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腳步越來越近了。德福不得不考慮一個現實的問題:該到哪裏去過節呢?

校園裏同學們一個一個都拖著行李箱紛紛離開了。看到這些回家的同學,德福的內心既失落又迷茫。他像一隻失獨的孤雁一樣,在空中盤旋,尋找同伴,發出淒慘的叫聲,不知該飛向哪裏?向主管告訴他春節放假半個月,不必待在學校。強哥告訴他,最好別在學校住,否則會被別人看不起的。

我該到哪裏去?我該怎麽辦呢?德福一遍又一遍痛苦地問自己。不,我不能再回那個所謂的家了。再回去還是會被傷害的。試想如果我當時不是勇敢地從那裏飛出來,恐怕真的會被他們送到精神病院去。不,我真的不能回去了。

就在德福陷入空前的迷茫之時,賀冬梅給她打去了電話。賀冬梅問他春節是否打算回家,德福告訴他不回家。賀冬梅知道德福不想回去,就勸他到她那裏上班。她說:“現在我們廠正缺人,你是否願意過來?隻要你來,我包你進來。”德福正愁無處可去,當即就答應了她。

當晚,德福就從網上訂了一張去往上海的火車票。晚上23點,他坐上了去往上海的火車。第二天早上他就到上海了。此時賀冬梅還未起床,電話便響了起來。德福告訴她自己已經到上海了。賀冬梅沒想到德福來得這麽快,心裏感到一陣莫名地喜悅。她迅速起床,洗漱打扮了一番,就去接德福了。

接到德福後,她直接把他帶到了宿舍一樓的招聘處。一樓的大廳裏有很多前來麵試的青年男女,他們當中有許多是各地職業學校的學生,也有些是和德福一樣無家可歸的青年。德福看到這麽多人,內心深受震動。沒想到快過年了,竟然還有這麽多人出來找工作,看來我是來對地方了。

這是一家台資工廠,廠名叫康碩電子。主要是為市場上各大品牌手機,電腦廠商供應外殼。麵試極其簡單,人事經理讓德福背誦26個英文字母,背完後又讓他伸出雙手,看他十指健全,就通過了。

第二天,德福便和幾十個新員工一起領到了工衣和識別卡。人事助理帶他們來到產線上分配崗位。他被分配到了新開的產線上,大組長問他過年是否回去。德福告訴她過年不回去。大組長知道他不回去就高興地說:“那太好了,我正愁過年沒人幹活呢?”然後,她又對德福說:“你先回去睡覺吧,晚上八點過來上夜班。”

德福被分配到夜班。他回到宿舍,發現屋裏還有兩個人沒有去上班。這兩個人中有一個年紀較小的是一位學生工,他隻比德福早進來兩天,還有一個是和德福差不多大的社會工。這位社會工,不想幹了,故意曠工。他對德福說:“這裏很黑的,加班費比外邊低多了。並且吃住都要錢,夥食還很差。”

德福說:“不是說包吃包住嗎?怎麽還要錢呢?”

“那是你想的,刷卡時是不問你要錢,但發工資的時候就會從你的工資裏扣掉。”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吃住真的不要錢呢。好在我是短期的。”

“短期的還行,要是長期就虧大了。”說完他就不再理德福了,開始專心地打起手遊來。此時,那個學生工又對德福說:

“你們還好點,我們學生工就更慘了。我們才10元每小時,真是被學校和勞務公司坑慘了。”

“你說的這個情況我還真不了解,我是第一次進電子廠。”

“哎,沒辦法,不來學校不給發畢業證。”說完他也開始打遊戲了。

宿舍裏共有四張上下鋪,所有的床鋪全都鋪上被褥了。屋裏非常擁擠,中間走道上淩亂地擺放著鞋子、臉盆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更糟糕的是陽台旁邊的水池。水池的出水管接口處開裂了,水龍頭一開水就會從開口處流到地麵來。為了不讓水流到宿舍裏,不知誰用一些舊衣服堵在水池下麵,衣服已經全濕了,根本堵不住水,整個陽台地麵都是積水。

晚上7:30德福就去上班了。學生工告訴他必須要提前去,因為要過兩道安檢門,還要刷兩次卡。上班之前要點名開會,如果不提前去根本就來不及。德福進車間沒多久,一個矮胖的女人便拿著文件夾過來點名了。她是負責夜班的線長,叫金小玲,是四川人。她點完名就開始開會,她站在隊伍的中間大聲地說:“都他媽的給我聽好了,夜裏別偷懶,別跑到外麵去睡覺。我們是和白班一樣的產量,一定要幹快點,不然下班很難完成產量的。大家都是人,不是畜生,能聽懂人話嗎?”“能——”隻聽見一陣機械的應答聲。德福沒有說話,心裏堵得慌。

金小玲給了德福一套無塵服,把他安排在了無塵車間。她讓德福負責擦拭攝像頭上的玻璃鏡片,德福很不適應這個工作,他不但擦得慢而且還擦不幹淨。金小玲對德福不滿意還罵了他。德福氣憤地說:“我近視眼,要不你給我換個崗位。”於是,金小玲又把他安排到壓合崗位上,這下他很快就適應了。

德福一個人負責六台壓合機,他要不停地把線上安裝好的攝像頭上的大小玻璃鏡片放在壓合機上壓好。壓好後又要交給下道工序檢查測試。流水線開得很快,德福不停地在六台機子旁快速移動,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稍微慢了點前麵就堆積起很多沒壓的產品。金小玲怕完不成任務,每隔一段時間就在線上大聲地喊道:“快點,趕緊快點哦——”

下半夜工作量依然很大,金小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不停地喊:“快點,快點——”德福有些犯困,滿腦子都是“快點,快點”的催促聲。他強打起精神,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腳和手不停地在6台機子上來回移動,一點不得閑。直到白班的人來接班,他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下班回到宿舍,德福精疲力竭,躺下就睡。這就是他在電子廠一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