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九年冬月,獨孤徹接連頒布了三道震動朝野的聖旨。

第一道,獨孤徹將小皇子獨孤銘正式過繼給佟皇後,並冊封為太子。這一消息如春雷般在宮廷內外引起了轟動。

緊接著,獨孤徹又頒布了第二道旨意,嘉獎夏侯翊救駕有功,並授兵部侍郎一職,即日上任,另賞黃金萬兩。

最後一道旨意則是專門為夏侯紓而發。皇帝賜予夏侯紓一套位於京城的宅子,允許她在閑暇之餘前去那裏休憩。這一舉動無疑是對夏侯紓的寵愛和嘉獎,使得她在宮中的地位更加穩固。

消息傳開後,整個京城都熱鬧了起來,紛紛在議論這件事的背後故事。

自姚氏一族被清算之後,朝野上下都在密切關注著獨孤徹對曾經寵冠後宮的姚貴妃的態度。畢竟,姚氏一族罪孽深重,但姚貴妃卻為皇家誕下了皇子,這使得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然而,誰也沒料到強橫了一輩子的姚貴妃竟然經不住打擊香消玉殞。這一突如其來的變故,不僅讓姚氏一族徹底退出了南祁的曆史舞台,也讓佟淑妃順利成為了中宮之主,並且理所當然的撫育姚氏的兒子。而獨孤徹冊立姚貴妃之子為太子,無疑向世人表明了他對姚氏一族終究還是有情分。

相較而言,夏侯氏兄妹所受的榮寵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夏侯紓沒有心思去關心其他,隻是覺得世事無常,可悲又可笑。

姚貴妃生前與佟皇後勢如水火,不曾想,她死後,她的兒子卻要由佟皇後撫養,並喚佟皇後做娘親。而佟皇後估計也沒有想到,她與姚貴妃鬥了那麽多年,最後竟然還要養情敵的孩子。這種關係頗有些諷刺意味,令人啼笑皆非。

另一邊,袁才人自從被夏侯紓罰跪之後就像隻縮頭烏龜一樣躲在自己的寢殿裏,好長一段時間不敢出門。聽到夏侯氏兄妹都被封賞的消息後,她更是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立馬隱身。

聽宮裏的人說,袁才人病了,而且病得很嚴重。太醫看了一遍又一遍,出來都是搖著頭說恐怕過不了來年夏天。袁才人不甘心,三番五次派人去請獨孤徹,希望能得到天子的憐惜。然而,獨孤徹卻以國事繁忙委婉拒絕了。

眼看到了年底,袁才人的病情絲毫不見起色,爐子上的藥罐子一天都沒歇息過。棠梨殿的宮人平時沒有得到過袁才人的好臉色,聽說袁才人沒用了,他們的心思也活絡起來,紛紛疏通關係,企圖在宮中尋找新靠山。袁才人原本出身就不高,現下又病了,見到這樣眾叛親離的情形,更是氣得加重了病情。

夏侯紓生平最恨背信棄義、賣主求榮之人。雖說袁才人如今的處境是罪有應得,她身邊的人都有選擇繼續活下去的權利,但畢竟袁才人現在還活著,棠梨殿的眾人為了一己私利竟然做得如此明目張膽和肆無忌憚,這不僅寒了袁才人的心,更是助長了宮裏的不良風氣。若是日後人人效仿,隻怕後宮永無寧日。

因此,在由夏侯紓主持碧台小聚的時候,她就含沙射影地告誡各宮,誰要是敢落井下石趁人之危,她不會讓他好過。

各宮心領神會,靜默不語。棠梨殿眾人得知被斷了後路,也不敢繼續放肆。

後來夏侯紓尋了一日去看袁才人,希望以此震懾住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袁才人肉眼可見的消瘦了,仿佛一陣風都能將其吹倒。她的臉頰皮膚緊貼骨頭上,宛如皮包骨頭。曾經的圓潤嫵媚已然消失殆盡,現在隻剩一張蒼白無色的臉龐。她的眼窩深陷,眼神無光,透露出久病不愈的疲憊。

此刻,袁才人已經病得沒有力氣來罵夏侯紓了,可是她看向夏侯紓的眼神仍舊充滿著凶狠與毒辣,帶著深深怨恨。

夏侯紓覺得很惋惜。對於一個女人而言,在宮鬥中無法戰勝對手,又無法得到男人的關愛,無疑是一種悲哀。這種事,也隻能怪袁才人自己頭腦不夠清醒。作為教坊司的舞姬,她明明可以有離開皇宮自由婚配的機會,可她偏偏貪圖皇室的榮華富貴,貪戀天子的薄幸,削尖了腦袋一股勁地往這裏紮,最終才落到這樣的下場。

這件事之後不久,皇太後楊氏突然召見夏侯紓。

如果說這宮裏還有一個能讓夏侯紓提心吊膽惴惴不安的女人,那就是楊太後了。楊太後雖然年紀一大把了,也不怎麽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裏,可她的野心卻絲毫未減,反而隨著年齡越來越大。

夏侯紓壯著膽子去了趟濟和宮。

楊太後一向好靜,她宮中除了幾個習慣了的宮人,其他人早就被打發掉了,顯得有些空曠冷清。唯獨餘太妃還幾年如一日地守在她身邊。

楊太後端坐在軟墊上,輕輕撚著手裏的佛珠,目光深沉地注視著夏侯紓。許久之後,她緩緩開口,語調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寞:“自從昔恬過繼到你名下後,鮮少來看哀家。想來是哀家老了,一個人住在這深宮大院裏,時常覺得悶得慌。有時候,哀家想找個人來陪著說會兒話,可一轉頭,卻發現身邊空無一人。賢妃長日操勞宮中事務,千萬別怪哀家不明事理啊!”

夏侯紓對楊太後一直保持高度警覺,所以聽了對方的話,她立刻滿臉誠懇地說:“太後說笑了,臣妾能得到太後的賞識,是臣妾的榮幸。不過,太後方才的話可真是冤枉臣妾了。昔恬那孩子您是了解的,最是單純善良。她一心惦記著你的身體,早就想來看您了。隻是前些日子宮裏發生了太多的事,公主被嚇著了,連出門都害怕。後來稍微好些了,又聽說太後您身體抱恙,陛下怕她吵吵鬧鬧的擾了您的清修,就讓她過些日子再來看望您。太後您要是不嫌她吵鬧,臣妾明日就讓她過來給您解悶。”

夏侯紓這一席話裏麵,既道明了主觀原因,又闡述了客觀原因。楊太後就是再不近人情,也不好當麵怪罪她。畢竟,她隻是擔著一個養育公主的職責。至於福樂公主怎麽想,獨孤徹怎麽決定,那都不是她能做主的。

楊太後點了點頭,隨即改口道:“昔恬能有這份孝心,哀家深感欣慰。既然陛下有所顧慮,哀家也不再勉強。說起來,哀家近來確實身子不太利爽,這幾日才覺得好些,還是過些日子再讓昔恬過來吧。”

這就被說服了?

夏侯紓仍然困惑不解,不知道楊太後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楊太後接著說:“皇後前幾日帶了太子過來給哀家請安。哀家瞧著那孩子倒也乖巧,眉眼長得像陛下,不像他親娘那樣張戾。”

夏侯紓似乎終於知道楊太後召她過來的目的了。原來是想說太子的事。可這件事已成定局,她刻意提及太子的生母,又想表達什麽呢?

“太後,太子的娘親是皇後娘娘呢!”夏侯紓提醒道。

楊太後愣了愣,然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情緒激動道:“看來哀家真是老了,竟然說出這樣的胡話。太子是中宮嫡子,他的娘親自然是皇後!”

夏侯紓笑而不語。

楊太後又拉了夏侯紓的手,緊緊握住,語氣溫和地說:“皇後還跟哀家說,陛下因你救過太子,原本有意將太子過繼給你撫養。然而,你卻極力勸說陛下,才讓陛下最終決定將太子過繼給皇後。哀家萬萬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卻如此深明大義。這也難怪陛下對你寵愛有加了。”

盡管事實如此,夏侯紓卻不敢居功。

獨孤徹不是昏君,不至於因為她救下了獨孤銘就真要把孩子過繼給她養。

夏侯紓也是這幾天才想明白,獨孤徹之前特意來問她,或許就隻是試探。其實他心裏早已有了打算,隻不過需要一個台階下。恰好她也沒有替別人養孩子的喜好,於是獨孤徹心安理得地將獨孤銘放在了佟皇後膝下撫養,並冊立為太子。

“太後過獎了。”夏侯紓態度謙虛,不緊不慢地說,“陛下能將福樂公主交給臣妾撫養,臣妾已經受寵若驚。隻是臣妾才疏學淺,教導公主尚且吃力,也不及皇後細心體貼,實在沒有能力撫育太子。”

楊太後似乎正等著夏侯紓這句話,她的麵色顯得越發和藹可親。嘴上卻說道:“不論你是否具備這個能力,哀家都要替皇後好好地感謝你。素凝她進宮多年,經曆了許多艱辛,受盡了姚氏的欺淩,卻從來不曾抱怨。好不容易懷上了身孕,竟然又被自己身邊的人坑害,實在令人感到心痛!”

說著,楊太後的眼眶微紅,眼淚險些滴落。她轉而又輕柔地拍打著夏侯紓的手背,緩緩說道:“你也已經入宮近兩年了,正值青春年華,又一直深受皇上的寵愛,怎麽就沒能為哀家誕下一位皇孫呢?”

話題一下子轉移到自己身上,夏侯紓到還有些招架不住,不由得愣了一會兒。她心中思緒萬千。她與獨孤徹,雖有帝妃之名,卻無夫妻之實,何來的身孕?

不過,她與獨孤徹之間的事外人並不清楚,她也不會主動透露。

夏侯紓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笑著回答道:“延綿皇嗣是福分,臣妾承蒙陛下和皇太後恩寵,已經感激不盡,不敢再有奢望。”

皇太後似乎對夏侯紓的回答很是滿意,又隨便聊了幾句就放行了。

熙平九年臘月初九,夏侯紓迎來了她十八歲的生辰。為了慶賀這一喜慶的時刻,獨孤徹特意在宮中安排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這場宴會的規模非同小可,京中四品以上的官員都受邀攜女眷參加,無人敢有不服從的念頭。其中的緣由,乃是獨孤銘先一步被確立為太子。夏侯紓曾經救下的,正是這些南祁的儲君,這是實至名歸的榮譽。

夏侯紓身著九天鳳紋大紅禮服,長裙曳地八尺,頭戴精致的金鑲玉鳳冠,雕刻繁複的鳳凰栩栩如生,仿佛展翅欲飛,坦然地接受著眾位大臣和命婦的祝福。

也正是這日,璞王終於按捺不住,發動了兵變。

刹那間,呼聲四起,喊殺聲震天,整個皇宮被重兵重重包圍。宴會上的賓客們心中各懷鬼胎,然而坐在高堂之上的天子卻麵不改色,鎮定自若。他們被天子的威嚴所懾服,不敢輕舉妄動,隻能小聲地譴責濮王的野心和不忠。

麵對璞王的叛亂和席間眾人的驚恐和質疑,獨孤徹始終保持著沉默。他緩緩飲下一杯酒後,才拉起夏侯紓的手,慢慢走出了泰安殿。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他們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全副武裝的璞王以及他的親衛隊。

璞王身著金黃色龍紋盔甲,掩去了平日的書生之氣,倒增添了幾分英武之氣。或者說,他原本就應該是這條個樣子,隻是大家都被他蟄伏多年的表現給蒙蔽了。

獨孤徹側臉問夏侯紓:“紓兒,你害怕嗎?”

夏侯紓見他神色坦然,便笑著說:“隻要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