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炎比赫連肅泰還要大幾歲,他身形高大矯健,但容貌卻與身邊棱角分明的北原男子要清秀柔和一些,隻不過他總是冷著一張臉,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也不怎麽愛說話,還喜歡獨來獨往,像是赫連肅泰身邊的幽靈。

對於這種會長期留在身邊任用的人,夏侯紓自然是要深入了解一番。

經過多番打聽,夏侯紓得知折炎的父親名叫阿拉塔,是北原大族烏那茲部落首領的得力部下。其人足智多謀,驍勇善戰,在烏那茲部落裏很有威望。而折炎的母親卻是南祁人,所以他才會有著一張有別於純正北原人的麵孔。

據說,當年阿拉塔隨著烏那茲部落首領南下攻打南祁,其首領在行軍途中不幸受傷,他們便就地抓了一對懂醫術的南祁父女為他醫治。那老者一見對方是毀了自己家園,殺害自己親人的北原人,想都沒有多想就直接拒絕了。不料他的舉動激怒了烏那茲部落首領,當即被殘忍殺害。烏那茲部落首領本來是打算將老者的女兒也一起滅口泄憤的,可阿拉塔見那女子容貌秀麗,不忍心殺害,於是費了很大力氣將她保下,並帶回了自己的大帳,後來還生下了折炎。

戰爭結束後,醫女跟著阿拉塔回到了烏那茲部落,才知道她並不是阿拉塔唯一的女人。實際上,阿拉塔已經先後娶了四位妻子,並生育了十幾個孩子。在這個龐大的家庭中,折炎是阿拉塔當時最小的兒子,也是唯一一個異國女子所生的孩子。

彼時,北原與南祁兩國常年交戰,雙方死傷慘重,所以北原人對南祁人也沒有什麽好感,連帶著折炎和他母親也沒有好日子過。

自折炎記事起,他的記憶中便充斥著異母兄弟的惡意。他們無時無刻不在欺壓折炎母子,非打則罵,甚至將他們禁錮在羊圈裏,肆意羞辱。而他的母親總是輕聲啜泣,用她單薄的身體護衛著他,最後弄得遍體鱗傷。除此之外,他們什麽都做不了。母親總是勸誡他,要懂得忍耐,要心懷感激,她期盼他能快快長大,說是長大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年幼的折炎並不能理解母親的苦衷。他隻覺得母親的軟弱是種無能,讓他在兄弟的欺淩中更感屈辱。他不明白為何母親總是讓他感恩,為何她總是讓他忍耐。

折炎以為,他隻要按照母親說的,長大了就能改變現狀,能夠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母親,對抗那些異母兄弟的欺淩。所以,他急切地希望自己快快長大,成為一個向獵豹一樣健壯的青年,奔騰於草原之上,這樣就再也沒有人敢欺負他們母子了。

然而,折炎還來不及長大,他的那些異母兄弟認準了他們母子沒有人庇護,就變本加厲地欺負他們。他們殘忍地將他母親綁在木樁上,當作娛樂的靶子,毫無人性地實施他們的暴行,最終導致了折炎母親的慘死。

十歲的折炎帶著母親冰冷的屍首去找父親理論,結果阿拉塔卻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他母親的屍首,然後揮了揮手,叫人拖出去找個地方埋了了事。

那一刻,折炎才知道,原來他和母親在父親的眼裏從來都不重要,仿佛隻是一件可有可無的貨物,一個被卑微如塵土的奴隸。母親多年來對父親的感恩與愛戀,在那一刻顯得如此諷刺。那些曾經溫馨的畫麵,如今看來卻隻是一個個笑話。

悲痛之中,折炎回憶起母親生前經常站在夕陽下,看著朝南的方向久久出神,仿佛是在思念故鄉。這給了他新的人生目標。於是,他找到了母親葬身之處,並偷偷將屍骨挖了出來,打算帶著一起離開北原,回到母親的故鄉去,重新開始。然而,事情並未如他所願。他的行動被泄露,引來了異母兄弟的追殺。

在逃亡的途中,折炎慌亂地逃入了齊科爾草原,遇到了正在打獵的赫連肅泰。

赫連肅泰曾經在烏那茲部落做客時見過折炎,並且還有過一段小交情。於是,他大張旗鼓地將折炎帶回了自己的營地,並修書給阿拉塔,用他北原王子的身份迫使阿拉塔斷絕了與折炎的父子之情。而折炎為了感謝赫連肅泰,自願成為赫連肅泰的護衛,終身為他賣命。

在得知折炎的身世和經曆後,夏侯紓開始從他身上尋找突破口。她運用各種策略和技巧,旁敲側擊,巧妙誘導,終於弄清楚了赫連肅泰被北原王以及塔塔爾王後忽視的原因。

赫連肅泰未成年之前,跟其他王子一樣都住在北原王宮裏,生活極盡顯貴。其他兩位王子都醉心於騎射,精進武藝,贏得北原王的頻頻讚許。而赫連肅泰卻獨樹一幟,自幼便對南祁的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他沉浸在詩書的海洋中,孜孜不倦地研讀,渴望深入了解南祁的文化精髓。為此,他甚至向北原王上書,懇請北原上下能學習南祁的文化,效仿南祁以禮治天下。

北原王知道後大怒,他認為赫連肅泰讀書讀傻了,且胸無大誌,不堪大任。

赫連肅泰並未因此而氣餒,他深知自己的道路不易,但他對南祁文化的熱愛並未因此而消退。他默默地承受著北原王的冷落與誤解,堅守著自己的信念。

與此同時,其他王子在北原王的寵愛下日益驕縱。

北原的王位傳承方式有兩種,一是兄終弟及,一是父死子繼。現任北原王的手足兄弟基本上都已經在多年的內鬥中死絕了,隻留下一些實力一般的後輩,無法對王位構成威脅。

大王子赫連保康雖然早已被確立為儲君,但他對自己的兩個弟弟,尤其是年齡相差不大的赫連肅泰,始終心存忌憚。眼看赫連肅泰因為過於執拗被北原王厭棄,他覺得是個好機會。於是,他暗中與親信密謀,不斷在北原王的耳邊煽風點火,意圖將赫連肅泰驅逐得遠遠的,使其永遠喪失爭奪王位的資格。

赫連肅泰當時也是一根筋,他全然未能察覺自己的行動正中赫連保康及其追隨者的圈套,固執地向北原王上書。一次勸說不成功,他就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終於,北原王對他反感至極,如非必要,見都不願見他。

後來有一次,北原王宴請幾位位高權重的大臣,三位王子都奉旨出席。

宴會上,赫連肅泰飲了幾杯酒後,隻覺得頭暈目眩,全身燥熱,他察覺這酒有問題,但當著眾人的麵,他又不方便言明。於是,他急忙差遣侍者送自己回去休息。然而,當他醒來時,卻發現自己正躺在北原王的一個寵妃的**,而他與那寵妃肢體交纏,情景曖昧。

緊接著,喝得半醉的北原王在侍者的攙扶下走進了房間。他一眼望去,就看見自己的兒子赫連肅泰與自己的寵妃赤身**地躺在**。那一刻,他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北原王怒不可遏,趁著酒勁,他猛然一刀劈死了那位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就被嚇醒了的寵妃,血濺當場。隨後,他握著滴血的刀,一步一步走向驚慌失措、語無倫次的赫連肅泰,眼裏全是燃燒著怒火。

好在塔塔爾王後來得及時。在她的苦苦哀求下,北原王才暫時饒了赫連肅泰一條性命,然後隨意封了他一個親王頭銜,下令讓他從今以後不得踏入王宮半步。

赫連肅泰也是後來暗中查探才知道當年的事是自己的大哥設下的圈套——赫連保康在他的酒裏下了迷藥,然後又將他送到早已被毒暈的寵妃那裏,再讓人把北原王引過去,就是為了讓北原王徹底嫌惡他,徹底將他排擠出了皇儲的競爭。

赫連保康的目的達到了,他的王位之爭也因此得到了暫時的安寧。

這些年來,赫連肅泰一直遵從北原王的指令,安居於齊科爾草原。他跟著草原上的牧民一起牧馬放羊,耕地種田,還與當地的勇士一起打獵、摔跤、蹴鞠,十分逍遙快活。他表麵上對政事不聞不問,閑雲野鶴,但實際上,他早已與北原朝中的幾股勢力建立了聯係。他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以便名正言順地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夏侯紓在感歎之後,並未忘記自己的主要目的。

從赫連肅泰的經曆,以及他現在所展現出來的氣質,夏侯紓深切地體會到,經過這些年的磨難,赫連肅泰的心誌已經堅韌到了一種超凡的境地。曾經那個單純、執著、善良的少年,如今已經變得深不可測,無法簡單地用“腹黑”來形容。

然而,夏侯紓也明白,在這場權力的角逐中,赫連肅泰並非孤軍奮戰。北原王雖對他不聞不問,但塔塔爾王後畢竟是他的生母。虎毒尚不食子,更何況塔塔爾王後是一個護犢子的母親。在接下來的鬥爭中,塔塔爾王後將成為赫連肅泰取勝的關鍵。

關於這個想法,再赫連肅泰帶著柳穀子回來後,夏侯紓就曾告訴過他。

赫連肅泰沉默許久,最終同意夏侯紓的提議。於是,他暗中將柳穀子引薦給塔塔爾王後,再由塔塔爾王後親自帶去給北原王診治。

彼時,赫連保康和赫連嘉安仍陷於激戰之中,打得難舍難分,根本無暇他顧,並未留意北原王的傷勢已經逐漸好轉。

北原王醒來後,他立即頒布了第一道旨意,命二王子赫連肅泰即刻進宮麵聖。至於大王子和三王子,他連問都沒有問。

赫連肅泰等了這麽多年,終於盼來了這一刻。內心湧起的慌亂讓他無所適從,他甚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手中的樂譜,被他一遍又一遍無意識地翻動著,似乎這樣可以緩解他內心的焦慮。然而,這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加劇了他的不安。最終,他無法再忍受這種煎熬,猛地將樂譜砸向了遠方的地麵,仿佛是在發泄他內心的不滿和緊張。

夏侯紓默默地觀察著這一切,內心同樣波瀾起伏。這場鬥爭的結果將直接影響他們接下來的命運,也將決定赫連肅泰是否能一展抱負,實現自己的雄心壯誌。

夏侯紓深吸一口氣,彎身撿起樂譜,緩步踏入房間。他輕輕將樂譜放置在書案上,嘴角微揚,調侃道:“真沒想到,一向從容不迫的二王子殿下,也會有如此急如星火的時候。”

赫連肅泰抬頭瞥了夏侯紓一眼,悶悶地沒有接話。

夏侯紓瞥了一眼他那副滑稽的模樣,心中忍俊不禁,但考慮到當前的嚴峻形勢,她趕緊收斂了笑意。她輕咳一聲,故作深沉道:“越是關鍵時刻,越要沉得住氣,否則你過去所有的努力都會付諸東流。現在,你無需擔心進宮見到北原王之後要說什麽,而是關心你的兩個兄弟會怎麽看待這件事,他們接下來又會怎樣對付你。”

“你是一個可怕的女人!”赫連肅泰突然說。但隨後他的神色變得溫和,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接著說道:“不過,我欣賞像你這樣聰明又有魄力的女人。”

“謝謝你的誇獎!”夏侯紓的笑容顯得有些牽強,繼續大言不慚道,“不過,我有必要提醒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大業著想。請你不要隨隨便便質疑我的誠心。”

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該邀功的時候絕不能閉口不言。

隨後,赫連肅泰遵旨去了王宮。再回來時,他的臉上如同覆蓋了一層薄冰,難以窺見其內心的情感。

夏侯紓摸不清他的狀況,也不敢亂說話。於是,她偷偷問了跟他一起去的折炎,結果折炎卻告訴她,赫連肅泰進宮的時候被北原王連續扇了幾耳光。

夏侯紓聽得是一頭霧水,心中不禁疑惑起來。北原王既然有意召見赫連肅泰,想必已經知曉是赫連肅泰請來了神醫柳穀子為他致傷。何至於讓他在臥病中還大打出手?

如果北原王還在為當年的事情生氣,也不會就這樣放赫連肅泰回來吧?

這裏麵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呢?

夏侯紓百思不得其解,最後鼓起勇氣去問赫連肅泰。

赫連肅泰對夏侯紓的好奇並不感到意外,他隻是以微笑回應。然而,當夏侯紓的提問愈發頻繁,他終於顯得有些不耐煩了。

“正如你之前所言,現在確實是最佳時機。”赫連肅泰深吸一口氣,淡淡地說,“至於大哥當年的‘好意’,如今我也可以如數回報給他了。”

夏侯紓愣了好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不是之前向折炎打聽過赫連肅泰的經曆,她可能還聽不懂。不過,這大概是她近段時間以來聽過的最好的消息了。

北原王並非愚鈍之人,對於當年的事情,赫連肅泰能查清真相,他作為一國之君自然也有能力查清。然而,他不明白的是,自己的二兒子為何在事情發生後,再也沒有進行任何反抗,而是選擇回到封地當起了閑散親王。

最讓北原王內心無法釋懷的是,赫連肅泰執拗的性格。別人是不撞南牆不回頭,而赫連肅泰則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赫連肅泰如此熱心地推崇南祁的治國策略,讓他不得不質疑這個兒子的忠誠,到底他的心是偏向哪邊的?

北原王的內心充滿了矛盾與掙紮,既對兒子的行為感到失望,又希望兒子能理解自己的苦衷。所以他那兩巴掌,既是憤怒與斥責,也是寬容與釋懷。

北原人的思維與做法,真是讓人匪夷所思!

夏侯紓偷偷瞧了一眼赫連肅泰棱角分明的臉,那原本就不甚白皙的膚色,在微紅的暈染下顯得更加柔和,紅腫的痕跡幾乎難以察覺。

“疼嗎?”夏侯紓問。

赫連肅泰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輕笑,道:“相較於內心的痛苦,這點皮肉之苦又算得上什麽呢?”