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麽?你的意思是,那件私鹽案,同傅實有關?”
謝昀懷不可置信地看著葉笙,聲音不由地壓低了幾分。
葉笙回道:“脫不了幹係。而且這件事,顯然就是衝譚旬一個人來的。我私下派人查過,譚旬手下有一副使名為張懷,此人性子矜傲善妒,與另一副使邢奉不對付,且入不得譚旬的眼,那事過後,一眾副使皆被革職查辦,獨獨張懷例外,現已被調入京中,在吏部任職。”
謝昀懷明白了,隻聽他詫異道:“難道是張懷背叛了……那老匹夫的手伸得還挺長,可是為什麽呢?譚旬遠在江寧,怎麽和傅實扯上的呢?”
葉笙沉默著往前走,有些心不在焉。
說到底,朝堂之中,不就那麽點事嗎?
謝昀懷湊了過來:“還有,你為何對譚旬這麽上心,還是說,是對那譚姑娘上心?”
葉笙陡然停下腳步,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謝昀懷笑著拍了拍他:“不然,你這麽盡心盡力地幫她作甚?”
葉笙蹙著眉,仿佛覺得這個詞用的極不貼切:“幫?你大概想太多了。”
謝昀懷一臉惋惜:“我想太多了嗎?那可真是太可惜了。那麽葉大人,你這又是在做什麽呢?”
葉笙負手而行,淡聲道:“算是……互利,也可以說是交易,甚至可以說是順便,若沒有她,這個案子我也會查。”
謝昀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嗎?那你可真是太閑了。”
葉笙便不再說話了,他加快了腳步,將謝昀懷狠狠地甩到後麵。剛巧這時候譚辛迎麵過來,看到葉笙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大人——”她剛喚了聲,葉笙就這麽匆匆麵沉如水地與她擦肩而過了,仿佛沒有看到她人一樣。
譚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眼懶懶地搖著扇子的謝昀懷,用口型問道:“他怎麽了?”
謝昀懷笑著:“不打緊,就是怕我想多了。”
譚辛:“……”
譚辛其實是個很會看人臉色的人,葉笙剛才的模樣,顯然有些不對勁,可是不對勁在哪兒呢?她實在是一頭霧水。
大概不關我的事吧。
譚辛邊想邊看謝昀懷那張笑吟吟的臉,突然有些同情他了。
深秋已至,天已見涼,譚辛小心翼翼地端了碗熱燙燙的茶過來,頓時,一股濃鬱的茶香縈繞在鼻尖,連空氣仿佛都變得濕潤了。
葉笙淡淡地瞥了眼,問道:“武夷大紅袍,哪裏來的?”
譚辛剛要說話,葉笙突然皺了皺眉頭,似有不悅:“從謝昀懷那兒拿的?”
武夷岩茶乃貢茶,想必也隻有那一位會帶著了。
譚辛點頭,卻覺得那話好像問得不太對,便一本正經地糾正道:“是謝公子讓我拿過來的。”
她聽到葉笙輕輕地‘哼’了一聲:“你和他走的倒是挺近。有什麽事嗎?”
譚辛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見他微微沉著張臉,心想此人果然不大對勁,謝昀懷執意讓她送茶過來,看樣子,莫非兩人吵嘴了不成?
譚辛丟掉那些奇怪的想法,開始提起正事:“大人,那間院子裏的人,是該請出來了。”
“沒有證據。”葉笙提醒她。
譚辛道:“他就是證據。”
“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事,有想得通的,也有想不通的,最後我才發現,有些事之所以難以想通,隻因少了最關鍵的一點。”
最大的一顆珠子,隻要找到這顆珠子,餘下那些散亂的珠子才能完整地串在一起。
“最簡單的辦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葉笙神色不明,也不知有沒有將她的話聽進去,良久才道:“什麽時候最合適?”
譚辛回道:“今晚。再遲一天,就沒那個運氣了。”
葉笙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說陸舉善?”
昨天同陸舉善說的那番話,與其說是有意試探,不如說是放餌,她猜,若事情果真同陸舉善有關,為了寬心,他定會親自去一趟後院,且一定會悄悄的、趁無人的時候過去,昨天陸家還留有賓客,唯獨今晚是最佳時機。
這是譚辛第二次潛進陸家,雖說目的特殊,畢竟和‘偷偷摸摸’這四個字息息相關,總是多了幾分難為情的色彩,以至於每走一步都有些心驚膽戰的,生怕被人瞧見了。
原以為自己的膽量和臉皮並不薄,現在想來,好像有那麽點高估自己了。
葉笙也來了。
這次的行動,除了事先通知了流雲和飛羽,葉笙並沒有多加聲張,人越多越麻煩,畢竟誰也不知道今天會碰到什麽。所以依舊是他們兩個人。
葉笙是個從容的人。那種從容與冷靜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仿佛與生俱來,這種氣質是旁人難以學到的,正如譚辛,也許隻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平靜其實很容易被撕裂,隻不過多了幾分克製罷了。
“腳印還在。”二人來到後園裏的池塘邊上。
譚辛低聲道:“沈風沒有說慌。”她低頭看著地上已經有些模糊的腳印,“沈風的腳印是蓋在另一個腳印之上的,也就是說,他到這兒的時候,死者已經出事了。”
正說著,遠處突然隱隱傳來腳步聲,二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閃到一旁。
那人竟然沒有舉燈,且走的極為小心翼翼,很明顯在忌憚著什麽。
來了。
譚辛大喜。透過遠處忽明忽暗的光線,她已經認出了那人,不是陸舉善還能是誰?
“他果然朝那邊走了!”譚辛轉頭以極低的聲音在葉笙耳邊說道,此時二人隱在一簇半人高灌木叢後,頭幾乎挨在了一起,剛躲進來時不曾察覺,此刻卻多了幾分尷尬來。
譚辛默默地將腦袋移開一點,又低聲道:“要跟進去嗎?”
葉笙的神色隱在黑暗中看不太清,隻低低地應了聲便站了起來,複又想起什麽,轉頭道:“跟在我後麵。”
陸舉善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假山之後,朝竹林深處走過去了,二人緊跟其後,腳步極輕,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陸舉善好像有些緊張,出了竹林之後,他站了很長時間也沒有動,借著月光,譚辛看到了他的手竟在微微發抖。譚辛突然想到了葉笙的手來,她不由地看過去,隻見葉笙的右手正從容地半掩在袖子裏,連同那些斑駁的傷口也一並掩在了裏麵。
應該按時上藥了吧,她心想道。
等了會兒,陸舉善終於動了。隻見他一步一步地朝著那間破舊不堪的院子裏走去,動作緩慢極了。
譚辛跟著葉笙出了竹林,踩在幹燥的泥土上,心中突然有些激動,就差一點,好像有什麽東西就要破土而出了。
她忍不住側頭看了眼葉笙,葉笙負手而立,神情平靜如常,完全看不出在想什麽,葉笙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轉過頭來看她。
譚辛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用手指了指前麵,以示心中的欣喜。
“別高興的太早。”
葉笙刻意壓低的聲音在耳朵上方響起,語氣一如既往的帶著嘲意,譚辛假裝沒有聽見,無奈地抿了抿唇,便轉過頭去不再看他。
一聲悶沉的‘嘎吱’聲傳來,陸舉善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譚辛道:“他進去了。”
屋子很破舊,唯一的窗戶也被蟲蛀了一半,斑駁的碎屑搖搖欲墜地掛在牆上,頹敗極了,窗戶上蒙著塊陳舊的破板,應是臨時擋風雨的,有木板擋著,實在看不清裏邊什麽模樣,隻能湊合著聽聲音了。
“你倒是命大,怎麽,苟延殘喘的日子還過上癮了?”
這聲音是陸舉善的,語氣極為尖酸刻薄,與在人前說話的模樣截然想反。
屋裏傳來一陣動靜,仿佛有什麽東西磕在了地上,繼而一陣咿咿呀呀地嘶啞聲傳來。裏麵確實還有另一個人,不過那人好像不會說話,正急躁地‘啊啊啊’地叫個不停,可不論他怎麽叫,哪怕用盡全身的力氣,也隻能發出一陣極為嘶啞且沉悶的聲音,仿佛用鐵片刮在濕潤的泥土上,任憑手指再有勁再靈活,也發不出想要的聲音。
譚辛和葉笙對視了一眼,一言不發地繼續聽。
“之前我沒有動你,原是顧惜著情義,卻不想你竟如此不安分。半死不活了這麽多年,這會子倒學會興風作浪了?看來,我對你是仁義過頭了……”
要說一開始陸舉善一開始還有些忌憚,此時卻真的上了火,那聲音裏帶著咬牙切齒的怨恨,讓人聽了不寒而栗。
隻聽他又道:“你是怎麽出這麽院子的?腿好了?”
那人好像被踹了一腳,發出一陣極為嘶啞的悶哼聲。
陸舉善又道:“不打緊。你既想要作死,我沒理由不成全你。”
聽了這話,屋裏的人好像反應很大,他邊叫邊喘著氣,緊接著好像有什麽東西應聲倒下了,也不知是被推倒的還是被砸的。
“動手啊,有本事就死命地來砸我啊!看是你的手快,還是我的手快,廢物!”
陸舉善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