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一陣漫長的靜默,燃起的香燭像是不忍這份靜地可怕的氣氛,抗議地舞動著雙手,忽明忽滅的光落在端陽公主那張仍然明媚的臉上,想要提醒她說上一句話。

“坐吧。”

端陽公主這才開口,示意他在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葉笙一聲不吭地走過去,依言坐下。

待他坐下,又有一女婢恭恭敬敬地捧了兩盞茶水過來,先是捧給了端陽公主,才將另一杯端給葉笙,待那婢女轉身離開,端陽公主又道:“京城離江寧不近,你也不必為了這件小事就趕回來。”

葉笙默了一瞬,隨後才神色如常道:“母親生辰非是小事,兒子趕回來也是應該。”

端陽公主捧起茶杯,掀開蓋子在表層撥了撥,道:“前些年都過的好好的,今年也沒什麽不同的。”

這話說來平常,聽來卻是辛酸。想起前些年,他們爺倆整日裏待在北地,隻端陽公主一人留在這偌大的府中,每年生辰,宣平侯都沒法趕回來。

葉笙沉默著,卻沒有去捧那盞熱茶,平靜的眸子裏閃過複雜的情緒,過了好半晌他才問:“母親找我過來是為何事?”

“你進京麵聖,我同你一起去。”端陽公主漫不經心的道。

聽了端陽公主的話,葉笙平靜的麵容這才多了一絲變動,他疑問道:“為何?”

端陽公主則道:“我深居簡出這麽些時日,也該去見見我那皇兄了,不過是順便罷了。”

葉笙此刻真的不明白她的意思,見聖上什麽時候見不可以,偏偏要選擇這個時候去。

“不可。”他拒絕了。

這才換端陽公主沉默了,她一雙不受風霜侵蝕的眼睛就這麽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用同樣的問題問道:“為何?”

葉笙與自己母親對視,他這個時候才發現,原來母親和他的眼睛竟是這般的相像,而就在這一眼中,他驚詫地發現端陽公主那頭驕傲烏黑的頭發上竟然多了幾分風霜,他心底驀然一顫,像根細弦,發出一聲極為脆弱的聲響。

他不知道要說什麽,端陽公主卻開口了:“你既不說,那我便替你說好了。”她低頭抿了一口茶,動作優雅而又驕傲,“你起了危險的心思。”

葉笙或許同自己的母親不夠親近,可他卻對她足夠了解,正如端陽公主也足夠了解他一樣。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也不用他再巧言令色地加以掩飾了,端陽公主也沒有給他掩飾的機會,隻聽她繼續道:“若非聖上親自下了聖旨,此番我是萬不會許你回來的,流雲回來的時候,已經將事情都同我說了。”

葉笙自然知道她指的是遇刺一事,心下直怪流雲嘴風不嚴,恨不得將他踹到江寧去。

“你也不必怪他,是我硬撬開他的嘴,逼他說的,若非我多了心,恐怕還被你倆蒙在鼓裏。”端陽公主淡淡掃了他一眼,“你死活要往上撞,我也沒力氣拉你,叫你過來,不過是為了提醒你,傅實不是那般好對付的。不過,既然已經吃了苦頭,斷沒有再往後退的道理,況且咱們家也已經不止一次地吃過那老匹夫的悶苦頭了。”

她向來說話冷冷淡淡的,不將喜怒掛在嘴邊,可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葉笙顯然覺得她母親的聲音包裹著一股子不甘和憤怒,他驚道:“您都知道了?”

端陽公主用極快的速度平複了心情,再見她時,已經如先前一般平靜了:“你不讓我明日同你進宮,是怕再次遇危,難護於我,是嗎?”

葉笙薄唇緊抿,以沉默作答,端陽公主卻笑了:“聽說你從江寧帶回來一個人。”

葉笙道:“……是。”

“聽說此人曾多次助你,你還將她留在了跟前做事,如今還帶了回來,想來你當是十分看重於她了。”

葉笙並不否認:“是。”

端陽公主隻是看著他,也不惱也不喜:“能夠得到你的看重,想必是真的不錯,改天帶她來見見我罷。”

除了流雲飛羽以外,這還是端陽公主第一次要見他身邊的人,葉笙有些驚訝於她的決定,隻留著滿腹疑問低低應下,端陽公主點了點頭,將手中已經半涼的茶水擱在案幾上:“今日下午我便派人朝宮中遞了折子,明日,你同我一塊過去。該做的事總得有人做,我不勸你,你也不必勸我。”

葉笙的話瞬間哽在喉中,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昏昏沉沉地離開的,隻知道在那一刻,他似乎第一次理解了自己的母親,那個連一點笑意都吝嗇給自己孩子的人,原來不是想象中的冷漠無情。她愛自己的孩子,同樣也愛自己的丈夫,隻是表現的有些笨拙罷了。

葉笙到底沒有拒絕端陽公主的請求,不是他阻止不了,而是端陽公主阻止不了自己——事關父親和傅實的事,她並不比自己淡定多少。

譚辛一夜沒睡好,第二天更是天不亮就爬了起來,且打算早早地尋了葉笙,阿細寸步不離地跟著她,生怕她偷偷跑出去,對此,譚辛又是無奈又是擔憂。所幸當自己尋到葉笙時,他還尚未出門,隻是身邊突然還多了一位雍容優雅的女人。

譚辛並不沒有見過傳說中的端陽公主,卻也能夠猜到此人便是她了。既如此,她便也不好在葉笙的跟前亂晃悠,便隻站在遠處的角落邊看著他,不料葉笙卻率先看到了她,並當著端陽公主的麵喚她過去。譚辛隻好收拾好臉上的情緒,若無其事地走到葉笙跟前,分別對端陽公主和葉笙行禮。

端陽公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就是譚辛?”

譚辛低眉順眼:“是。”

“嗯。”端陽公主淡淡地應了聲,聽不出來是喜怒,也不再多問,率先提步往大門的方向走去,並提醒葉笙,“你也快些。”

葉笙應了,後才點頭問譚辛,見她眼底烏青,神色憔悴,不禁道:“昨晚沒睡好?”

譚辛現在關心的根本就不是睡不睡好的問題,而是葉笙的安危,她想起端陽公主方才的模樣,心中很是複雜,問道:“夫人也隨你一同進宮?”

葉笙點頭:“她非要隨著我一起去,我也無法。”

譚辛隻是覺得這是在開玩笑,可周圍尚且還站著一群人,她又不好再多說什麽,隻能用眼神示意葉笙,然而葉笙隻留給她“放心吧”三個字,隨後便出了門。

葉笙一去就去了兩個時辰,眼看臨近正午還未回來,譚辛早已坐不住了。奈何阿細卻一直在她跟前轉悠,她連到大門前遙望都不行,她覺得葉笙實在是太緊張了。

而那邊的葉笙母子二人卻被聖上留於宮中用膳,除此之外,皇後、謝昀懷以及一幹皇子都在。眾所周知,聖上和端陽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情分自是不同。隻是關係再好,也敗在了局勢之下。

當初宣平侯犧牲之時,端陽公主自是比一般人要敏感,而身為這個天下的主宰者、掌握著整個朝廷動**的聖上又如何不懷疑其死因呢?可他到底還是放棄了徹查,蓋棺定論得比誰都早。關於這點,端陽公主心中沒有怨恨是不可能的。可除了怨恨,她也理解。一個是自己的丈夫,一個是自己的弟弟,無論哪一方,她都需要仔細考量。

如今,聖上終於要將舊事重新翻出來,葉笙身為宣平侯的兒子,說實話,他並不覺得有所寬慰,相反,他覺得很不舒服,他父親的生死憑什麽要係在另一個人的萬般顧忌中?他覺得不該提及時,別人就應該忍氣吞聲地循著他的命令,他覺得該翻出來了,別人才敢大出口氣。

這不公平。

席間的人皆是皇親貴胄,一頓客客氣氣而又心懷鬼胎的飯用完後,聖上這才這才允母子二人出宮去,至於先前聖上同他們說了什麽,除了他們幾個人當事人之外,眾人隻得在半猜半疑中傷腦筋去了,葉笙離開前,謝昀懷便追了出來,神神秘秘地拉著他說了幾句話,又意味深長地拍拍他的肩,那複雜的表情更是讓有心人操碎了心,恨不得將那兩人的一舉一動都揉碎了往腦袋裏塞,猜測是何意思。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朝堂瑣事了,而是關乎著整個朝局,讓人不得不敏感。

葉笙帶著端陽公主出宮,還未行上一炷香的時間,馬車便停了,他們所在的街道名為鳳凰街,是京城中最繁華的街道,在這個地方被攔,目的顯然和他先前所想的大相徑庭。

來人倒是客氣,竟親自下了馬車來打招呼:“想不到在這兒也能碰見端陽公主和世子殿下,可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