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璞王伏法,他背後的那些支持者也頓時銷聲匿跡,不再囂張跋扈。獨孤徹更是大度地找了個理由,將璞王的長子獨孤榮“請”進宮來加以優待。這一舉動讓那些暗地裏支持璞王造反的大臣們不得不佩服獨孤徹的手段高明,他們紛紛向獨孤徹叩首拜謝,感激涕零地讚頌皇恩浩**。獨孤徹在這場政治博弈中軟硬兼施、愛憎分明,著實讓人歎為觀止。
然而,獨孤榮剛住進宮裏沒幾天就突然犯病了。
獨孤榮發病的時候,全身劇烈抽搐,口吐白沫,像是中毒了一般,令周圍的人驚恐不已,幾乎無人敢靠近,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惹上殺頭大禍。
這一突發狀況再次在朝廷中引發了廣泛的議論,群臣紛紛懷疑是獨孤徹容不下璞王之子,試圖趕盡殺絕,甚至連德高望重的老魏王也對獨孤徹產生了疑慮,不惜親自出麵說情,以獨孤榮年幼未參與謀逆為由,希望獨孤徹大發慈悲,能夠為璞王一脈保留一絲骨血。
獨孤徹非常被動,可這個時候,無論他作何解釋,都無法消除群臣對他的猜忌。所以,他除了命太醫極力救治,別無他法。
最後,是獨孤榮的教養嬤嬤道出了真相。
獨孤榮的生母並非現在的璞王妃竇氏,而是璞王的第一任王妃淩湘夫人,而獨孤徹的病症,也遺傳自他的母親。
據說,淩湘夫人是名門之後,她不僅生了一副好容貌,性情也溫和賢淑,通情達理,且自幼研讀詩書,深諳為人處世的道理,待人接物總是顯得從容不迫,獨具風範。美中不足的是,淩湘夫人患有先天性的癲癇,俗稱“羊癲瘋”,這種病在發作時極為可怕。若是救治不及時,甚至可能在狼狽中瞬間一命嗚呼。不過,淩湘夫人的家人非常重視對她的保養,為了確保她的健康,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尋求名醫良藥。在全家的精心嗬護下,淩湘夫人僅在幼時發作過一次癲癇。因此,外人並不知道她的病情。
璞王弱冠那年,也曾風華正茂,鮮衣怒馬。一日,他在街頭無意間遇到了還是少女的淩湘夫人,那一瞬間,他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目光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那種感覺,就像是一顆種子,悄然在他的心中生根發芽,不知不覺間便情根深種,非她不娶。
璞王打聽了淩湘夫人的身份後,即刻回宮請求先帝賜婚,表明自己願意三媒六聘,迎娶淩湘夫人為王妃。而先帝聽聞此事,私下派遣心腹去調查了淩湘夫人的人品樣貌,得知二人十分般配,他便欣然恩準了璞王的請求。於是,淩湘夫人穿著大紅嫁衣嫁入了璞王府,成了璞王妃。
璞王與淩湘夫人心有靈犀,誌趣相投,兩人成婚後更是琴瑟和諧,恩愛如蜜,如神仙眷侶,是京城裏人人稱讚的模範夫妻。
這件事當時還傳為一段佳話,引得無數癡男怨女為愛奔走。
璞王深知淩湘夫人患有隱疾,因此對她倍加嗬護。淩湘夫人的健康狀況也未曾出現過異常,直到後來她懷了身孕。
按照淩湘夫人的身體情況,太醫並不建議淩湘夫人孕育子嗣,說是有可能引發病情,甚至可能危及生命。可淩湘夫人舍不得肚子裏的孩子,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淩湘夫人最終還是平安誕下她與璞王的愛情結晶。然而,夫妻倆還沒有來得及高興,淩湘夫人的病情複發了。
璞王為了發妻訪遍天下名醫,卻無一人能將其治愈。最終,淩湘夫人不到二十三歲,便撇下丈夫和愛子撒手人寰。在臨終前,淩湘夫人拒絕了璞王的探視,說是不願讓他看到自己飽受病痛折磨的模樣,希望他能永遠記住她平靜美好的樣子。
淩湘夫人去世後,璞王發現長子獨孤榮也不幸遺傳了淩湘夫人的癲癇。
出於對原配發妻的懷念和愧疚,以及對兒子健康狀況的擔憂,璞王對獨孤榮十分偏袒,一直將其視為接班人,悉心培養。這一舉動無疑引起了同樣也誕下兒子的繼任璞王妃竇氏的不滿。
璞王剛到塗川赴任那年,因塗川氣候惡劣,貧瘠荒涼,不適合病兒生活,他不得不將獨孤榮留在京城,托付給竇氏教養。而竇氏早就對獨孤榮心生厭惡,便仗著自己是嫡母,對年幼的獨孤榮非打則罵,致使獨孤榮病情加重,差點一命嗚呼。
消息傳到塗川後,璞王暴怒。然而,他心裏清楚,一旦他公開處理竇氏,那麽獨孤榮患有癲癇的秘密也會傳揚出去,那樣將可能影響獨孤榮日後承襲爵位。他思索再三,最後隻好咬緊牙關,派人回京訓斥了竇氏,然後便將獨孤榮接到塗川,並請了名醫進行調養。此後的幾年裏,璞王一直將獨孤榮帶在身邊,未曾有一天分離。因此,璞王這次帶著謀反的目的回京,他也沒有拋下獨孤榮。
獨孤榮回京之初,一直住在璞王府裏,因而他對璞王謀反的事情有所耳聞,也知曉璞王叛亂並被捕。隻是他畢竟才十幾歲,所以當他被接進宮,麵對環境陌生的環境和未知的前途,以及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他一時間緩和不過來,才導致他舊疾複發。
得知此事後,夏侯紓對璞王的看法產生了改觀。她沒想到璞王野心勃勃,竟然還是個情種。如此來看,璞王並非無懈可擊,他的感情用事或許會成為他的弱點。
於是,夏侯紓派人向尚在獄中的璞王傳達消息,故意將獨孤榮的病情告知璞王。這一消息果然讓璞王焦慮不已,甚至急得鬢發都白了許多,他的態度也間接地影響到了他身後的支持者們,以致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紛紛噤了聲,不敢再挑釁獨孤徹的耐心。
因此,獨孤徹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平息了璞王之亂。
夏侯紓對朝政之事和亂臣賊子沒有多少興趣,她很快就回到了自己平靜的生活。可福樂公主卻不是一個能安分守己的人,時不時地給她找事做。
前些日子,福樂公主不知道耍了什麽手段,成功說服了獨孤徹,準許她學武功。從此,她便每日鬧騰不停,堅持要拜夏侯翊為師。
自認倒黴的還有可憐的夏侯翊。他一邊要照顧剛出月子的妻子和尚在繈褓中的女兒,一邊還要應付人小鬼大的福樂公主,實在是分身乏術,疲於奔命。
夏侯紓十分心疼自家兄長,可是這是獨孤徹恩許的事情,她又不好去駁回。她不得不在心裏默默感慨,文武雙全也未必是好事,因為這往往意味著需要承擔更多的責任和壓力。
看著夏侯翊耐心地指導福樂公主練習基本功,夏侯紓的思緒不禁飄回了過去。那個時候,父親堅決反對她學習武藝,認為保護國家和家族是男子的責任,女子隻需學習些許防身之術即可。因此,她隻好在夏侯翊習武結束後,懇求他抽出時間教她。
夏侯翊總是耐心地教導她,無論是刀槍劍戟還是輕功暗器,他都傾囊相授。他告訴她,武藝並非隻是殺戮和戰鬥,更是一種自我保護和捍衛正義的方式。在夏侯翊的悉心指導下,她逐漸掌握了武藝的精髓,技藝日益精進,不再局限於女子的範疇。這也是她後麵有勇氣進入長青門的原因之一。
有一次,夏侯翊讓她練習下腰,可她怎麽也做不好,他便好心過來幫她一把。彼時夏侯翊年紀也不大,沒有多少教學經驗,下手也沒有太多分寸。隻聽“哢嚓”一聲,夏侯紓整個人都落在了地上,腰部跟斷了似的疼得厲害,此後便在**躺了一個多月。
因為夏侯紓受了傷,越國公府上下都嚇壞了,生怕哪裏做得不好,惹得主君主母不高興。麵對夏侯淵的問責,夏侯翊始終沒有說是夏侯紓偷學武功,隻是說是他鬧著玩才導致妹妹扭傷了腰。最後,夏侯翊被父親罰在祠堂跪了兩天,直到大夫說夏侯紓已經有了好轉才得到寬恕。
如今,看到福樂公主也正在夏侯翊的指導下努力學習,夏侯紓感到十分欣慰和親切。她相信,夏侯翊會像當年教她一樣,用心教導福樂公主。至於福樂公主能不能練成她這樣,那就要看個人天賦和造化了。
“啊啊啊——”
福樂公主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慘叫,令周圍的人都驚愕不已。
夏侯紓立刻回過神來,發現福樂公主正捂著頭,痛苦地呻吟著。原來,福樂公主因為力氣不夠,不慎被自己手中的木棍意外擊中了頭部,她光潔的額頭立刻浮現出一片醒目的青色。小公主沒受過多少苦,立刻抱著腦袋哭了起來,眼淚順著臉頰嘩嘩直掉。
夏侯紓疾步走向福樂公主。她蹲下身,細心地查看福樂公主的傷勢。所幸,木棍並不沉重,福樂公主的傷勢也不嚴重,隻是起了一個大包而已,養幾天就會消下去。她暫時放下心來,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是決定先將福樂公主帶回飛鸞殿休息,並傳太醫來進一步診斷。
福樂公主自幼養尊處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自然也沒有受過這樣的傷。她委屈的哭了一會兒,但直到太醫到來,她始終沒有責怪任何人。
反倒是夏侯翊看著福樂公主的模樣,內心充滿了憂慮。他剛剛成為了一個嬌弱無邪、宛如精致瓷器的寶貝女兒的父親,自然能夠深刻理解女孩子的柔弱與委屈。他注視著福樂公主緊咬著嘴唇,眼中滿是不甘和委屈,心中既感到痛心,又充滿擔憂。他低聲自語道:“這事都怪我,早知道我便不讓她拿武器了。”
夏侯紓不以為然。
習武這件事,努力固然重要,但天分更是不可或缺。福樂公主日常裏上躥下跳、活力四溢,卻沒有任何武學基礎,要把她培養成才簡直比登天還難。至於獨孤徹為什麽會答應這樣的要求,其中必有深意。而夏侯翊之所以也同意了這件事,恐怕也是因為不想她在公主麵前失了麵子,否則他又怎麽會放著家裏的嬌妻幼女不管,卻每天進宮來受這份苦?
夏侯紓看著,淡淡道:“二哥,你不用太擔心了。誰學功夫不會受傷?”
夏侯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半晌沒說話。
晚些時候,獨孤徹聽說福樂公主受傷了,連忙趕過來探望。
福樂公主立刻把淤青的額頭拿給他看,順便撒起嬌來:“父皇,昔恬好疼。”
到底是心肝寶貝,獨孤徹立馬就把她摟在懷裏查看傷勢。他的手指剛碰到福樂公主額頭上淤青的部位,後者就呲牙咧嘴大叫起來:“父皇你輕一點!”
夏侯紓坐在一旁冷眼旁觀。眼看福樂她公主的表演欲越來越強,她不由得鄙夷道:“你小聲點兒吧。從你父皇進門,你就一直嚎個不停。真有那麽疼嗎?”
被戳穿的福樂公主麵露不悅,她狠狠瞪了夏侯紓一眼,微怒道:“紓兒你好狠心!”
夏侯紓撇撇嘴,翻了個白眼。
福樂公主看見了,立馬又轉向獨孤徹,做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控訴道:“父皇,你看紓兒,毫無一點為人母的自覺。我都疼成這樣了,她都不可憐我,還覺得我是裝的。你快管管她呀!”
夏侯紓依舊滿臉鄙夷。心想十來歲的小姑娘,也算得上半個大人了,怎麽就光長個兒不長腦呢?要告黑狀也要背著人呀,怎麽能當著別人的麵搬弄是非呢?
獨孤徹無奈地瞥了她們一眼,搖搖頭歎息著說:“真拿你們兩個沒辦法。”
福樂公主不樂意,立馬叫嚷道:“父皇你又偏心!”
福樂公主無意與福樂公主做無謂的爭論,於是她選擇了妥協,遂輕聲說道:“好了好了,我保持沉默,你愛怎樣就怎樣,隻要不在我身邊鬧騰就行。”
福樂公主輕輕地笑了兩聲,然後盯著一個大包心滿意足地回了臨楓齋。
獨孤徹這才看向夏侯紓,疑惑道:“紓兒,你怎麽總跟她一般孩子氣?”
夏侯紓滿臉茫然,心想他這說的是什麽廢話?好好的男人怎麽年紀輕輕就瞎了呢?她跟福樂公主之間,究竟誰愛給誰找茬,誰又喜歡跟誰計較了?
夏侯紓氣得不想說話。
“還真不說話了?”獨孤徹注視著夏侯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然後他繼續自言自語道,“我有時覺得你無所不能,強大無比,但有時又覺得你與昔恬一樣,內心深處隻是一個純真的孩子。"
夏侯紓麵無表情道:“我可以理解成你是在誇我年輕嗎?”
獨孤徹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也沒有理會她的話,而是放低了語氣道:“紓兒,你要躲避到什麽時候?”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夏侯紓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在拐彎抹角假裝大度,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道:“我沒有想過要躲避,也明白這件事無從回避。既然你已問出口,那我們便開誠布公地談談。陛下,您能否考慮暫停今年的秀女采選?”
獨孤徹笑容溫和,似乎很滿意她的態度,半晌才點頭道:“好,今年不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