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一年。今年該到哪裏過年呢?德福吸取了上次在康碩電子廠的教訓,他決心找一個好一點的廠子。這次他來到了哪裏呢?這次他來到了振興光電科技公司。
來到振興光電第二天,他就意識到自己這次是找對地方了。這裏的食堂幹淨又寬敞,菜肴種類繁多,味道比大學食堂還要好。德福內心獲得了安慰,這種感覺沒有經曆過康碩電子廠那種生活的人是體會不到的。這一次,他完全憑自己,不靠任何關係,獨自自主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他,張德福終於知道選擇生存環境了。
德福來到振興終於轉運了。麵試時,他被維修班班長看上了,被分配到了整個車間最輕鬆的部門了。因為他是新人,班長隻讓他檢查屏幕,並不讓他去學維修。振興的品控很嚴,不良品較少,因而,維修工作很輕鬆。
德福在維修班待了大概一個星期,實在是無事可幹,就自己找班長申請多幹點活。班長被他的這種實在精神所感動,就把他借調到了流水線去看機器。
這是一個夜班。德福剛上夜班,生物鍾還沒有調過來。因此,在下半夜,他總是犯困,頭時不時沉重地下沉。流水線上的班長看到後,就從後麵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並客氣地說:
“兄弟,犯困了是吧?要是實在太困了就去洗把臉,或者在椅子上休息一會也是可以的。我幫你盯著。”
德福本以為會被罵,聽到班長友善的話後,既震驚又感動。印象中流水線班長不都是像康碩電子那樣張口就罵人嗎?他非常感激班長對他的關心,作為回報,他重新打起了精神。他對班長說道:“謝謝。不用。我可以堅持。”
班長聽他說話實在,就很喜歡他。為了幫他緩解疲勞,他嚐試著和德福聊天:“你以前在哪裏上班呢?”
德福不想把事情說得太複雜。於是,就省略了在大學的經曆,直接說:“在康碩電子。”
班長聽說他在康碩電子上過班,內心很吃驚。他雖然沒在康碩電子上過班,但他在百度新聞上經常看到關於這家工廠的新聞。前段時間,新聞還報道這家工廠又有人跳樓。
班長以幽默地語氣說:“你小子膽子挺大啊,敢在康碩電子上班。”
“康碩電子怎麽了?”德福聽出了他話裏有話。
“沒怎麽。你覺得我們這裏和它比怎麽樣?”
“好多了。康碩電子廠的主管和班長都喜歡罵人。”
“那夥食呢?”
“對對對。你們這裏的夥食比那裏好多了。那裏不但吃得差,而且每個月還從工資裏扣夥食費。”
“哈哈,告訴你吧。那個工廠是個黑廠不能進。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德福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那種廠子經常死人。”
“經常死人?真的假的?”
“什麽真的假的。你不知道六連跳嗎?”
“六連跳?不知道。”
“新聞不是說連續有六個年輕人從他們宿舍跳樓嗎?”
“有這種事?”德福半信半疑地問。他也許在大學裏待得太久了。對當今社會發生的許多事一概不知。
“當然啦。我騙你幹嘛?你自己可以到網上搜索嘛。”
下班後,德福就迫不及待地拿起手機。他想要看看康碩電子是否真的這麽恐怖。很快,他就看到了如下的搜索結果:
康碩“六連跳”死傷者信息:
馬向前,男,19歲。
繞樂琴,女,19歲。
田小雨,女,16歲。
……
一連串血淋淋的數字讓德福震驚。他很後怕,真沒想到這個廠這麽黑暗,我曾經在那裏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春節一過完,德福立馬就辭職返回了學校。他要抓緊時間學習,康碩血淋淋的現實,提醒他唯有學習才能改變命運。
新學年在巡邏班沒多久,他就被調到了校史館。韓仁義之所以調他去校史館,不是因為他覺得德福表現好,而是因為那裏工資太低,一連選了三個保安員都不願意去。他知道德福不嫌工資少,隻好把他調過去了。
校史館保安班隻有三個人。班長叫楊寶鳳,另一位叫周研政。臨去之前,韓仁義找到楊寶鳳並對他說:“那家夥,我總是看不透他。覺得他心裏裝著好多事。你留心觀察,要是不行就把他趕走。”
德福進入校史館,楊寶鳳和周研政便一起決定先孤立他。他們的態度是:先觀察觀察,再決定要不要他。德福進入社會後,一直在關注學習。對社會上的一些潛規則毫不了解。他不知道,即使在校史館當個小小的保安,也可能麵臨險惡。
幾天後,德福就感覺到了不友好的氛圍。他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他害怕失去這個機會,因為這裏的學習環境比巡邏隊好多了。他為了和楊寶鳳搞好關係,買了兩大包瓜子送給楊寶鳳和周研政。他們拒絕了他的禮物,這讓德福更加頭疼了。
他不在的時候,楊寶鳳和周研政商量先罵他一頓,看他計不計較。要是計較就把他趕走,要是不計較就留下他。周研政對楊寶鳳說:“把他管死一些,不要他隨便出去。”
下午,楊寶鳳開始實施他們的詭計。他讓德福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用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來一個查一個。
這可為難了德福。因為到目前為止,校史館的老師他還沒有都認全。他不敢得罪楊寶鳳,隻能按照他的要求來一個查一個。
校史館的李老師進來了,他沒有認出來。這下楊寶鳳找到機會了,他坐在後麵的沙發上大聲地罵道:“你就是個傻子,這裏的老師你都不認識嗎?”
德福已經盯門盯了一個多小時了。他的眼前除了大門,就是一麵光禿禿的牆壁了。他感到壓抑、屈辱、無助。這是一種被孤立、被欺壓後的心理感受,沒有在底層被壓迫過的人是很難理解這種感受的。
楊寶鳳為了看他計不計較,把語氣說得很重。德福內心非常憋屈。雖然他的綜合素質還不算高,但和楊寶鳳這樣從不學習的人比較,已經算是很高的了。被素質比自己差很多的人欺壓,這是一種恥辱。德福不敢頂嘴,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六連跳”血淋淋的現實教育了他,讓他認識到學習的緊迫性。他強壓著內心的憤怒,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麵的牆壁,表情異常痛苦。
此時,學校的一位老教授剛好進來,他看到德福的表情,心裏感到莫名地疼痛。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小夥子快被憋壞了。他趕緊安慰道:“小夥子,你怎麽了?”
老教授的關愛如同一劑強針劑,幫德福挺了過來。否則,他真的會被憋壞了。
多年以後,德福回想起這件往事,還感到後怕。如果不是那個老教授拉他一把,他就真的會被楊寶鳳這樣的人給壓壞了。
對此,楊寶鳳卻一點也感覺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