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蒙塔尼奧拉的盧加諾湖、布雷山、聖安邦迪奧教堂、栗樹、棕櫚樹、紫荊樹、桉樹,要比黑塞的故居、博物館和墓地更吸引我。但昨天,我得說,並非如此。我對他留下的痕跡感到親切。

假如古老的事物總以距離為我們帶來安慰,那麽在黑塞生活了四十三年的蒙塔尼奧拉,這種安慰以他散步的線路,他的居所、照片、畫作、筆跡,他的眼鏡、雪茄盒,他最後的長眠之地變得實在。當我獨自坐在博物館中的電影院麵對他時,他消瘦的身影、他的步態和微笑讓我潸然淚下。在這裏,阿爾卑斯山的另一麵,他找到了他熱愛的意大利式的瑞士,他的棲身之所。

我想到悉達多和德米安。

我認為任何對《德米安》的贅述都有悖我的身份。我是位讀者和渴慕者。就像從戰場歸來的年輕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遭受肉體和精神的創傷,質疑舊有的文化和社會支撐,卻在《德米安》中,伴隨一個十歲孩子的艱難成長,重新被禁忌的、黑暗邪惡的、普遍對立的世界**,飽受噩夢和焦慮的折磨,害怕地期待著毀滅周圍的世界,又在不可避免的命運中,在傳統信仰、思想解禁和自身倫理的發展中,思考無意識和有意識,善與惡,男人和女人,上帝和魔鬼,整合自我——在惡中走向成熟,並從惡的權力下獲得解脫和內心的超越,在愛中孕育新生。

世上沒有任何一本書能帶人找到幸福。但有的書助人發現並認識我們的神話和印記,我們的力量,以及我們的朋友——德米安。在惜別中,他強大而不滅的靈魂在我們身上活下去,並與我們融為一體。

在蒙塔尼奧拉,我度過了悲欣交集的難忘的一天。

薑乙

2019年10月26日於蘇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