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婉凝視著眼前的男人,他那句輕飄飄的話仿佛比整個天下的重量加起來還要沉。

她剛剛才親眼目睹了神跡,不,是遠超神跡的偉力。

千年禍根在他彈指間便被直接拔起。

隨手一揮,東西大陸的固有秩序就被徹底顛覆並得以重塑。

甚至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超維存在,竟也被他像拍蒼蠅般隨手抹除。

可就是這樣的他,現在卻說要把這個天下交給自己。

她心裏清楚,碾碎一個舊世界與建立一個新世界完全是兩碼事。

前者所需要的僅僅是絕對的力量。

後者卻需要比力量更複雜、更磨人的東西。

她將要麵對的,不再是那些明麵上的敵人。

而是人性本身。

是力量失控後滋生的混亂,是真相揭開後湧現的仇恨,是欲感掙脫枷鎖後的無盡貪婪。

這盤棋,比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清算要難下無數倍。

然而她已沒有退路。

楊重點燃了這團火,而她,必須成為那個控火的人。

三個月倏忽而逝。

天下並未如人們想象中那樣立刻迎來盛世。

反而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陣痛期,充滿了危險,卻也充滿了奇異的活力。

楊重徹底打破了階級與血脈的壟斷,將修行的權力歸還給了眾生。

這是一份足以改變命運的天大禮物。

同時也是一劑最猛烈的毒藥。

李清婉以大武女皇的名義,決定在京城舉辦第一屆“萬法歸宗大典”。

她要借這場大典,為這個全新的世界立下第一條規矩。

她很明白,所有藏在水麵下的問題與潛伏的矛盾,都會在這一天集中引爆。

而京城,正是那個一觸即發的火藥桶。

大武王朝境內,最先出亂子的地方是民間。

當一個普通農夫忽然擁有了開碑裂石的力量;

當一個受盡欺壓的鐵匠一夜之間能以一敵百。

最初的感激與興奮一旦過去,緊隨而來的便是欲感急劇膨脹。

你家的地比我多二分,以前我隻能忍,現在我憑什麽還要忍?

那個地主老財昨天多看了我老婆一眼,以前我不敢吱聲,現在我打斷他的腿又算得了什麽?

星星之火,迅速在各地蔓延成了燎原之勢。

從最初的街頭鬥毆,發展到後來的宗族械鬥,規模愈演愈烈。

最後,一些在亂世裏活不下去的狠角色幹脆拉起隊伍占山為王。

他們不去搶掠百姓,甚至還會動手殺了些貪官劣紳。

但他們同樣不服從官府的管束。

在這些人眼裏,老子憑本事得來的力量,憑什麽要聽你一個女皇帝的差遣?

李清婉的朝廷為此頒布了《武者禁令》,試圖用法度來加以約束。

結果,此舉激起了更為猛烈的反彈。

“楊神賜我們力量,是讓我們能快意恩仇,不是讓我們再受官府這幫人的鳥氣!”

“沒錯,以前是貴族老爺騎在我們頭上拉屎,現在想換成你們這些當官的?”

這種論調,在民間極有市場。

舊時代那些被打散的江湖門派,也趁著這股東風死灰複燃。

他們高舉著“維護武林道義,天下武者是一家”的旗號,公然與新王朝叫板。

其中聲勢最為浩大的,是一個名叫“鐵拳會”的組織。

會長雷霸天原本隻是個礦工,在礦洞裏受盡欺淩以至家破人亡。

他的性子豪爽如烈火,把所謂的“兄弟義氣”看得比什麽都重。

得到力量之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年欺負過他的礦頭和監工,連同其家人盡數滅門。

手段酷烈,作風極其霸道。

但也因為他這種“有仇必報”的性格,吸引了無數走投無路的底層民眾前來投靠。

在他看來,李清婉推行的那一套實在太軟了。

亂世,就必須用重典。

在他鐵拳會的地盤上,他雷霸天說的就是規矩。

整個大武因此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割裂狀態。

朝堂在努力推行新政,想要建立起穩固的秩序。

江湖卻在野蠻生長,信奉著拳頭才是唯一的真理。

百姓們也徹底迷茫了。

他們推翻了舊皇帝,趕走了那些吸血的寄生蟲,可日子怎麽好像過得更亂了?

以前頂多是怕官兵,現在你得時刻防著隔壁那個昨天還跟你一塊喝酒的鄰居,他可能因為一丁點小事,就給你家牆上轟個大窟窿。

一種對未來的不確定感,以及對混亂現狀的恐懼,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

西方大陸的情況則更為糟糕。

菲利普帶著他的贖罪軍,以及楊重賜予的“真相”,回到了自己的故土。

當那張記錄了教廷與王權所有罪惡的“信仰黑網”被公之於眾時。

整個西方都為此瘋狂了。

被壓抑了上千年的仇恨,如同火山般猛烈噴發。

無數被解放的民眾,自發組成了所謂的“複仇法庭”。

他們瘋狂地衝進舊貴族的莊園,衝進舊神官的宅邸。

一場血腥的大清洗就此拉開序幕。

他們想要的並非審判,僅僅是複仇。

有罪的貴族必須死。

跟貴族沾親帶故的也得死。

給貴族當過仆人管家的,通通都要死。

菲利普試圖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他站出來,想告訴那些已經殺紅了眼的人們,複仇無法解決問題,隻會帶來無窮無盡的新仇恨。

結果,他自己反被當成了叛徒。

“看啊!菲利普竟然在同情那些吸血鬼!”

“他果然跟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是一夥的!”

“他想當新的國王,他想重新騎到我們頭上來!”

一些潛伏的野心家,敏銳地嗅到了機會的味道。

他們利用民眾這股狂熱的複仇情緒,迅速拉起了一支新的隊伍。

他們成立了“種族神權國”,高喊著“血債必須血償”的口號,推行著比舊教廷還要極端、還要恐怖的統治。

菲利普和他那個還勉強保持著理智的“真相理事會”,瞬間就被架空了。

他成了一個“妄圖複辟的偽君子”。

他和他那些曾浴血奮戰的贖罪軍兄弟,被自己親手解放的種族團團圍困。

他們陷入了比當初麵對教廷聯軍時,還要絕望百倍的境地。

因為這一次,他們的敵人,竟然是他們曾經發誓要用生命保護的人。

單純的真相和力量,並不能直接帶來理想國。

人性的黑暗,隻會利用它們,變得愈發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