在,葉錦程說她住在白馬寨,那就是說她已經結婚了,婆家在白馬寨。不然的話,白馬寨雖然美麗,可是,它和葉錦程八竿子打不著哇。葉錦程父母在漢江隊,在宜昌,爺爺奶奶在哈爾濱,和白馬寨扯不上任何關係。葉錦程住在白馬寨,隻有一種可能,嫁到了白馬寨。

李天成霎時氣都喘不勻,臉色很難看。葉錦程看到了,急了:“李天成,你怎麽啦?不舒服嗎?”

李天成搖搖頭,歎口氣,看著西天那些彩雲跑馬似地來往,心裏麵也萬馬奔騰。

葉錦程察覺到了李天成的變化,心下一想,似乎明白了李天成的心思,嘻嘻笑了:“李天成,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麽會住在白馬寨呀?”李天成想聽又害怕聽,就說:“你說吧,我聽著呢。”葉錦程笑一笑,湊近李天成耳邊說:“其實我老家是白馬寨的,我現在算是回老家了。”

“你家是白馬寨的?”李天成吃驚得站了起來,眼睛瞪圓了,看著葉錦程,似乎要在葉錦程身上找出與白馬寨關聯的痕跡來。葉錦程一頭齊耳短發,與前年在河邊看見的那些土家姑娘一頭飄逸的長發不一樣,一身長江隊的工作服,也與前年看見的姑娘們一身藏青底色戴橫條綴飾腰間脖頸間綴滿裝飾的打扮不同,葉錦程怎麽會是白馬寨的人,而且還是土家姑娘呢?

葉錦程指著白馬寨中那片高大的磚石木樓說:“那些樓宇就是我家的祖屋,我家曾祖父是白馬寨的土司,日本人來的時候,曾祖父協助張自忠將軍抗擊日寇,因為有功,受到了國民政府的接見和獎勵,曾祖父一高興,就一定要送我爺爺去哈爾濱學習探礦工程。爺爺成績優異,被偽滿洲國作為人才留在了哈爾濱。我爺爺在哈爾濱遇上了我奶奶,就成了家。一九四五年,杜聿明先生主政東北,要爺爺留下來為東北礦產開發效力,我爺爺就留在東北了。後來,林彪做了東北王,軍政府又要求我爺爺繼續為東北的礦產資源調查做貢獻。爺爺覺得國家需要自己,很光榮,就繼續留在東北。爺爺老了,又思念起家鄉來,總想要回到家鄉,為家鄉做點什麽,但是,卻一直沒有如願。爺爺就把希望寄托在我爸身上,就送我爸上了長春地校,學校分配時,我爸按照哪裏來哪裏去的原則回了哈爾濱。**時,紅衛兵說我爺爺是民族敗類是叛徒特務,受到審查,我爸受到牽連,被遣送回鄂西北老家勞動改造。後來,進行磷礦勘查,中南地質局需要勘探人才,就把我的爸招進了長江隊。爺爺在哈爾濱知道這個消息,高興地說:‘哈哈,這歪打亂撞竟然稱了我的心了!孩子們,你們就替我多為家鄉做點事吧。’就這樣,我爸就在湖北工作了。受爺爺的托付,近來,我爸媽回了趟白馬寨,把祖屋收拾幹淨了給我住,我也就在白馬寨有了家了。我們小分隊駐紮在白馬寨那邊的山坳裏,我倒是可以常常回老家呢。”

李天成覺得葉錦程身世離奇,做夢都沒有想到,當年在哈爾濱師大附中坐在自己身邊的漂亮女孩竟然是有著傳奇身世的人!當年,這位海棠花般的女孩子站在班主任李維一身邊的時候,有誰能夠想到,她竟然是一位土家姑娘?竟然是土司王的後代?而誰又能夠料到,時隔十多年,這位全班男生仰慕的漂亮姑娘現在又真真切切地坐在了自己的身邊!當年那株自己不敢仰視的海棠花現在就開放在自己的身邊呢!

當年全班五十二人景仰的海棠花今天隻有我李天成一人欣賞了!李天成覺得很幸運。

李天成特高興,為在這荒僻而又神奇的地方遇見心上人,為自己的心上人還沒有男朋友,為自己在這山野之間工作多了一根精神支柱而興奮不已。

葉錦程看看天色,說:“天成,你看你的衣服髒了,快脫下來,我幫你洗洗,你們男孩子洗不了衣服的。”

李天成第一次聽葉錦程叫他“天成”,心裏熱乎乎的。李天成激動了,省去了姓氏“李”,這可是親近的稱呼啊。李天成在那裏直搓手,咧著嘴笑,不知道說什麽好。

葉錦程看到李天成的樣子也很開心,輕輕拉了一下李天成的衣角,說:“把衣服脫下來我幫你洗洗吧,土家人的規矩,不讓男人洗衣服。”李天成更激動了,他不知道葉錦程說的“男人”是指所有的男人呢還是自己的男人,李天成不管這些,反正這男人也包括自己。

李天成乖乖脫下髒衣服,內衣卻是幹幹淨淨的。這一脫,氣象全新,李天成頓時容光煥發。葉錦程看著李天成,眼前一亮,心裏一動,似乎當年那個李天成又回到了自己身邊。這種感覺太美好了!葉錦程柔聲對李天成說:“天成,你知道嗎,你當年帥極了,男人的高大書生的意氣,都有,還渾身透著自然的翰墨馨香,很吸引人的。”

李天成第一次聽到自己心儀的女孩對自己如此評價。想不到自己在葉錦程心目中印象這麽好。這麽多年,李天成一直不知道葉錦程對自己是個什麽印象,有時不免自卑。今天聽了葉錦程的話,李天成不僅很自足,而且信心也足了。李天成看到河邊正為自己洗衣服的葉錦程,一綹青絲垂在光潔的額前,白皙柔嫩的雙手正在專注地搓洗著自己的髒衣服,一股暖意充溢在心間,那麽悠長,那麽溫暖……當年眾星捧月的女神,現在正在為自己洗髒衣服。李天成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千言萬語匯成了一句話:“錦程,謝謝你!”

葉錦程抬起頭,掠一掠額前的黑發,對著李天成粲然一笑:“不謝,誰叫我們是同學呢。”葉錦程這一笑讓李天成又想起了當年站在李維一身邊對著大家粲然一笑的葉錦程。

葉錦程洗好衣服,來到李天成身邊,對李天成說:“天成,衣服洗好啦,你得帶回駐地晾曬,我們土家沒有定親的女孩子不能把男人的衣服帶回家。”

天色不早了,葉錦程要回白馬寨,李天成送葉錦程回寨子。寨門邊,葉錦程對李天成說:“天成,今後我們常聯係,我們白天都有工作,很忙的,我們可以在晚上相見,我給你做我們土家的打糕吃。”

“你還會做打糕?”李天成的聲音裏有驚奇有驚喜也有溫暖。“是的,”葉錦程輕輕說,“為你做打糕,是我的心願。”

李天成和葉錦程分手了。回鑽探點的路上,李天成走得格外輕快,身體的疲憊全然消失,還一蹦三跳的,嘴裏無意識地哼起了歌,似乎回到了童年時光。李天成對自己的表現很吃驚,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李天成聽見所有的鳥兒都在衝自己唱歌,李天成看見所有的花草都在衝自己招手,還有更巧的感覺,對麵的山巒奇形怪狀,過去,李天成一直覺得它們有些醜陋,現在,李天成順著太陽的餘暉看過去,居然覺得那些山巒一點也不醜,它們很美,很有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