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西山區的雨季又來了。
地質隊員們真奇怪老天怎麽有那麽多不開心的時刻,常常陰沉著那張臉,雨水下來了,淅淅瀝瀝,一連十幾天不放晴,天空是一部巨大的噴頭,雨水嘩啦啦往下噴,把個鷹嘴岩噴得濕漉漉的。
山間的迷霧總是相伴著雨水而來,它掩藏了山間的一切。往日一望無際的山林草場芳草山花溪穀和偶爾露頭的人家一下子全沒了蹤影。迷蒙中傳出駭人的轟響,山洪的咆哮虎嘯狼嚎,格外震撼。
野外小分隊又迎來了艱難的時刻。
雨水浸潤後的山路分外泥濘,難走極了。討厭的泥巴黏在鞋子上,越黏越厚,越黏越重,提腳很費勁。地質隊員不會走空,沉重的地質包是萬能箱,從不離身,負重的結果和腳底的厚重濕滑極大地增加了隊員們摔跤的幾率。
隊員們寧可摔傷人也不能摔著包,包是地質隊員的**啊,野外作業就靠著包裏的那些儀器。山路往往是劈在懸崖陡坡之上的,一不小心滑到,就會滑下絕壁,摔個粉身碎骨。
隊員們麵臨的危險往往不止這些。雨水浸潤後的山地和山崖時時有塌方的危險,掩埋鑽機和作業隊員是無法預料的隱患。
泥石流的危險與山洪帶來的危險幾乎一樣大。勘探小分隊的駐地和鑽探布點往往在山穀坡地、崖頂和崖間,山穀坡地和崖間是泥石流滑坡和山洪的高發地段,隊員們在雨季所麵臨的危險性是空前的。
如何應對山間自然災害帶給小分隊的危害成了李天成年年必做的功課。
今年也一樣,雨季來臨的時候,李天成除了召開分隊安全會議以外,又在自己的小分隊召開安全工作會議。
張偉先發言,他講了雨季災害預防的重要性和必要性,隊員們聽了,一連聲說:“廢話,全是廢話,這些我們都知道。”
李天成說:“同誌們,小張書記說的不是廢話,我們確實要引起重視啊!絕不可疏忽大意,同誌們切記分隊要求的‘提高警惕,安全當先’八個字。我們要把握一個原則:任務大如天,生命重於天。長江隊119小分隊發生的泥石流掩埋鑽機和施工隊員的悲劇絕不能重演。我們隻有安全活著,才有機會為國家工作;我們的家人需要我們健健康康安安穩穩活著,我們的父母需要兒女,我們的妻子需要丈夫,我們的孩子需要父母!我們可不敢不對自己負責任!”
茹東升說:“隊長說得對,我們一身肩負著太多的責任,大的不說,就說我們對於家人的重要性吧。我老婆玉霞對我說,你們男人常年不在家,女人見不到男人,我們還叫女人麽?她開玩笑說,院子裏少了陽氣,老母雞都不怎麽下蛋。聽聽,男人多重要!我們得把自己給女人們留著,雖然人各一方,隻要我們在,女人們就有個念想。我們要是出事了,女人們怎麽辦?”
黃建中說:“我在勘探隊算是老人啦,我見得多!你說,前年,26小分隊的齊秦被山洪衝走了,屍身碎成了七八塊,他老婆見了,當時就暈過去了,孩子們嗓子都哭啞了,慘啊!去年,119分隊的劉禪和鑽機一起埋在了山崖下,他老婆當時就在那裏跳了崖;還是去年,126分隊的鍾剛滑下了山穀,他的老婆今年也走了,留下一個孩子,淒慘啊!同誌們,聽隊長的,處處留心,事事小心,沒有錯!”
大家重視起來了,都說:“對啊,對啊,我們會注意的。”
看著大家都表了態,李天成鬆了口氣。就和大家一起商量杉樹坪區域測繪的事。
雨太大,勘探隊是要停工的。雨太大,不僅有地質災害的危險,鑽探本身也會遇到許多問題。
地下水上漲,或者雨水下灌,會造成鑽探泥漿或潤滑劑的稀釋遺漏,給鑽探工作造成麻煩。塌方泥石流和山洪又會對生命財產安全造成威脅,分隊向各小分隊下達停止施工的緊急命令。
十六小分隊現在的鑽探點在一條山穀之間,在山洪高危地段。鑽探點在河穀中間的一片開闊地上,小分隊的駐地被緊急撤往穀間的坡地上,但是,鑽探點沒有辦法撤離。
郝莉得回一趟分隊,她要送資料回胡集。雨太大,又潮濕,不利於資料保存,勘探資料要定期送回分隊裝訂成冊成套歸檔,然後送到漢江隊專存,以備專家們查詢和化驗分析。
黃建中托郝莉帶一包東西給媳婦趙仙桃。皮卡老王來小分隊,郝莉坐他的車回胡集。
路很滑,皮卡開得慢一些。老王開玩笑:“郝莉呀,小李隊長囑咐我開慢一些,得保證你的安全,小李很關心你喲,他是你什麽人呀?”
“我哥!”郝莉說:“不是男朋友,老王師傅,你想錯了。”
“你哥?你姓郝哇。”老王不相信。
“就是哥哥,您不知道我們兩家的關係!”
“哦,哦,這關係有些複雜,我老王再追究下去就是不識趣啊。”老王笑了,皮卡在路上走得很平穩。老王這人有分寸,該慢慢,該快快,穩得很。
不知怎麽的,郝莉心中湧起一股暖意。天成哥沒有因為有了葉錦程就不關心自己,雖然因為葉錦程,自己和天成哥的交往不可能再往前發展了,但是,天成哥並沒有忘記那個口頭約定,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關心自己,像個哥哥,郝莉很滿足。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郝莉心裏很難過,幾乎轉不過彎來,但是,郝莉現在想通了,人與人之間有緣有命,讓人無可奈何,但是,得往開處想,戀愛不成沒有必要成為仇人啊。再說了,自己天天和天成哥在一起,有他看著自己,關愛著自己,做個受關愛的妹妹也不錯啊。人不能夠一條道走到黑,既然天成哥愛的是葉錦程,那自己這個做妹妹的,就應該祝福他們。
李欣漸漸走進了郝莉的生活,郝莉也漸漸有了改變。從拒絕到接受,現在,郝莉一天不見李欣還有些不適應。
郝莉暗自慶幸生活在這個充滿愛意的集體中,大家都關愛著她,天成哥、李欣、隊員們,真好!
老王看著郝莉一臉陶醉的樣兒,笑了:“姑娘,撿著金元寶了?”
“是啊,王師傅,我撿著金元寶了。”看郝莉那笑,真像撿到金元寶了。
張金山看見郝莉,老遠就迎上來:“哎呀,我的好姑娘哎,路上還安全吧?”
“安全,安全,老王師傅可小心了。”郝莉高興地背起資料包,挽起張金山的手就進了分隊的大門。
交完了資料,郝莉就去了分隊家屬院。
今年胡集分隊的住宿區和工作區間狀況進一步改善,分隊買下了成片的農家院,再把這些院落圍成一個大院落,建成了一個職工家屬區。雖然房子有些破舊 ,但是,是獨家居住,有家有口的職工好歹有了自己的“家”。這些房子隻安排給拖家帶口的職工住,單身職工還在分隊辦公區住。
黃建中家在家屬一號區。進了院子門往左,拐進巷子,去後麵一排,黃師傅家在第二間。
“趙大姐,趙大姐。”郝莉在門前叫了幾聲,門開了,一個瘦唧唧的女人出來,問道:“你是誰?找我嗎?”
郝莉被這女人的消瘦嚇一跳。“這是黃建中師傅家吧?我是幫他帶東西回來的。”郝莉說。
“老黃帶東西回來啦?那麻煩你了!妹妹,快進來坐。”趙仙桃把郝莉讓進屋。
郝莉把那包東西交給趙仙桃。趙仙桃說:“又是天麻,這個老黃啊,就惦念著我這個頭疼病,他聽說天麻可以治頭疼,就常常給我帶天麻回來。他聽說海拔高的地方出的天麻效果更好,就愛在山裏的藥材廠買,帶回不少呢。”
郝莉說:“大姐,你有福氣,老黃對你真有心。”
趙仙桃臉上泛出紅暈,說:“是啊,老黃是個實在人,挺關心我這個病秧子。隻是還勞煩姑娘你呢。”老黃媳婦遞上水,很客氣。
郝莉剛看見老黃媳婦的時候,覺得這個女人的臉色很黃,一副病容,仔細一看,這女人其實長得很漂亮,隻是臉色不好,走路沒有力氣的樣子。
“這個老黃啊,光知道心疼老婆,就不知道心疼人家閨女。他這心啊,都掛在我這裏啦。”女人笑了。
“沒什麽的,大姐,一點小東西,又不重。再說,又不要我馱著背著的,皮卡帶回來的嘛,不費事的。”郝莉連連搖手,證明真的不費力。
“唉,我這個身體不爭氣,老是頭疼,一時半會也好不了,拖累了老黃,影響他工作了。姑娘,煩你給小李隊長帶個話,就說我給小分隊添麻煩了。”老黃媳婦歎息道。
“別這麽說,大姐,”郝莉說:“老黃師傅常年不在家,你要維持這個家,可不容易啊!”
趙仙桃沒有往下說自己不容易的事,她想到另一個問題:“你是女人家,怎麽也做這樣的工作呢?常年在山裏麵轉,辛苦啊,女人家做這份事不易啊!”
郝莉說:“大姐,你也算半個地質人呢,你一樣不容易。”
說到地質人媳婦的艱難,老黃媳婦很感歎:“要說做地質人的媳婦,那是真不容易啊!女人家嫁個男人,圖什麽?圖的是兩口子在一起,過相親相愛相濡以沫的小日子。”
郝莉說:“大姐,你厲害啊,你都知道‘相濡以沫’呢。”趙仙桃苦笑一聲,說“我父親原是個教書的,他教我的。相濡以沫我不祈求,可夫妻間總要圖個相互照顧吧?我身子有病,可是老黃照顧不了我啊。他照顧不了我不說,我還要照顧孩子們,成天價圍著一家子轉,老的丟給我,小的丟給我,我這病啊,都是累的啊。”老黃媳婦說著,幾滴淚珠滾落下來。
郝莉心酸了,趕忙安慰老黃媳婦:“大姐,我們老黃師傅的工作很出色,他為我們分隊做了很多貢獻啊,這次老黃師傅還受到了地質部的表彰呢。這裏頭的功勞也有你一半啊,大姐!”
“喲,他獲獎了?我男人還是有股子精神氣的。這男人的功勞啊,我有一大半呢!”老黃媳婦聽說老黃獲得了部裏的表彰,有些得意,臉上竟掛上了笑容。
郝莉也笑了。
“我聽那些‘寡婦們’說,這次得表揚的,級別蠻高呢,沒想到,老黃也在裏麵,那我這辛苦值了!”
“寡婦?”郝莉吃了一驚,問道:“很多人都犧牲了麽?”
“哦……?!”趙仙桃明白了,姑娘是誤會了,忙解釋說:“妹子啊,這是我們稱呼自己,我們這些有男人又常年見不到男人的女人和沒有男人有什麽區別?我們女人在一起訴苦的時候,就幹脆把自己叫做‘寡婦’,我們是有男人活守寡。女人們在一起說笑的時候,就把家屬院叫做‘寡婦村’!把我們這些有男人娶沒男人疼的媳婦們叫做‘寡婦’,姑娘,你說像不像啊?”
郝莉聽了,更心酸了,不由得掉下了眼淚。
“妹子,你是小孩子家,我不該對你說啊,我們女人,常年守著寂寞,難啊,有些年輕的,守不住,就偷偷跟了人。可是,你說,這能夠怪她們麽?她們畢竟年輕啊。”老黃女人說這些的時候,眼中有淚水閃動,晶亮晶亮的。
郝莉不知道說什麽好了,趕緊告辭出來,心口有一塊石頭壓著,再也沒有來時的歡快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