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紓做了一個夢,夢中她從城牆上墜落,卻並未觸地,而是穿越到一個奇幻的世界。這裏,一片無垠的草地延伸至天際,上麵點綴著一簇簇色彩斑斕的野花,她們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醉人的芬芳。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宛如自然的精靈,陽光灑落,金黃的光線穿過雲層,仿佛點點金沙鋪滿大地,給這個世界增添了一份神秘而又溫暖的色彩。

夏侯紓一時忘了自己剛發生過什麽,像個孩子一樣追著蝴蝶玩鬧了一會兒,然後彎腰采了一束花,再朝著鮮花馥鬱處一步一步往前走。

草叢裏藏著幾隻小兔子,聽到響動後紛紛抬頭看了看,立馬又鑽進了草叢裏。一陣風迎麵吹來,像是母親的手輕輕拂過臉龐。夏侯紓循著風的方向往前看過去,在那草地的盡頭,她看到了一前一後兩個身影——離得比較近的是白衣翩翩的夏侯翊,他笑容和煦地望著自己,緩緩伸出了一隻手,似乎是在等她一起結伴前行。而離得遠一些的那個少年則身穿銀色鎧甲,隻留一個背影。

夏侯紓一時好奇,加快腳步又往前走了一段,努力地去看清那個銀色鎧甲的少年。她一路小跑著向前,直接越過了瞪著她的夏侯翊。快要接近那少年的時候,他才慢慢轉過身來。看到他正臉的那一刻,夏侯紓突然發現他的臉似曾相識。然後她又轉身看了一眼身旁的夏侯翊,如此酷似的臉,跟畫像上的夏侯翖長得一模一樣。

原來他就是夏侯翖!

明明夏侯翖才是長子,可是他看起來卻比夏侯翊年輕得多,一如傳言中那個十七歲就上了三次戰場的少年將軍!這樣的容貌,這樣的氣度,這樣的才幹,若是放在京城裏,肯定要比夏侯翊討女孩子喜歡得多!

夏侯紓心中一陣欣喜,撒丫子往他們跑。她終於找到他了!她躊躇不安了這麽多年的心結,終於要解開了嗎?

但是越往前麵跑,她越覺得不對勁。

傳說逝去的親人,最後都能在另一個世界相遇。如果她是從城樓上摔下來死了,卻又遇上了兩位兄長,那麽他們是不是也……

不!不可以!

夏侯紓拚命地呐喊著,繼續往前跑,希望帶著他們一起逃離這個看似色彩斑斕、生機勃勃的世界。然而周遭卻突然暗了下來,太陽不知何時躲進了雲層,隻餘下一片昏暗,這個世界就像是粉末砌築的一般,突然間開始坍塌,轟隆聲震耳欲聾。天旋地轉間,一陣血腥味撲鼻而來,混著冰冷的空氣陰森而絕望。

看來她是真的死了……

可是她還有好多的遺憾……

“紓兒!”

“紓兒!”

“紓兒!”

轟隆聲中突然響起了一陣熟悉的呼喚聲,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已經完全停了,夏侯紓意識到自己的腳下又軟又硬,並不像是躺在血泊裏那樣的冰冷而僵硬。她不由地想,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和地獄,那麽她會到哪兒去呢?她的靈魂是不是還能得到寬恕?

“紓兒,你醒醒好嗎?”

夏侯紓明顯地感覺到聲音的主人在使勁地搖晃著自己,而她的身體則像棵奄奄一息的水草,在浪潮的推搡中搖擺不定。

這個聲音怎麽那麽熟悉?

是……夏侯翊?

夏侯紓不禁眼眶酸澀起來,是她太想念他了嗎?還是她的執念太深了嗎?為何她都死了還能聽到他的聲音?二哥,你是來救我的嗎?可惜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懷著赤誠之心的夏侯紓了。我辜負了你的期望,背叛了我們的約定,我的靈魂已經不再純潔如初,我的心裏裝著恨,我的手上沾染了鮮血,你又如何救得了我呢?

夏侯翊卻不肯罷休,拚命地拍打著她的臉,焦急地呼喚道:“紓兒,你醒醒,快醒醒!我回來了,你睜開眼睛看看。”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搖晃的感覺也真實得可怕,像是那個奇幻的世界又坍塌了一次,而她無處可逃。

夏侯紓幾乎是下意識地睜開眼睛,頓時覺得有萬丈光芒直刺入眼,無數灰色的鴿子撲棱棱地飛騰而起,消失在五彩的雲層裏,而夏侯翊的臉似夢非夢浮現在她眼前。

“你終於醒過來了!”夏侯翊的臉由蒼白轉向溫和,露出一抹虛驚一場的溫和笑意,然後又說,“把孩子給我吧。”

孩子?什麽孩子?我自己都還是個小姑娘呢,怎麽就有孩子了?

夏侯紓半晌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夏侯翊已經伸手過來接,她才注意到自己雙手死死地抱著凍得小臉通紅的小皇子。

她……果真沒有死?!

“二哥……”夏侯紓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如夢似幻。從那麽高的城牆上跌落下來,她竟然還活著?甚至還成功救下了小皇子?

不對,這一定是個夢!

夏侯紓一麵安慰自己,一麵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然而那觸碰感再真實不過。一切都告訴她,這不是夢,她也沒有死。

看到妹妹似乎終於緩過來了,夏侯翊才大鬆了一口氣。

在前往飛鸞殿的路上,夏侯翊聽到夏侯紓追著姚韻春向北門去的消息,他立刻拋下了陸宜珠,迅速趕往了事發地點。他親眼目睹了驚心動魄的一幕:夏侯紓為了從姚韻春手中奪回小皇子,竟然隨著她從城樓上一同墜下。

那一刻,夏侯翊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仿佛驟然停滯,思維的空白隻被一個念頭填滿——衝向前去,用盡全力去接住夏侯紓。沒有思考,沒有猶豫,他的行動快於思緒,就這樣義無反顧地衝上了前。

城樓的高度仿佛一個無法逾越的障礙,懸在頭頂的威脅讓人窒息。夏侯紓從高處墜落,如同命運的巨石重重砸下。盡管夏侯翊用他的身軀作為緩衝,竭盡全力地去接住夏侯紓,但那股衝擊力仍然強大得讓人無法抵擋。

結果並不如人所願,他們兩個還是不可避免地摔倒在地。在一片積雪飛揚中,他們共同承受了這次意外的衝擊。

然而,即便是遭受到了這樣大的變故,夏侯紓卻始終沒有放開手中的小皇子,一直緊緊地抱在懷裏。

夏侯翊不知道該說自己這個妹妹傻,還是說她善良。明明那麽恨姚家人,尤其恨姚槿秋,結果卻還是甘願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姚槿秋的孩子。

“沒事了。”夏侯翊安慰道。然後他抱起她手中的孩子,才俯下身子來問,“告訴我,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可有哪裏不適?”

有什麽感覺呢?

夏侯紓認真地體會了一下。然後她感覺自己的腰部和脖頸都有點疼,稍微一用力,就更疼了。所以她真的沒有死?

夏侯翊也察覺到了她身體和四肢的不協調,他既心疼,又擔心,趕緊用一隻手按住了她,並叮囑道:“你可能摔傷了骨頭,先不要亂動,等太醫過來!”

夏侯紓緩緩點了點頭,回歸現實的感覺也越來越強烈,尤其是當她再次確認小皇子還活著的時候,心中的重石終於落地,緊繃的神經也漸漸放鬆,臉上也恢複了些許的輕鬆和寧靜。

萬幸,他們都沒有死。那麽,姚韻春呢?她是不是也這麽幸運呢?

夏侯紓正轉動著眼珠子搜尋可視範圍內的人影,卻看到獨孤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從城樓上跑下來,險些摔倒。

獨孤徹目空一切的徑直撲向了夏侯紓。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夏侯紓的臉頰,感受到她身體的溫熱,才算鬆了一口氣。他甚至看都沒有認真看一眼小皇子,便揮手示意身後的人將小皇子抱去給禦醫。

“紓兒!”獨孤徹的聲音中帶著顫抖。他緊緊地抱著夏侯紓,眼神在她身上焦急地打量著,語無倫次地說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看到夏侯紓衝出去搶奪孩子的那一刻,獨孤徹感覺自己心頭一窒。然而,他伸出去的手卻連她的一個衣角都沒有抓到。那一刻,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隨便洶湧而來的是震驚、是懊悔、是無助、還有一絲撕心裂肺的絕望。

幸好,幸好她還活著。隻要她還活著就好。

夏侯紓將他的懊惱和欣喜看在眼裏,卻沒有多少感動。

這段時間來,夏侯紓算是看明白了。獨孤徹為了他的千秋霸業和大局,永遠都有比她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而她呢,卻永遠隻能做那個需要躲在她身後的小女人,要知情識趣,懂得適時的退讓和把握分寸。尤其是在剛才的那個夢裏,她才發現,相對於獨孤徹的感情,她似乎更在意與夏侯翊的約定。

從前的諸般逢迎與妥協,迷戀與牽絆,皆因身不由己。如今她也算是“死”過一回了,更應該看得明白和透徹一些才是。

夏侯紓覺得有點累,也不想繼續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在獨孤徹麵前虛與委蛇。於是,她緩緩將目光從他的身上移開,茫然地落到了不遠處,那裏的積雪已經很厚了,素白的雪堆裏赫然躺著一個身影。

姚韻春雙目瞪圓,嘴裏眼裏淌著血,全身被亂箭射得像一隻刺蝟,血液像毒汁一般蔓延開來,染紅了周圍的白雪。那衣服上繡著的大紅牡丹像獲得了生命一樣是從她身上長出來,糾纏交織,越發枝繁葉茂……

夏侯紓突然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姚韻春死了。那個剛才還滿腹怨恨,衝著他們惡言惡語,不可一世的姚家二姑娘姚韻春,竟然就這樣死了。

“紓兒,你怎麽了?”獨孤徹驚慌失措,急忙抱住她大聲呼喊,“來人!快來人!立刻送賢妃回宮,快傳太醫!”

侍衛們聞言立馬手忙腳亂起來,當即要過來幫忙。

夏侯翊卻立馬攔住了他們。他看了一眼依然還在嘔吐的夏侯紓,然後對獨孤徹說:“陛下,紓兒她剛才高處墜落,未免造成二次傷害,現在不宜隨意挪動。”

獨孤徹愣了愣,意識到夏侯翊提醒得非常在理後,他趕緊俯下身子來,嚐試著去抱夏侯紓。

夏侯翊倒吸一口涼氣,心想都說了不能隨意挪動,難道你抱著她,她就不會再次受傷了嗎?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說,獨孤徹就已經在摸索中發現夏侯紓傷得並不算重。於是,他趕緊又拿出了手絹,輕柔地替她擦拭因嘔吐而弄髒的嘴唇和臉頰。

夏侯紓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胃裏的難受一陣強過一陣,嘔吐不止。她顧不上其他,趕緊搶過手絹胡亂擦拭。

獨孤徹下令侍衛找來擔架,小心翼翼地護送夏侯紓,而他則始終緊握著夏侯紓的手,仿佛這樣便能尋得她安然無恙的些許慰藉。

一行人浩浩****地朝宮內走去,急切地想要盡快回到飛鸞殿。然而,在整個過程中,夏侯紓一直不停地嘔吐,仿佛要把膽汁都吐出來,胃裏依然翻江倒海般難受。

獨孤徹驚慌失措,心亂如麻,卻又無法代替她承受痛苦。他隻能焦慮地等待著太醫的到來,同時心中默默祈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