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可真是重了,仔細聽來,竟還多了幾番威脅的意味來。葉笙心中早已將此人淩遲了數遍,嘴上卻似笑非笑地道:“你要那東西,我也不是不能給你。”

傅實笑眯眯地湊上前。

“先前你派人刺殺我,想必已經將我放在客棧裏的東西都翻了個遍吧,可有發現一點蹤跡?實話同你說了吧,那東西不在我身上,早就料到有人會在半路截殺於我,我便私下派了另一個將它帶入京城。如今那人尚未到,傅大人若是想要,隻能再等些時候了。”

傅實才不信他這話,可問題是自己有求於人,就算對方說這東西還遠在江寧,他也不得不裝出信的樣子,隻要那東西最終落到自己的手上:“那依你這說法,是願意將它給我了。”

“給你可以。”葉笙道,“不過你得記住自己的話。兩日後到這兒來取。”

傅實心中雖然竊喜葉笙的回應,可心底還是存了個心眼,他猜不透這人是不是挖了個陷阱等著自己。懷疑歸懷疑,以他現在的狀況,那東西對他的威脅是相當的大,他尚不清楚葉笙進宮述職的時候有沒有對上麵吐出隻言片語,隻得試探性地問:“聽聞你們一早就進了宮,現在才回來,想必是被聖上留下用膳了吧?”

端陽公主在一側不說話,似是把話留給自己的兒子,又似是不屑與他解釋,便起身下樓去了,葉笙更是不屑和傅實兜彎子,撂下一句:“不過是述職罷了。”就提步離開。

待二人走後,傅實的臉色也一下沉了下來,哪還見得一絲一毫的笑意,他麵色陰婺地地站在窗邊,望著樓下那已經漸漸走遠的馬車,沉聲道:“臭小子,早晚有一天要治你。”

當阿細前來告知消息時,已經接近這日的申時初了。

見葉笙遲遲未歸,她整個人仿佛被扔到了火上烤,過得甚是煎熬,故而當阿細說世子終於回來的時候,譚辛便怎麽也待不住了,仿佛那些冷靜自持全都成了上輩子的事情。端陽公主許是累了,開進門就先行回了房,所以當譚辛到的時候,隻剩下葉笙一人在廳中踱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見譚辛來了,他便將宮中之事和傅實找他的事情全都交代了一遍,譚辛剛剛收起的心再次被挑得浮了上來,她問:“進宮之時,你沒將那東西交給聖上嗎?”

葉笙搖頭:“原本打算即刻便交於聖上,可是母親卻阻止了我,起先我也不明白,直到真正見到聖上之後,我才算真正懂了她的意思。”他語氣沉沉,“若是就這樣貿然交了出去,想來也沒有全部的把握將傅實擊倒,我們經不起變故,故而順水推舟,走了這一步。”

傅實雖處於風口浪尖上,可他作威作福的實力放在那兒,便是有那麽幾個牆頭草選擇了臨陣倒戈,對他而言,也沒有起到多大的威脅。前些日子傅實忌憚他手中的那條消息,對他們這一行人喊打喊殺,可能也是一時不慎的衝動之舉,說起來,宣平侯生前雖從未參與過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可葉氏的門楣放在那兒,縱然傅實再囂張,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宣平侯的事已經成了個大傷疤了,若是葉笙再出了事故,在這風口上,不免會有人上來澆上一把火,將新事舊事混在一起作文章。

傅實培養了很大的權力,也就得罪了多厚的人情,其中不乏諸多不忿者、嫉恨者、眼紅者,想要攪亂這蹚渾水的人大有人在,想要在這場爾虞我詐中白撈一筆的也大有人在。

譚辛不禁暗歎起傅實這個人‘能屈能伸’的程度了,要知道,他可是害了宣平侯的人啊,前些日子更是差點致葉笙於死地,他到底是抱著多大的僥幸來找葉笙的?還是說他們都低估此人無恥無情的境界了,以至於理直氣壯地認為旁人都會如他一般貪婪無情,可以為了追求所謂的利益而放棄仇恨和自尊?

譚辛一陣無語心塞,隻問:“那麽兩日後,你打算作何處理?那條布帛……”

葉笙意味深長地勾了勾唇角:“既然答應了他,那自然不能違背諾言了,那東西自是要給他的。”

譚辛在葉笙的話裏聽出了深意,看他的樣子想必也有了對策,她尚且還想多問幾句,葉笙便轉了話題:“明日,我同你去趟大理寺,那裏應當還存留著事關你父親以及沈鬱的卷宗。”

譚辛眸光一動,隻是感激地看著葉笙,而後心中又閃過一層顧慮,葉笙看出她的想法,又道:“放心,昀懷已經答應我了,到時他會跟我們一起去。”

譚辛想起那個瀟灑肆意的男子,心中一陣唏噓,此人從小便在皇宮裏長大,身負儲君的重任,竟然還能養成這般無拘無束的性子,也是一件挺難得事情。

翌日,葉笙果然履行承認,帶著譚辛去了大理寺,一同過來的還有謝昀懷。從前謝昀懷與譚辛也相處過一段時間,也存了幾分交情,一看到譚辛,他便像看見了個久別重逢的朋友:“譚姑娘,好久不久,想不到阿笙還真的帶你過來了,不容易啊!”

這句不容易道的實在是意有所指,知道這是京城而非江寧,她便擺正了自己的身份,禮貌而又含蓄地行了個禮:“太子殿下。”

謝昀懷是太子的身份並不難猜,自從那個許太傅突然出現後,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既雖不刻意招搖,也不刻意隱藏。

謝昀懷‘咦’了一聲:“你這樣叫我,我好不習慣的。”

譚辛隻是笑笑,倒是葉笙擋在了譚辛的麵前,提醒謝昀懷道:“你話太多了。”

謝昀懷摸摸鼻子,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斜著葉笙:“你同我說話倒是一點都不客氣哈,真要說起來,你還得叫我一聲表哥,你對我這個兄長可有敬意?”他神情惆悵,“從小到大真是白疼你了。”

說起來,譚辛先前還真的對這兩個人的關係好奇過,因為謝昀懷說的沒錯,無論在何處,葉笙與他相處的實在是太隨和了。

可這不也說明二人關係好嗎?

哪知這話說了,葉笙並沒有半分觸動,仍然臉不紅心不跳地回道:“你話的確太多了。”

謝昀懷收起隨身帶的那把扇子,心有鬱結地撇開臉去:“去,快進去,早點完事早點讓老子回去補覺!”

有謝昀懷保駕護航,連大理寺卿都親自出來迎了,謝昀懷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頭,手臂一揮,直接將那群人口中的一大堆恭迎話全都逼到了肚子裏:“把半年前江寧按察使譚旬的卷宗給我拿出來。”

太子一來便張口要半年前的舊案,大理寺卿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知道他要這已經生了灰的舊案做什麽,一時為難,便硬著頭皮問:“太子殿下,不知您要這譚旬的卷宗是為何事?”

太子揚起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我就借了看一眼,不帶出去,最多一炷香就還你。”

本來這些已經塵封的卷宗是不允許隨便給人看的,可來人是太子,身後還跟著個侯府世子,大理寺卿哪裏敢說不借,況且謝昀懷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他也不好再多說什麽,隻能命人將那不知被堆到何處的卷宗給取來,惴惴不安地立在一旁。

謝昀懷見他這樣,道:“你忙你的去吧,我們坐會兒就走。”

大理寺卿給他們騰了個地方,又命人給他們重新添了杯熱茶,這才摸著鼻子去了隔間。

卷宗上所記錄的不過是最後所敲定的結果,寥寥數語,十分簡潔,甚至比壓在江寧的那一份更為敷衍潦草。上麵隻說以沈鬱未首的幾個商人從東部那兒運私鹽到江浙一處倒賣,且涉及數量繁多,當處以斬刑,另身兼江寧按察使之職的譚旬,非但不加以整治阻攔,還夥同商客從中汲利,未盡其職,念其過去多有勞苦,將江寧治理得當,便免其死罪,責令罷官,終生不得入仕。

以後再有人談及此人,便隻會閑閑地提一句:“不過是個勾結商客的貪官罷了。” 於是,譚旬的一生便被這幾行文字給定死了。

譚辛恍惚了一陣,繼而一股難言的悲憤自她的四肢百骸中蔓延開來,那卷上的字眼仿佛一隻隻蠕動的螞蟻,正意猶未盡地啃噬著她的感知,她疼也不是,怨也不是。

葉笙見她臉色蒼白,雙眼空洞,忍不住牽住了她的手,卻發現那人的手正在不停地顫抖,葉笙心裏也仿佛被塞上了一團棉花,難以窒息,他知道自己說再多的安慰,都無法讓她真正平複下來,幹脆就這麽默不作聲地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